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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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真生氣了。

冷雀知走到不遠處轉悠,看樣子,一時半會難消氣。這麽大個人,應該沒不了。燕辭歸把孩子交給靈久,打算下河抓點小魚小蝦。

真把人惹毛了,心裏也不輕松,一頭霧水。

還想著把她氣走,別到時候,人沒氣走,自己先搭進去了。

燕辭歸一手抓魚,搖搖頭,給自己念經,“現在心軟,以後絕對後悔。長痛不如短痛,前世今生,我也不是落雲川。冷雀知沈浸其中,我不能跟著犯糊塗啊,再等等,等她反應過來,自會離開。雖然惹她生氣了,但也是為了讓她早點醒悟。對!早點醒悟。”

燕辭歸給自己一頓念叨,別的沒想出來,腦子裏只剩四個大字,“早點醒悟。”

他上岸烤魚時,冷雀知才轉悠回來,先看了看熟睡的母女,又轉到他身邊。

燕辭歸餘光瞟過。冷雀知面無表情,又不像是生氣,總之心情不好。

靈久架著烤好的魚,送到她嘴邊,“雀知姐姐,快拿著。”

冷雀知眉眼舒展不少,還是沒什麽表情,接過魚後道了聲謝。

燕辭歸想當做無事發生,奈何一道目光盯得緊,落在身上就不走了。他暗自嘆氣,偏頭看向的冷雀知,她竟還死死盯著,目光絲毫不躲。

偏偏不說話。

燕辭歸實在架不住,“幹什麽?就算我長得好看,你也不用這樣盯著吧?”

冷雀知忍住白他一眼的沖動,無奈道:“燕辭歸。要點臉。”

燕辭歸道:“哎!我不要臉?明明是你看起來沒完,誰不要臉?”

冷雀知沒心情跟他吵,悶聲吃烤魚。

幾句話錘在棉花上,半天沒個回音,燕辭歸也噤聲。

婦人醒後,孩子哭聲如洪鐘,三人圍坐一圈,已被折磨得不成樣子。她鬼門關走了一遭,全身乏力,初見此景心中難免害怕,反應過後,才噓聲喚她們。

冷雀知聞聲看過,先走到人身邊,“你沒事吧?”

婦人搖頭,輕聲道:“謝謝你們,孩子,我看看孩子。”

冷雀知回頭薅過燕辭歸,將孩子還到婦人手中,不過片刻,哭聲便止住。

燕辭歸拔下頭上雜草,癱再地上,終於安靜了。

冷雀知將烤魚和水遞給婦人,幹幹巴巴道:“吃點東西。”

礙於以前的大小姐性子,沒說過多少關心別人的話,如今話在嘴裏,不管怎麽迂回,說出來都直楞楞的。

婦人笑道:“謝謝你們。”

靈久湊在冷雀知身邊挨著,不由問道:“你臨近生產,怎麽一個人跑到田地裏,太危險了。”

婦人嘆息道:“昨日,李郎和村民驅逐野豬,一夜未歸,我心裏不踏實,出門四處轉轉,沒曾想孩子也跟著急,多謝幾位出手相救。你們喚我春桐就好。”

老者交托的第三件事,想必就是幫這母女二人。燕辭歸躺地歇息片刻,起身道:“春桐姑娘,你先吃點東西,等會我們將你送回去。”

春桐道:“謝謝你們,謝謝。”

外衣經歷接生,已不能上身,冷雀知捋著衣袖,身上衣物蔽體,反正她是妖,大可不必在乎這些。

“穿這個吧,”燕辭歸將外衣下擺撕掉,遞到她手裏,“方才做遮擋用的,不臟。”

冷雀知攥著手中衣物,擡眼看他,“衣服醜死了。”

“大小姐,你將就將就吧,有的穿就不錯了,荒郊野嶺的,我去哪給您弄綾羅綢緞?”燕辭歸手一伸,“不穿給我嘍。”

冷雀知沒理他,拿著衣服轉過身去。

燕辭歸笑了下,真是大小姐脾氣。

他轉過身,將手中布料圍在靈久身上,腰側系上布帶。這裝扮……

靈久皺眉,“這是幹啥?把我弄的跟和尚一樣?”

燕辭歸道:“就算你想出家,和尚也不收你。有件衣服穿就不錯了,少挑三揀四,小心我回去告你的狀。”

靈久白他一眼,“這麽大個人了,還告狀,我看不起你。”

春桐剛生產完,身子虛,再走上幾裏路,恐怕會大病一場。三人商量後,燕辭歸將人背到村外,交給冷雀知將人背回家。如此,比較妥當,也不會落下閑話。

還沒到家門口,一個老婦人拄拐杖迎上來,顯然嚇得不輕。

算上剛出生的小娃,春桐家有四人。李郎上山驅趕野豬受傷,昨夜未歸,托朋友報了句平安,明日回。

眼下,拄拐老母和難產過後春桐,再加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春桐有意留幾人,她們便在此借宿一晚。

照顧人的事,燕辭歸不好插手,也插不上手,轉悠出去,尋了些野物回來。

老婦人腿腳不利索,做飯卻游刃有餘,燕辭歸也只配打下手。照顧春桐吃完,幾人坐在飯桌旁,差點香得找不道北。

飯後,總算消停下來,老婦人將房間收拾出來,又拿了兩套衣服給燕辭歸,“我們自己做的衣服,沒穿過,都是新的,你們換洗一下。”

“謝謝阿婆。”

燕辭歸洗漱完,躲到院子角落換好。拿著剩下的衣服,走到門口卻邁不進去,猶豫半晌,他敲了敲門,懶散道:“送衣服。”

一陣靜默,沒人理他。

他推開門,自顧自得說:“給你們放哪?”

……還是沒人理。

燕辭歸轉過身去,兩人不知道在哪找的竹絲,正圍在桌前擺弄,編了些小兔、螞蚱、蜻蜓之類的。等他走到桌前,冷雀知才不緊不慢地看他一眼,沒搭話。

“看不出來啊,你還會編這些小玩意,還以為你只會甩巴掌。”燕辭歸隨手拿起一個,在手裏沒出兩分鐘,蜻蜓腿就折了。

靈久一把拿回來,“你咋這麽煩人,不會編就算了,手還欠,你不許摸了。”

“你個小東西,你不煩人?”燕辭歸將衣服丟給她,“等會兒換了。”

靈久沈浸在編織技藝中無法自拔,敷衍道:“知道了,一會換。”

衣服還沒遞到冷雀知面前,只聽她道:“太醜了,不是綢緞,不要。”

燕辭歸道:“這就是個小村子,有件布衣給你穿,已經是萬幸。等回到泠河縣裏,你願意穿什麽,就穿什麽。眼下,只此一件粗布衣。”

冷雀知:“不要。”

燕辭歸將衣服放下,“愛要不要,放這了。”

冷雀知穿著他的那件外衣,並不合身,有些大。而且,也不是什麽好布料。燕辭歸關門退出去,就是件衣服,愛換不換吧。

月光灑在院子,燕辭歸閑逛兩圈,跟無頭蒼蠅似的。春桐家院子不大,只有一間客房,阿婆貼心地給他準備好地鋪。

夜裏清涼,燕辭歸坐在外廊,鋪蓋卷一鋪,吹著風賞著月,若是有壺酒,那真是賽神仙。

想到酒,腦子裏突然冒出正事,不知道卷兒姐她們進展如何?他拿出八卦盤給同其塵傳去幾句話,一時間沒收到回覆,又揣回腰間。

“吱嘎——”

開門不說話的,肯定不是靈久。

猜到是冷雀知,燕辭歸故意不回頭,裝出一副打坐的模樣。

冷雀知在他身邊坐下,順手丟出一個小物件。

被不痛不癢地砸了下,燕辭歸眼睛撬開一條縫,懷裏是個竹編的蜻蜓。他兩眼睜開,拿在手裏把玩,裝模作樣道:“幹什麽?我又不是小孩。你這點小把戲,可收買不了我。”

冷雀知:“沒差多少。”

燕辭歸餘光瞟她,“你出來做什麽?”

“睡不著。”

“嗷。”

燕辭歸一肚子閑話,到她面前,真不知道說什麽。不是不想說,而是感覺說什麽都不太合適,幹脆噤聲。

兩人並排坐著,沈默良久。

冷雀知突然開口:“講講你這輩子的事。”

燕辭歸把玩著竹蜻蜓,一時間沒跟上她的腦回路,重覆道:“講講我這輩子的事?”

冷雀知點頭,“講上輩子的事,你又不喜歡聽。那就換你講,遇見我之前發生的事,想知道。”

燕辭歸瞄她一眼,懶散道:“我有什麽好講的,修行中人,不就那點事嗎。誦經書,修煉功法,下山歷練,積善積德。”

冷雀知盯著他,“你師父對你好嗎?會不會罰你?你小時候呢,闖沒闖禍?”

要說這事,真是三天三夜都講不完。小禍接連不斷,大禍偶爾也犯。燕辭歸遮掩道:“小孩兒哪有不闖禍的?都是些調皮搗蛋的小事,今兒掐了師父養的花,明兒在師父背後畫個烏龜王八。我師父罰人特狠,要不然,我怎麽會天天跟他作對。”

冷雀知罕見笑了下,“沒說把你逐出師門?”

燕辭歸道:“怎麽沒說,胡子一吹,張嘴就來,一天說八百遍。”

夜裏風有些涼,冷雀知雙手環膝,枕上去,偏頭看他,“第一次下山歷練?”

燕辭歸搖頭,“那不是。下山歷練過很多次了。”

“之前一點音訊都沒有,還以為你被關起來,禁止下山。”冷雀知,“下山歷練時,有沒有遇到特別的事。”

燕辭歸道:“我們下山,都是收服惡妖惡鬼,沒有一次不特別的。”

冷雀知非要他詳細講,燕辭歸便說起這一路上的經歷。

像是講睡前故事。

講著講著,冷雀知突然湊近看他,燕辭歸跟縮頭烏龜一樣,扯著脖子一點點後撤,“你、你要幹啥?”

“你個花心蘿蔔,一路上沒少拈花惹草吧?”

燕辭歸頭上頂了千金重的‘冤’,懊惱道:“嗨?故事說著好好的,我怎麽就成花心蘿蔔了?我清清白白,少毀我名聲,師門很嚴的好吧。”

冷雀知盯著他,絲毫不退讓,“沈迷於美色,經常見一個愛一個。喜歡喝花酒。還要我有眼力見,不能打攪你親熱。那個混賬東西說的?”

燕辭歸一時語塞。沒錯,他這個混賬東西瞎編的謊話。

說謊輕松,圓謊難如登天,拆了東墻補西墻,哪哪都是破綻。

燕辭歸頭腦一轉,直截了當才是上策,“那都是說著玩,騙你的,想趁機把你氣走。”

冷雀知轉過頭去,半天沒搭理他。

燕辭歸險些沈不住氣,又不想找什麽借口。若兩人只是萍水相逢,說不定,還能做個朋友,談天說地,未免不好。可前世今生這檔事攔著,怎麽都繞不開,躲不過。

想起來,莫名心煩。

也不知道落雲川給人灌了什麽迷魂藥。他心裏暗嘆,冷雀知也是傻,說傻不恰當,癡人。真就等他這麽多年,要是等不到呢?

“大騙子。”

燕辭歸回過神,“啊?”

“說你是大騙子,”冷雀知看他,“根本不是小門小派,你是長留山的人。”

燕辭歸頭腦發懵,想問她如何知道的,又想說些別的騙過去,掙紮半天,屁都沒放出一個。

冷雀知平淡道:“救春桐時,你脫外衣,八卦盤漏出來了。長留山的法器,錯不了。我又不傻。”

早晚改了八卦盤的樣式,一人一個樣!

被人戳穿兩次,燕辭歸這張臉真沒地方擺了,憨憨一笑,又說出句賊傻帽的話,“有沒有可能,這是件贗品。”

話一出口,冷雀知扭過頭去,不看他了。

燕辭歸幹坐著,說不出話。都知道被騙了,還跟著他,不是傻,還能是什麽。

吵兩句,動手打兩下他兩下也行。心裏肯定怨他,卻在一旁不出聲,讓誰看了都覺得委屈。

燕辭歸是真沒招了,心裏暗罵自己兩句,越想越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

兩百多年都沒放下,如今再怎麽逼她,也於事無補。碎玉難尋,眼下的線索真假未知。冷雀知跟著他,總是扯謊敷衍,也不是個辦法。

說不準,冷雀知想幫他,能幫他,無從下手……

燕辭歸再三思索,決定說實話,瞞著說。

“你猜得沒錯,我是長留山弟子,此行前來也不是為了鮫人淚。但我們真有要事在身,不是來玩的。”

“嗯。”冷雀知聲音很輕,沒料到他會主動說這些。

燕辭歸歪頭瞧她一眼,“此行兇險莫測,你不該跟著我。”

冷雀知沈默片刻,轉身坐好,緊緊盯著他,“沒騙我?”

燕辭歸也轉過身,面向她坐著,舉起三根手指,“千真萬確,你都猜到了,我還有什麽好隱瞞的。”

冷雀知:“倘若兇險莫測,我更要跟著你。”

燕辭歸眉頭緊皺,“幹什麽?要保護我?”

冷雀知點點頭,一臉堅定。

燕辭歸‘嘖’了聲,“果然,你是真傻。”

冷雀知一擡手,他瞬間捂住臉,眼看巴掌攥成拳頭,錘到頭上,“你怎麽又動手?”

“習慣了。”冷雀知,“你們前來,要做什麽?”

燕辭歸捂頭,“此地藏有危害世間的東西,我們前來調查,我只告訴你一人,不許和別人說。”

冷雀知顯然不信,“此地風平浪靜,大家安居樂業,哪有什麽禍害?”

燕辭歸無奈道:“說了實話,你又不信。若是在明面上擺著,還用我們來調查嗎?泠河派,就你義父他們,早下手了。”

義父不愛生事,只要挑不起禍亂,也可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冷雀知思索道:“這禍害是個妖?還是什麽鬼怪?”

“不知道,”燕辭歸搖頭,“都說是個禍害,是個邪物,具體是什麽,我也不知道。此事,掌門跟卷兒姐商討的,同其塵都不知道,我兩個是直接發配過來的。”

他把知情權推到任卷舒身上,自己裝糊塗。看冷雀知的樣子,應該也不會去問。

冷雀知狐疑,“真的?沒騙我?恐怕又是隨口扯謊。真如你所說,長留山怎會只派兩人前來?還有,為什麽會和任卷舒商議,不跟你們說明?”

“掌門自有掌門的道理。”燕辭歸正色道,“千真萬確,有些事,不是人越多越好,容易打草驚蛇。為什麽是派我們二人,是因為……”

他大腦飛速旋轉,漏掉點信息,稍微誇大其詞,不算說謊。

“因為什麽?”

“還能因為什麽?我們兩個修行最高唄。但是此行兇險,生死難料,到最後,怕是要鬥個你死我活,同歸於盡……”

“別說了。”

燕辭歸被打斷,還沒反應過來,懷裏竄進一人。他身子劇震,像被施了定身術,連帶腦子一起定住。脖頸上的胳膊緊了緊,只聽耳邊輕語發顫,“不會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若真有定身術,這兩句話恐怕就是咒語。原本不轉的腦子,徹底成了一團漿糊。

燕辭歸兩手架著,一動不動,糊裏糊塗道:“你先松開,這多不合適。有話好好說,先松開。”

冷雀知不聽,反而把人抱實了。

燕辭歸還想再說,側頸突然砸下淚水,不是一顆,是連成線地砸下,那絲涼意滑到心口,只覺心頭一絞,便什麽都說不出了。

冷雀知哭,不是那種掉兩滴眼淚,看著楚楚可憐的樣子。而是埋在人側頸,壓著聲音,痛哭一場,似要哭盡二百多年的委屈。

燕辭歸亂成一團,實在不知道怎麽辦,伸手在人背後輕輕拍了拍。

冷雀知:“燕辭歸。抱我。”

“那不行,真不行,不合規矩。”燕辭歸嘴上一個勁的拒絕,手不受控制地抱了上去。他楞了下,瞬間炸毛,“你又對我用妖術!這就不對了哈。”

冷雀知輕聲道:“法術一直都在,只是之前沒用。你能不能安靜兩分鐘?”

……算了,抱都抱了,也不差這兩分鐘,燕辭歸順她的意思,噤聲。

嘴一閉,腦子長出不少。河邊生氣時,他提到‘死’,方才又提到……

燕辭歸輕聲問道:“落雲川是怎麽、怎麽走的?”

冷雀知沈默良久,用盡所有力氣說出兩字,“救我。”

燕辭歸徹底噤聲,或許隱隱中,摸到上輩子留的提示,竟讓他猜到了。

冷雀知情緒漸漸緩和,遠超兩分鐘。她一手摸到燕辭歸頭上,半跪起身,將人按在懷裏,“阿東師兄,出來吧。”

居然有人埋伏?燕辭歸心裏一驚,想要伸出頭看,卻被她死死按住。

墻頭上彈出半個身子,阿東笑著招招手。

冷雀知盤問道:“你怎麽在這?”

“師父不放心你,派我們跟著點,順便看看是哪個混小子?”

冷雀知不想和他多說,“不要再跟著了,我沒事,等幾天帶他回去。你若再跟,別怪我翻臉。”

阿東百般無奈,“好,知道了,你多加小心。別抱著那混小子了!”

冷雀知:“知道了,你快走。”

“好好好,我快走。”阿東跳下墻頭,留有話音,“在外面,註意安全。”

燕辭歸從懷裏竄出來,差點憋死,扶著欄桿猛吸兩口氣。

“我們族裏有規矩,沒帶回家前,不能給他們看。”冷雀知含笑道,“我去睡覺了。”

燕辭歸沒敢看她,連連擺手道:“去吧去吧。”

風清月明,徹夜難眠。

清玉塔劇烈抖動,青光閃爍,似要炸開。裝死常有,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反應如此強烈。

搜查越仙湖一天,每次喚它出來,都是這副死樣子,絕不是巧合,想必最後一塊碎玉就附近。任卷舒將其收好,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清玉塔為何如此興奮。

因為這是最後一塊碎玉?

“客官,您要的面來了。”

任卷舒心不在焉地接過碗,留小二拿著筷子楞在旁邊。

同其塵見狀,接過筷子,遞到她手中,“別想了,先吃飯。”

越仙湖地段不錯,西面挨著泠河派,山多樹雜,稍微清靜些,剩餘幾個方位,建造繁華,人員流動頗多。奈何三人逛了一天,半點發現都沒有。

雪芽道:“等夜深些,四下無人時,我試著召喚野鬼,若是運氣好,說不定能問出些東西。”

任卷舒瞬間緩過勁,“也對,此地混雜,鬼魂肯定少不了。阿姐,你可要細細盤問。”

雪芽點頭,示意她先吃東西。

可惜,此地並沒有什麽孤魂野鬼。雪芽忙活半天,只召喚到幾個最低階的小鬼,剛死不久,一問三不知。

雪芽收起陶笛,一揮衣袖,讓他們散開。

任卷舒小聲道,“右後方,跟著我們有一段時間了。”

雪芽餘光瞟過去,沒看見異動,“是人?還是妖?”

任卷舒輕輕搖頭。

“是妖。”同其塵道,“抓過來嗎?”

“別傷了他,抓過來問問。”

任卷舒話音未落,他已提劍沖過去,未過兩招,只聽一聲慘叫。同其塵收劍,在雜草叢裏拎出一只青蛙,丟在地上。

三人將其圍住,任卷舒道:“化個人形看看。”

青蛙一點不怕,真就化出人形給她們看,撇著嘴不說話。模樣稚嫩,化形時間不長,膽子倒是大。

“叫什麽名字?為何跟著我們?”任卷舒目光落在他衣服上,只覺花紋似曾相識。

“何青。”他面帶幾分傲氣,雖然被擒,卻不屑看她們,冷然道,“看你們鬼鬼祟祟,行事不端。”

“泠河派的人?”同其塵問道。

何青這才擡頭瞟他一眼,“算你識相。”

“原來是泠河派的小弟子,”任卷舒蹲下身瞧他,“泠河派沒教你規矩,開口就誣陷人,嗯?”

何青轉過頭盯她,硬剛道:“明明是你們鬼鬼祟祟,怎麽成了我出口誣陷?”

任卷舒道:“好啊,那你倒說說,我們何時鬼鬼祟祟了?”

何青冷哼一聲,“兩個妖,帶著一個、一個……”

他瞧著同其塵,想了個合適的詞,“一個帶發修行的和尚。你們從上午開始,圍著越仙湖轉啊轉,時不時還要變換出法器,他用符紙試探,她又召喚出鬼魂。還說沒有鬼鬼祟祟?你們到底想幹什麽?如實招來,我可以考慮考慮,好好跟師父說,不添油加醋。”

“現在是我們綁了你,小妖,搞清楚現狀。”任卷舒笑道,“被你說得一恍惚,差點以為自己被你拿下了。”

何青一扭頭,傲氣道:“你們敢殺我嗎?我可是泠河派的弟子。”

“你們泠河派的弟子都這樣?刀架到脖子上了,也昂首挺胸。”任卷舒隨手扯下根狗尾草,擡眼示意同其塵,綁了他。

何青剛想開口,便被縛妖帶纏住,瞬間怒道:“卑鄙!你們放開我!”

“為什麽跟著我們?泠河派讓你來的?”

何青嘴唇一抿,做足‘士可殺不可辱’的氣勢,一聲不吭。

“不說啊,”任卷舒拿著狗尾草,在他耳邊輕轉,又施法撓他手心,“再不說,就要施法撓腳心了。”

何青在地上蛄蛹,笑得止不住聲,“說,我說。”

任卷舒沒收手,故意捉弄他一會,“好了,說吧。”

何青笑的上氣不接下氣,滿臉是淚,緩了片刻,又傲氣道:“有妖來此地,我們肯定要留意,要不然,真等出了亂子,就晚了。這是我的任務。越仙湖是法陣的重要一環,你們在此鬼鬼祟祟的,我肯定要跟著。”

同其塵道:“什麽法陣?”

何青道:“你問我?我哪知道,你去問掌門。”

“你這小妖,說話真沖,沒禮貌。”任卷舒故意把狗尾草放到他鼻下,惹人連連打噴嚏,“只要來此地的妖,你們都有留意?泠河派現有多少人,夠用嗎?”

何青冷哼,見狗尾草又貼上來,連忙道:“我雖是只小妖,泠河縣兄弟姐妹眾多,朋友遍布,這等小事,那還用師兄他們出手?未免太看不起我。”

任卷舒起身,狗尾草一丟,笑道:“如此說來,泠河派消息很是靈通啊。”她指向同其塵,“那你不知道‘帶發修行的和尚’是誰?”

何青不屑道:“是誰?”

任卷舒兩手一攤,“去問你師傅嘍。”

何青:“哼!我不稀得知道。”

“怪不得你們青蛙兩頰一鼓一鼓的,原來是氣性太大,有氣沒處使。”

任卷舒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緊接著道,“別跟著了,我們不是壞人,不幹壞事。一個朋友來此地,斷了聯系,我們來找他的。嗷,對了,說不準等幾日,我們還要去泠河派探望,到時候,替你美言幾句。”

還要去泠河派探望?何青被她說的摸不到頭腦,只好冷哼一聲,漲漲氣勢。

任卷舒看向同其塵,“放了他,走吧。”

縛妖帶收回,何青起身撣了撣塵土,原地站立片刻,返回泠河派。

雪芽道:“就這樣放他回去,會不會惹出事端。”

任卷舒搖頭,“不必擔心,泠河派又不是群無禮之輩,還能讓他三言兩語挑起事端?他回去通報一聲,也不錯,就當幫我們提前打聲招呼。”

同其塵道:“真要拜訪泠河派?你懷疑他們?”

任卷舒道:“談不上懷疑,但此事與泠河派,略有關聯。山不轉水轉,反正早晚都得見一面,能打探些消息也好。”

同其塵:“嗯。”

越仙湖附近,三人隨便找了個地歇腳。翌日又考察一番,沒找到伶舟所說‘怪地’,也沒察覺到異樣。對此處地勢、附近人員分布有了大致了解,也不算白來。

臨近傍晚,三人才回到客棧。靈久在門口等候多時,人影還沒看清,擡腿便撲了上去。

“哎吆!”任卷舒將人拎起來,“沈死了。”

靈久道:“怎麽樣?你們有什麽發現嗎?”

任卷舒搖頭,視線在客棧門口打量,“燕辭歸和雀知呢?怎麽就你自己?”

靈久道:“燕辭歸在睡覺,說是昨晚沒睡,困死了。雀知姐姐出去買東西,要給我帶好吃的。”

時候正好,任卷舒推著人進客棧,“你們一路發生了啥,快講講。”

靈久手舞足蹈,說得有些浮誇,除去她不知道的,所有事都講了一遍。

任卷舒越聽,嘴角揚得越高,只好喝口茶水壓一壓,笑道:“背了一路啊,你們到了春桐家之後,就吃喝睡覺?絕對不可能,要是沒有別的,燕辭歸能一晚上睡不著?”

靈久滿臉疑惑,“沒了啊,編完兔子就睡覺了。”

任卷舒笑著搖頭,“絕不可能?不用想,都知道不對勁,絕對有事。”她興致勃勃,奈何身邊坐著兩塊木頭,好像對此沒什麽興趣。

雪芽還潑她冷水,“絕對有事,你也無從得知。燕辭歸絕對不會說,你也不能纏著雀知問這事。”

“哎,可惜了。”任卷舒興致降下大半,起身找小二要熱水。

三人奔波兩天,眼下各自洗漱,只留靈久一人守在桌前。

不過一刻鐘,燕辭歸緩緩悠悠走出來,一副沒睡醒的樣,“卷兒姐她們還沒回來?”

靈久道:“剛回來,去沐浴洗漱了。”

燕辭歸兩眼掃了圈,見只有靈久一人,懶洋洋道:“冷雀知呢?”

“嗯?”靈久盯著他,“管得真寬,你不是很討厭雀知姐姐嗎?現在問什麽問?”

“我什麽時候……”燕辭歸一擺手,“算了,跟你這小屁孩說不清楚。一個大活人消失不見,還不能問了?”

“你問吧。”靈久把瓜子磕得脆響,“我知道,就不告訴你。”

燕辭歸眉毛揚起,又緊接著壓下,“搞得跟誰想知道一樣?”

他一個不想知道,晚飯後冷雀知都沒回來。八成回泠河派了,她來去沒個定數,幾人不好亂下結論。她自己的地盤,應該不會出事。

燕辭歸回到房間,翻來覆去睡不著,喃喃道:“下午睡多了,睡多了。”

他翻過身,看著桌上的包袱,噌地驚起。冷雀知的包袱還在,之前說要跟他待幾天,先不回泠河派,難不成真出事了?

泠河派的地盤,應該不能。還有個阿東師兄跟著,說不定被逮回去了。

萬一呢?

總不能偷闖泠河派吧……

“哐——”

燕辭歸一激靈,擡頭看去,房門大敞四開,冷雀知扛著兩個包袱,大步走進來。他不由問道:“你幹什麽去了?”

“置辦些東西。”冷雀知關好門,將包袱甩在桌上,先坐下喝了杯水。

燕辭歸起身下床,打量著兩個包裹,“什麽東西?”

冷雀知:“什麽都有,給你帶的。”

燕辭歸想要查看,手都放上去了,又急忙撤開,“我不收你的東西,讓它們從哪來,回哪去。”

冷雀知瞪他一眼,“毛病。你不要,我送別人。”

燕辭歸被她嗆地說不出話,半天才道,“你愛放哪,就放哪,我管不著。”

冷雀知輕“嗯”一聲,沒再說別的,也沒動地方。

燕辭歸坐下來,“沒吃飯?”

冷雀知:“不餓。”

燕辭歸抿嘴,心道:“還沒說給你弄吃的,回絕得倒快。”

冷雀知連喝幾杯水,擡頭與他對視,“你看我幹什麽?”

燕辭歸迅速接上話,“這裏也沒別人,不看你,我低頭找地縫啊。”

“強詞奪理。”冷雀知起身,“睡覺,我困了。”

燕辭歸頭點到一半,猛地甩了甩,“不是!你往哪走,那是我的床。”

“我知道。”冷雀知坐到床上,仰頭看他,“抱都抱了,說什麽廢話。”

“那能一樣嗎?”燕辭歸道,“算了,你在這,我找老板再開一間。”

“燕辭歸,過來。”

“你又對我用妖術!”燕辭歸手腳不聽使喚,轉身朝她走去,好在嘴不受影響,“你究竟用的什麽妖術,為何我平時察覺不到,也解不開?我告訴你,客棧這麽多人,你再鬧,我就喊了,我可要喊了。”

冷雀知平靜道:“喊吧,我聽著。”

只隔兩圈距離,燕辭歸低頭瞧她,“大小姐,你別鬧了,咱兩睡一起,你覺得合適嗎?”

“合適啊。”冷雀知,“坐吧。”

燕辭歸坐在床上,心涼了一半。他雖然追求瀟灑自由,也不能這麽瀟灑啊。

兩人靜坐無言。

一種揭蓋頭前的寂靜緊張。

“哐——”

風將門撞開,吹進陣陣涼意,燕辭歸呼吸一滯,這個力道,還以為是人撞開的。

叮鈴聲響,伴著咿咿呀呀的調子。

“小西風,送郎一去不覆還……”

“上橋去,飲忘情,此番莫留戀……”

燕辭歸與冷雀知對視一眼,問道:“這唱的什麽?怎麽感覺陰森森的。”

冷雀知眉頭微微蹙了下,“入殮時唱的曲子,能不陰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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