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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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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低語

山洞的甬道仿佛沒有盡頭,黑暗粘稠得如同實質,只有手電筒那束昏黃的光暈在頑強地切割著前方的未知。

腳步的回聲在狹小空間裏被放大,敲打在每個人的神經上。筆記本中透露的只言片語,像冰冷的毒蛇,纏繞在心頭,讓沈默的行進變得更加難熬。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光,不再是手電的人造光線,而是自然的、灰白色的天光。

同時,一股帶著泥土和植物腐爛氣息的、略顯清新的空氣流了進來。

“快到出口了。”原行壓低聲音,示意大家放緩腳步,提高警惕。

靠近洞口,光線漸強,可以看到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掩了大半。原行小心地撥開植被,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個與海岸邊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們身處一座不高的山丘腰部,下方是一片寬闊的、籠罩在薄霧中的山谷。

山谷植被茂密,多是低矮的灌木和扭曲怪異的樹木,一條蜿蜒的小溪如同銀帶般穿過谷底,流向未知的遠方。

天空依舊是那片令人壓抑的鉛灰色,濃霧在這裏似乎變薄了些,但能見度仍然有限。

最重要的是,山谷的對岸,在朦朧的霧氣中,那座高聳的燈塔的輪廓清晰可見。它比在海邊看起來更加巍峨,也更加……沈默。

白色的塔身斑駁陸離,頂端沒有一絲光亮,如同一個巨大的、指向灰暗天空的墓碑。

海圖上標註的路徑,沿著他們所在的山坡向下,進入山谷,然後沿著小溪一側向上游方向延伸,最終通向燈塔所在的山脊。

“看來路沒錯。”原行對照了一下海圖和羅盤,“下山,進入山谷。保持安靜,這地方看起來比海邊‘熱鬧’。”

他的用詞讓遲旅後背一涼。確實,山谷裏雖然看不到明顯的危險,但那過於茂密的植被和死一般的寂靜,總讓人覺得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視。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難走。

山坡陡峭,布滿了濕滑的苔蘚和松動的碎石。人們互相攙扶著,小心翼翼地向谷底移動。

氣氛依舊壓抑,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腳下滑倒時發出的驚呼。

突然,走在隊伍中間的一個一直很沈默的中年男人腳下一滑,驚呼著向下滾去,他旁邊的女人下意識地想拉住他,卻被帶得一起摔倒。

“小心!”原行反應極快,猛地將短斧插進地面穩住身形,伸手想去抓,但距離太遠。

眼看兩人就要滾下山坡,撞上下面的亂石。

千鈞一發之際,遲旅幾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撲,險險抓住了那女人的腳踝。巨大的沖力帶得他也向前滑去。

他另一只手死死摳進一塊巖石的縫隙,指甲瞬間翻裂,鮮血直流。

“拉住了!”原行立刻穩住,對後面的人喊道,“幫忙!”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上前,合力將驚魂未定的女人和那個摔得暈頭轉向的中年男人拉了上來。

遲旅癱坐在地,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疼得齜牙咧嘴。

“逞什麽能?”原行走過來,蹲下身,抓過他的手檢查了一下,眉頭微皺。

他從那個密封小袋裏拿出最後一點幹凈的布條,又倒出一點珍貴的飲用水,幫遲旅清洗傷口。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點粗暴,但很利落。

“嘶……輕點!”遲旅倒抽冷氣。

“現在知道疼了?”原行嘴上不饒人,手下卻放輕了些,“下次量力而行,模範隊友要是廢了,我上哪再找一個去?”他用布條仔細包紮好傷口,打了個結,“暫時止住血,別沾水。”

遲旅看著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指,又看看原行近在咫尺的、專註的側臉,心裏那點因為疼痛而產生的怨氣莫名其妙就散了。他嘟囔了一句:“……謝了。”

原行沒應聲,只是站起身,對驚魂未定的兩人說:“還能走嗎?”

中年男人似乎摔到了腿,一瘸一拐。女人則只是受了驚嚇。

原行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山谷:“不能耽擱。你,”他指著隊伍裏另一個相對強壯的男人,“扶著他走。加快速度,必須在天黑前穿過這片山谷,找到下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

隊伍再次啟程,速度卻因為傷者而慢了下來。山谷裏的路並不好走,植被茂密,需要不斷撥開帶刺的灌木,腳下是松軟的、有時會陷進去的腐殖質土層。

那條看似清澈的小溪,走近了才發現水流湍急,而且水色隱隱發暗,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味,沒人敢輕易嘗試飲用。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怪的“低語聲”。不是風聲,也不是水聲,更像是無數細碎的、若有若無的嘆息和囈語,從山谷的四面八方傳來,鉆進人的耳朵,撩撥著本就緊繃的神經。

仔細去聽,又什麽都聽不清,只覺得心煩意亂。

“這什麽聲音?”一個年輕女生忍不住害怕地問,緊緊抓著另一個人的手。

“別仔細聽。”原行頭也不回地警告,“當它是背景噪音。這地方不對勁,保持清醒。”

遲旅也感覺到了那種聲音的詭異,它不像物理上的聲音,更像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面。

他努力按照原行說的,將其忽略,但效果甚微。那低語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誘使人去傾聽,去理解,然後……迷失。

行進變得更加艱難。不僅是因為體力消耗和道路難行,更是因為這無處不在的精神幹擾。隊伍的氣氛越來越沈悶,人們的眼神開始變得有些空洞和渙散。

中途休息時,那個摔傷腿的中年男人突然喃喃自語起來,眼神發直:“……它們說……跟著光……光裏有答案……不要抵抗……”

原行臉色一變,猛地走到他面前,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嘿!回神!”

中年男人茫然地看著他,似乎不認識他是誰了。

原行毫不猶豫地擡手,不輕不重地扇了他一個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都是一驚。

中年男人被打得楞了一下,眼神逐漸恢覆清明,捂著臉,驚恐地看著原行:“你……你幹什麽?”

“幫你醒醒腦。”原行冷冷道,“再被那鬼聲音勾走魂,下次就不是一巴掌了。”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其他人,“都給我打起精神!誰要是掉隊或者發瘋,別怪我不客氣!”

他的強硬手段暫時震懾住了眾人,但那山谷低語依舊如同附骨之疽,不斷侵蝕著他們的意志。

繼續前行了一段路,走在隊伍側翼負責警戒的遲旅,忽然踢到了草叢裏的一個硬物。他彎腰撿起來,是一個銹跡斑斑的金屬懷表。

表殼已經模糊不清,但還能勉強打開。裏面的表盤破碎,指針停留在某個時刻,早已停止了走動。

令人驚訝的是,懷表的內蓋裏,鑲嵌著一張小小的、已經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穿著舊式服裝的年輕男女,笑容燦爛,背景似乎就是……這座島嶼的海灘,還能看到遠處燈塔的輪廓。

這懷表的主人,曾經也像他們一樣,踏上過這座島?他們後來怎麽樣了?是逃出去了,還是化作了山谷中的枯骨?

遲旅拿著懷表,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他將懷表遞給原行。

原行接過,看著照片,沈默了片刻,然後將懷表收進口袋:“留著吧,也許有點用。”

這個小插曲並沒有驅散山谷的詭異氣氛。低語聲依舊,而且似乎隨著天色漸晚,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誘惑力。人們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才能保持清醒。

原行的臉色也越來越凝重。他不斷催促著隊伍加快速度,同時更加頻繁地觀察四周,尤其是那些茂密的灌木叢和扭曲的樹影。

突然,他猛地停下腳步,示意所有人蹲下隱蔽。

“前面有東西。”他極低地說,目光死死盯著小溪對岸的一片異常茂密的、開著慘白色小花的灌木叢。

遲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什麽都沒發現。但很快,他註意到那片灌木叢的陰影裏,似乎有東西在蠕動。

不是風吹動的,而是某種……活物。而且不止一個。

它們隱藏在陰影裏,看不清具體形態,只能隱約看到模糊的、類似人形的輪廓,但動作極其僵硬詭異,仿佛提線木偶。

它們似乎並沒有發現溪流這邊的隊伍,只是在原地緩慢地、無意識地晃動著。

是筆記本裏提到的“居民”嗎?

它們在幹什麽?等待什麽?

原行打了個手勢,示意隊伍緩緩向後退,繞開那片區域。他的動作輕緩到了極致,生怕驚動對岸那些詭異的存在。

然而,就在他們小心翼翼後退的時候,隊伍裏那個之前精神恍惚過的中年男人,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再次被低語影響,腳下一滑,踩斷了一根枯枝。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山谷中顯得格外刺耳。

一瞬間,小溪對岸,所有蠕動的陰影,齊刷刷地“轉”了過來。無數道空洞、麻木、卻又帶著冰冷惡意的“視線”,穿透薄霧,聚焦到了他們身上。

低語聲戛然而止。

山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一種比之前任何危機都要強烈的、令人靈魂戰栗的恐怖預感,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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