凡煙小說

水下陰影

關燈
水下陰影

夕陽的餘暉如同稀釋的鮮血,塗抹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卻帶著一種淒艷的不祥。

對岸樹林陰影下,那幾個人影靜默佇立,如同生長在邊界上的、人形的墓碑。他們沒有昨夜晚那些“居民”的扭曲僵硬,反而有種詭異的“正常”,正是這種正常,在如此環境下顯得格外毛骨悚然。

剛剛因找到水源和食物而升起的些許生機,瞬間被這無聲的註視凍結了。

人們僵在原地,手裏還捏著沒吃完的漿果,喉嚨裏的甘甜化為了冰冷的鐵銹味。連咀嚼的動作都停了下來,生怕一絲聲響都會打破這脆弱的平衡,招致未知的災禍。

原行是第一個從震驚中恢覆過來的。他迅速擡手,示意所有人保持靜止,不要做出任何可能被理解為挑釁或逃跑的動作。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快速掃過對岸的每一個人影,試圖捕捉任何細節。

那些人影大約有五六個,穿著磨損嚴重的粗布或卡其色衣物,款式古老。他們站姿各異,有的微微佝僂,有的挺直,但共同點是都面朝著湖泊,面朝著他們。

距離太遠,加上光線昏暗,看不清他們的面容,只能感覺到一種空洞、麻木、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的註視。

沒有低語,沒有囈語,沒有攻擊的意圖。只是看。

這種純粹的、持續的靜默註視,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心理崩潰。仿佛他們不是活物,而是被時光遺忘在此地的、承載著某種巨大哀傷的幽靈。

“他們……想幹什麽?”一個女生用氣聲顫抖地問,幾乎要躲到其他人的身後。

“不知道。”原行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對岸,“別動,別出聲,看看情況。”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湖面上的粼光漸漸暗淡,山谷裏的陰影越來越濃。對岸的人影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如同設定好的程序。

就在遲旅感覺自己的雙腿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開始發麻時,對岸最右邊的一個人影,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是走向他們,而是……緩緩地擡起了一只手,指向了湖泊的中心方向。

就是原行之前註意到有金屬反光的地方。

這個動作極其緩慢,帶著一種僵硬的遲滯感,做完之後,那只手就無力地垂了下去。那個人影恢覆了一動不動的狀態。

什麽意思?指向湖心,是提示還是陷阱?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湖心。湖水幽深,在暮色中呈現出墨藍色,那點微弱的金屬反光幾乎看不見了。

原行的眉頭緊緊鎖起。他飛快地權衡著。

留在這裏與這些詭異人影對峙不是辦法,天黑之後情況只會更糟。返回上游不可能,下游是來的方向,也可能有危險。湖心……雖然未知,但至少是一個明確的“指示”。

“慢慢後退。”原行做出了決定,聲音依舊保持著絕對的平穩,“退到我們剛才來的那片灌木叢後面。註意,動作要慢,不要轉身跑。”

他的腳步輕緩地向後挪動,眼睛依舊警惕地盯著對岸。

其他人也一點一點地向後退去。對岸的人影似乎對他們的後退沒有任何反應,依舊保持著靜默的註視,只有最開始那個指過方向的人影,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更加模糊。

退到灌木叢後,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視線,眾人才敢大口喘息。

“他們……他們是什麽意思?”有人驚魂未定地問。

“指向湖心。”原行沈吟道,“那裏有東西。可能是線索,也可能是誘餌。”

“我們要去看嗎?”遲旅看著原行。經歷了之前的棄子事件,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每一個決定都關乎生死。

原行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即將徹底暗下來的天色,又看了看疲憊不堪、驚懼交加的眾人。

“天快黑了,這裏不適合紮營。”他最終說道,“湖心必須探,但不是現在,也不是所有人都去。”

他語氣很快的說道:“我下水去看看。遲旅,你在岸邊警戒,註意對岸和周圍的動靜。其他人,在灌木叢深處找個相對隱蔽的地方生一小堆火,輪流休息,保持絕對安靜。”

“你一個人下水?太危險了!”有人驚呼。湖水幽深,誰知道下面藏著什麽。

“總比一群人下去亂成一團好。”原行已經開始脫掉身上濕透後又被體溫烘得半幹的工字背心,露出線條流暢、卻布滿新舊傷痕的上身。暮色中,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冷白的光澤,肌肉線條隨著動作微微起伏,充滿了力量感。

遲旅下意識地移開視線,感覺耳根有點發熱,“……那你小心點,別餵了魚。”

原行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勾了一下,沒說什麽。他將海圖、羅盤、筆記本交給遲旅保管,只拿著那柄短斧,活動了一下手腳,便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湖水中。

湖水冰冷刺骨。原行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下。

水面下的能見度比想象中要好一些,夕陽的最後一點餘光還能透入水下幾米。他朝著記憶中金屬反光的方向潛去。

岸上,遲旅緊握著短斧和原行交給他的東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原行入水的地方和對岸的方向,心臟懸到了嗓子眼。每一秒都變得無比漫長。

水下,原行很快找到了目標。那確實是一個半埋在湖底淤泥裏的金屬物體,是一把銅鑰匙。

他嘗試拔起,但鑰匙被淤泥吸住。他只能先清理掉周圍的淤泥,雙手用力將它拽了出來。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的水草叢中,似乎有一團巨大的、蒼白的影子緩緩飄過。那影子模糊不清,但體積絕對不小。

原行心中一凜,立刻停止動作,身體緊繃,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那蒼白的影子似乎並沒有註意到他,只是慢悠悠地向著湖泊更深處漂去,消失在了黑暗的水域中。

危險。這湖裏果然有東西。

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握緊鑰匙,立刻轉身,迅速向水面游去。

“嘩啦”一聲,原行破水而出,大口呼吸著空氣。

“怎麽樣?”遲旅立刻湊到岸邊,緊張地問。

“下面有東西,是把鑰匙。”原行快速游上岸,抓起背心擦著身上的水,臉色凝重,“另外,湖裏有別的‘住戶’,個頭不小,沒看清是什麽。”

聽到這話,岸上的人更是面無人色。

原行穿上背心,接過遲旅遞回來的物品,快速說道:“這裏不能待了。收拾東西,我們沿著湖岸往上游方向走,找個遠離水面的地方過夜。”

就在這時,負責註意對岸情況的小文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不見了!那些人……不見了!”

眾人急忙望向對岸。暮色四合,樹林的陰影更加濃重,對岸空空如也,那幾個人影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只留下滿湖的寂靜和更深的謎團。

他們是誰?水下的鑰匙有什麽用?水下的蒼白影子又是什麽?

沒有人能回答。

生存的旅途,每一步都踏在更多的未知與危險之上。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緩緩籠罩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