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126章
“哎！醒醒，哎，你醒醒。”
雪芽費力動了動手指，全身沈得喘不過氣，眼皮強撐開一條縫隙，孩童身影模糊，怎麽都看不清。她手臂從要腰間滑落，確定‘水雲草’還在，才昏死過去。
任卷舒獻尾沈睡後的第六年，雪芽與若谷尋得一秘方。按禁書記載，需要靈山蕰的仙草與北海蛟鱗，外加法術運轉，能做到起死回生，將人從鬼門關拉出來。
秘方被寫在禁書中，不是因為法術殘忍，害人害己。而是北海蛟鱗與仙草難得，特別是北海蛟族，貌似已得道成仙。求取蛟鱗者，都是有去無回。
仙草雖長在人間，卻不是凡物，被天神欽點的靈物看守，極少有人因此犯險，與上神抗衡。
任卷舒心脈虛弱，僅剩一尾吊著小命，沒徹底咽氣。雪芽和若谷也是別無他法，才決定一試。此事後來被凈影知曉，又多出一人幫忙。
雪芽第一次上靈山蕰偷仙草，出師不利，被看守的兔鼠重傷，一路逃竄下，體力不支，這才昏死過去。
“鐵蛋！看了這麽久，人死沒死！”
一聲呵斥，小孩匆匆掃了眼雪芽，轉過身去應和，“大哥，人還活著呢，有氣。”稚嫩的聲線還未褪去，話語間卻顯得十分老道。
一帶刀大漢高聲道：“鐵蛋！過來給哥幾個捶捶肩，揉揉腿。走一路，累死老子了。”
“來了，來了。”鐵蛋小跑過去，那雙黑瘦的小手費力捶打著，笑道，“大哥，這力道還可以吧。”
“跟沒吃飯一樣。”
本來就沒吃飯！鐵蛋心裏啐他一口，嘴上笑道：“大哥長得威武，我這小胳膊小腿的，肯定差遠了，要不說大哥是我的榜樣呢。”
三兩句話就把這些山賊哄得眉開眼笑，對著他自誇自擂。鐵蛋嘴上應和，默默盤算。
鐵蛋人如其名，黑黑瘦瘦的，像是沒吃過飽飯，臉上透著股機靈勁，沒長開的小孩模樣，稱不上好看。
十一歲還是十二歲，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他是個野孩兒，被村裏的老光棍撿回來時，還沒出繈褓。老光棍命薄，去得早，留下七八歲的小兒守著破院。
人們對老光棍的印象不好，連帶著不喜歡鐵蛋。
雖說不喜歡，但人心都是肉做的，有時也會生出些同情。村子裏誰家多口吃的，就丟給他點。
鐵蛋也算吃百家飯長大，小小年紀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的本領。
前幾日突發洪災，村民逃竄之際，被一夥山賊劫擄，說是要將他們賣到牙行，換些錢財。他兩眼一轉，憑借這張能說會道的嘴，投靠山賊。
一路長途跋涉，山賊找了家客棧歇息，村民被綁著丟在外面，派有兩人看守。鐵蛋自告奮勇，與兩個大塊頭一起看守。
刀疤臉掰下一小塊餅丟給他，“吃吧。”
鐵蛋撿起地上的餅，連忙道謝。不大的一塊餅被他分成兩份，一半偷偷藏在腰間。
“給點吃的吧，給口水喝也行啊。”
“給口水喝吧。”
村民有氣無力地喃喃著，抽抽噎噎。雪芽意識逐漸清醒過來。
刀疤臉指派鐵蛋拿些水來，一旁的禿頭連忙制止，“別去，讓他們喝飽了，有勁逃跑啊，渴上兩天也死不了。”
“也對，還是你想得周全。”刀疤臉樂呵道。
兩人這樣說，鐵蛋跟著樂呵，不再動彈。
禿頭瞧了眼村民，視線落在雪芽身上，不由皺起眉頭，“哎，你說那白衣女子是什麽來頭？荒郊野嶺的，她一人倒在路邊，身上帶血，不像是一般人。”
刀疤臉隨他看過去，“看穿衣打扮，不像大戶人家的小姐、丫鬟，又長得細皮嫩肉。確實不好說。”他靈機一動，急忙道，“看她身上帶血，應該跟人打鬥過，不會是哪門哪派的人吧？”
禿頭啃著餅，搖搖腦袋，“不好說，沒準是山裏的精怪，專門化成美人模樣，來下山吃人。”
刀疤臉只覺背後一涼，寒意直沖腦頂，“大晚上的，你別胡說。”
禿頭擰著眉頭，“誰胡說了，我太爺爺就是道士，你知道黃大仙不，那東西能化成人形，他們都看見過。你們還不信，那些修仙的弟子，都會下山除邪祟。”
刀疤臉道：“要是真有妖怪，咱們咋沒見過，方圓十裏也沒聽說過。別扯這些沒用的，我才不信這些。”
禿頭道：“你要是見過，早被嚼的骨頭渣都不剩，還想有命活著。”
刀疤臉連忙擺手，“行了行了，不要再說了，雞皮疙瘩起一身。”
話雖停在這，心裏又止不住地想，一點風吹草動都給兩人嚇得不輕。刀疤臉小聲道：“你去看看那白衣女子，下午沒來及搜身，說不定有值錢的玩意。順便看看還喘氣嗎？”
禿頭撇他一眼，“眼兒比蜂窩煤的眼兒還多，你怎麽不去看看。”
“我這不是害怕嘛。”
“誰不害怕。”
兩人嘀咕了一會，視線落在鐵蛋身上。
沒等兩人說話，鐵蛋立即起身，“我去，我去搜身，順便給大哥們看看。”
兩人一口應下，示意他快點過去。
雪芽背靠木樁，雙手被綁。他蹲下來，伸手在她袖口抓了抓，沒找到東西，擡頭正巧與她對視，表情一楞。
他沒說話，目光移到她頭上打量，幾個絲帶頭飾，派不上用場。他表情多了些無奈，手指在她腰間戳了戳，先是拿出塊糕點，又將爪刀翻了出來。
“鐵蛋！怎麽樣啊？”刀疤臉喊道。
他嚇一激靈，連忙將爪刀塞到胸前，轉身捧著手裏小塊糕點轉身，“大哥，只找到一塊這個。她還沒醒，但是有氣。”
兩人看著絲巾上的綠色方塊，來歷不明的東西，沒人敢要，他們也不饞著甜膩膩的東西，便打發他了。
鐵蛋笑呵呵地應下，轉過身來，笑容便散了，他將絲巾重新包好，想要給她塞回去，嘴裏小聲道：“小刀，等會兒還給你。”
雪芽輕聲道：“你吃吧。”
他手上動作停住，雪芽又重覆一遍，“你吃吧。”
鐵蛋不好意思地瞧她一眼，將絲巾打開，綠豆糕掰成兩半，一半隔著絲巾遞到她嘴邊，“吃了，一會有力氣逃跑。”
雪芽搖頭，鐵蛋以為她嫌棄自己，解釋道：“隔著絲巾的，又不臟。”
“你吃吧，”雪芽道，“我實在吃不下，能幫我找點水嗎？”
鐵蛋點頭應下，“我一會去找。”
村民們被綁著走了一天一夜，現在又渴又餓，都瞟見了他手裏的那點吃食，低聲討要。
鐵蛋抿了小口，嘗個味，剩下的給小孩老人分了。又將腰間的那塊小餅塞到李婆婆嘴裏——李婆婆平日待他最好，心裏記著事兒呢。
雪芽瞧他，覺得這小孩又精又傻。自己餓得直咽唾沫，還將東西分給別人，關鍵是這群人待他並不好，方才還聽他們罵他‘狗腿子’、‘白眼狼’、‘有娘生沒娘養的野玩意兒’。
又不是至親至愛，做到這個份上就有些傻了。
現在都是自身難保，過度的同理心，只會帶來另一層面的災難。
雪芽沒再管他，稍微動了動手腕，妖力完全使不出來，只好靜坐調理。
“給。”鐵蛋不知道從哪偷了個水囊，偷偷塞到雪芽在手中。
“鐵蛋，過來！”禿頭揮手招呼他，訓斥道，“你小子老往他們那邊逛游什麽，是不是想……”
“我怕他們跑了，給大哥盯著點。”鐵蛋出口打斷他，笑呵呵道。
人長得激靈是件好事，但是太過激靈了，難免讓人信不過。禿頭狐疑道：“是嗎？”
鐵蛋反應快，立即撓撓頭，故作羞澀道：“我、我瞧那個姐姐長得好看，想多看兩眼。”
禿頭和刀疤臉哈哈大笑，“你小子啊，還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要喜歡，等著跟老大說說好話，給你留下，不賣她了。”
鐵蛋道：“我看看就行，不敢跟老大說，害怕。”
“慫樣。”禿頭擺擺手，“過去看吧，盯緊他們，有事喊我兩哈，成事後有賞頭。”
鐵蛋高聲應下，“謝謝大哥！”
他蹲在李婆婆身旁，摸了把衣服裏的爪刀，安下心來等著。
夜裏冷，刀疤臉和禿頭躲到客棧的長廊裏休息，囑咐鐵蛋看好這群人，有事就喊一聲。
兩人睡得踏實——人都綁著呢，一小屁孩，量他也不敢放人。
沒想到他不僅敢，還早有籌謀。方才接著打水的由頭，跟客棧老板娘扯了幾句，從中套出不少話。
客棧燈光全都熄滅後，鐵蛋小聲道，“大家先瞇一會，再等一個時辰，山賊睡熟後，我放你們走。東邊有條河，沿著河往北走，能找到一個縣，到了那裏，山賊就不敢亂來了。”
人們紛紛撐起腦袋，瞬間有了精神，想說的話都寫在臉上，不敢出聲驚擾。
雪芽靜坐一個多時辰，體內氣息穩定下來，運轉妖丹還有些吃力。
鐵蛋看時辰差不多了，拿出爪刀，先將雪芽手上、腰上的繩子割開，“小刀先讓我用一下，快點走，我一會去追你。”
雪芽看向身後幾十口人，面色蒼白，像是要虛脫一般，就算放他們跑，也跑不過山賊。
她騰地而起，手勢變換間，點點銀光落在客棧上。迷藥不多，對付鼠兔妖剩的，迷暈幾個山賊綽綽有餘。
神仙下凡？鐵蛋看她施法，一時呆楞住。
雪芽走到他面前，僅僅動了下手指，爪刀便自己飛過去，瞬間分身出十多個，朝人們飛過去，利落割斷繩子後，瞬間合為一體，回到她手裏。
人們掙開繩子，不敢出聲，紛紛投過感謝的目光，轉身向東面逃竄。
雪芽踉蹌一步，鐵蛋和李婆婆急忙將人架住，來不及多說，帶著她向東逃竄。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見到那條大河，雪芽開口道：“在河邊歇息一下吧，他們中了迷藥，少說也要睡上一天一夜。”
“嗯。”鐵蛋將她安置好，又找來幾個大葉子，去河邊取水。
雪芽道謝後才接過水。
“你是神仙嗎？”鐵蛋蹲在她面前，滿臉期待地問道。
雪芽搖頭，“不是。”
鐵蛋明顯不信，拽下兩片葉子，模仿她甩刀到動作，“你會飛，受了傷還這麽厲害，不是神仙下凡，還能是什麽？”
還能是妖。
雪芽笑了下，沒打算嚇唬小孩，“偷學的武功招式。”
他眼睛亮了亮，“哪裏偷學的？我也去！”
“你也去？”雪芽淺笑道，“此地向北走，有一個叫半月山的地方，裏面都是修道修仙的人，你可以去看看。”
鐵蛋記下，又問道：“你這麽厲害，為什麽還要偷學？她們不收你嗎？”
雪芽輕輕搖頭，沒開口。他也知道，不該再多問，便轉移話題道：“還喝水嗎？我再去打點。”
“多謝了。”雪芽想喚他，又感覺‘鐵蛋’這名取得過分灑脫，有些難以啟齒，“誰給你取得名字？”
鐵蛋聽她開口，又蹲了回來，“沒人給我取名，我長得黑，也不知道誰起了個頭，大家都跟著這樣叫，就成了我的名。”
雪芽點頭，知道不該過多幹涉他人因果，還是多囑咐了一句，“若身處困境，記得先保全自身，再救他人。”
鐵蛋能明白她的意思，不知所措地撓撓頭。他命輕，賤命一條，死了也沒人難過，沒人記掛，不像其他村民。
拍著良心說，村裏人雖然不喜歡他，但也沒把他當成在災星亂棍打死，偶爾給點東西吃，待他不薄。他自己脫身不難，真不管大家，心裏過意不去，晚上得作噩夢。
鐵蛋不知道咋跟她說，只是笑了笑，“知道了，我去打水。”
他捧著葉子回來時，卻傻了眼，連忙問道：“李婆婆，白衣服的姐姐呢？”
李婆婆比他還蒙，身邊的姑娘憑空消失了，“剛才就在這，怎麽，怎麽一下子不見了？”
鐵蛋楞了兩秒，隨後興高采烈道：“婆婆，我們見到神仙了，白衣服的姐姐絕對是神仙。”
人老了，害怕這些神啊鬼啊的東西，李婆婆只覺後背發涼，“鐵蛋啊，咱快走吧，快走吧。”
“走！向北走！”鐵蛋心裏美，嘴上樂，“我要去半月山，去修道，去變厲害，變成神仙！”
李婆婆道：“好好好，變神仙。”
兩人離開後，草叢中的小白花安心靜養，等妖力恢覆一些，返回半月山。
領教過鼠兔的法力，雪芽籌備三年，再戰靈山蘊，順利偷走水雲草，全身而退。
下一次就不會這麽幸運了，畢竟一回生二回熟，那群鼠兔精也不是吃白飯的。
她瞧著翠綠的草葉，像薄荷，看起來沒什麽特別，實則大補。上次沒尋到蛟鱗，一株水雲草單獨服用下去，小卷兒的妖力明顯有所恢覆。
這仙草難養，離開靈山蘊，最多活不過兩個月，死了，也就沒用了。雪芽將它仔細收好，不免擔心起師父那邊。
水雲草數量多，雖有鼠兔精看守，她一人尚可應對，但是北海天門，三年才開一次，若谷上次連門都沒摸到，更不要說尋鮫鱗。
此番前去，不知狀況如何。
一連折騰三天，實在有些乏，雪芽隨便挑了個地，停下歇歇腳。
行人熙攘，街市上各種物件琳瑯滿目，雪芽無心游玩，沿街找了個茶館，揮袖拂過桌凳，施法去掉臟東西，才落座。
“小二，一壺茶。”
小二拉長聲音，喊道：“客觀稍等，小的這就過來。”
露天的小茶館，地方不算大，座無虛席，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吹噓所見所聞，閑扯家長裏短。
雪芽默聲坐著，耳聽四方，在這嘈雜的環境下，顯得格格不入。
“來了~”小二一腳剎在桌前，擡袖抿了把汗，笑道，“客觀要點什麽？”
雪芽道：“一壺清茶。”
小二熱情地介紹，“這個季節的桂花糕最為美味，軟糯香甜，配上一壺清茶，更是愜意。客官要不要嘗一下？”
小卷兒曾給她帶過桂花糕、桂花酒，雪芽對吃沒什要求，也沒什麽興趣，被小二提起，倒有些懷念，便點頭應下。
小二跌忙去準備，雪芽重新沈浸在閑談中。
“別跑！讓一讓，讓一讓，攔住那個小怪物。”
不少人被叫喊聲吸引過去，一時間噤了聲，雪芽也轉頭瞧過去。
前面逃竄的那人，衣著破破爛爛，在人群中橫沖直撞，像頭受了傷的野狼，不管不顧。後面四五個少年緊追著不放。
人們為避開小怪物，左躲右閃，撞成一鍋亂粥。有人想要出手阻攔，也被他一頭在撞開。
“小怪物偷東西了，攔住他，別讓他跑了。”
眼看要沖撞到茶館，雪芽一腳踹出長凳，橫在小怪物身前，將人摔得措手不及。
沒等他起身，雪芽疾步上前，腳尖挑起長凳在空中翻過，砸在他後背上，腳踩長凳壓住，將剛隆起的脊背又按下半寸，死死貼在地上。
腳下的人也不服氣，擰著一身勁轉過頭來。
對視的一瞬，兩人同時楞了下。
鐵蛋大腦一片空白，眼裏有驚有喜，隨之湧上來的是恐懼。
他擰著一身勁，僅憑這一眼，都散了，散得無影無蹤。慌亂下立即扭過頭去，像是霜打的茄子，快蔫沒了。
雪芽楞了下，緊接著認出他來。還是黑黑瘦瘦的，跟三年前一樣，模樣倒是張開了，眉眼間透著英氣。就是嘴角多了道疤，眼裏也多了幾分戾氣。
‘鐵蛋’這個名字還是叫不出口，雪芽將長凳移開，“原來是你啊。”
鐵蛋卻沒想與她相認，長凳扯開的瞬間，像是離弦的箭，擡腿飛了出去。
奈何運氣不好，和緊追他的幾個少年迎面撞上，被一腳踹了回來。
雪芽伸手想將他拉起來，卻見他擡手護住頭，下意識躲了下。
鐵蛋快速掃過一眼，緩緩放下手，擋在臉前，沒敢再看她。
這個反應，是經常被打才會有的吧？
雪芽眉頭微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人扯到身後。鐵蛋腳下磕磕絆絆，站到她身後時，還是滿臉不可置信。
他身形幹瘦，個頭卻長了不少，站起身來，已經和雪芽差不多高。沒想到再次見面是這個場景，第一次被人護在身後，羞愧中又透著些不知所措的扭捏。
垂眸看向被抓住的手腕，白色衣袖拂到身上，襯的他更腌臜。鐵蛋將破爛衣袖擼上去，避免蹭臟她的衣物。
“你是什麽人？幫他做什麽？”一個少年出了聲，旁邊幾個就跟叫兩句。
幾人十四五歲，穿得人模狗樣，一副盛氣淩人的做派。雪芽擡眼掃過，淡淡道：“你們抓他做什麽？”
“他偷了東西！”
雪芽不急不慢道：“偷了什麽東西？圓的、方的、長的、扁的，還請幾位詳細描述一下，也方便核對。在哪偷的？有什麽人看見，可有人證物證？”
見幾人楞住，她淺笑道：“難道是空口汙蔑？”
其中一人雙手環胸站出來，“誰空口汙蔑了，我們為什麽要跟你說。我說他偷了，他就是偷了！偷雞摸狗的事，他可沒少做。你快將他交出來！”
看她是個姑娘，幾人也不害怕，神氣道：“就是，你快把人交出來！不然，動起手來，可別怪我們欺負你！”
“一身破爛衣服，都要衣不蔽體了，能藏什麽東西？”雪芽不想跟他們廢話，擡手一揮，長凳在空中碎成兩半，“識相的，滾遠點。”
幾人氣勢囂張，說到頭，也只是黃毛小兒，見這陣勢立即慌了神。
人群中有人借此笑道：“哈哈哈，這小公子哭鼻子，一會可要將他爹搬來的。哎吆，不得了呦。”
“你們等著，我現在就回去找我爹來，挨個教訓你們。”說得氣勢，跑得比誰都快。
人們哈哈一笑，也有人出口說了句，“這幾個小孩，是商戶家的孩子，平時驕縱慣了。姑娘不必擔心，他家老爺還算明事理，不會找過來的。”
雪芽把頭點點，心道：“就算找過來，也沒什麽怕的。”
她一轉頭，鐵蛋立即伸手擋住臉。從剛才就沒聽他出聲，三年時間，能說會道的一張嘴，從喇叭變啞巴了？
雪芽將他的手打下去，看清嘴角那條疤時，心中便有了答案。
從疤痕來看，不是新傷，至少有一兩年了。她蹙眉道：“他們弄得？”
他稍稍側過臉，不願讓她看見，先是擺擺手，又不停不比劃著。
應該不會跑了，雪芽將他的手腕松開，他就兩只手比劃。
手語應是他自創的，雪芽看不懂，目光便在他身上游走。衣服不光破，還小。袖口正常放下，都快到到胳膊肘了，褲子露著半截小腿。
鐵蛋註意到她目光，又想起剛才那句‘衣不蔽體’，兩手頓了下，開始胡亂遮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哎！醒醒，哎，你醒醒。”
雪芽費力動了動手指，全身沈得喘不過氣，眼皮強撐開一條縫隙，孩童身影模糊，怎麽都看不清。她手臂從要腰間滑落，確定‘水雲草’還在，才昏死過去。
任卷舒獻尾沈睡後的第六年，雪芽與若谷尋得一秘方。按禁書記載，需要靈山蕰的仙草與北海蛟鱗，外加法術運轉，能做到起死回生，將人從鬼門關拉出來。
秘方被寫在禁書中，不是因為法術殘忍，害人害己。而是北海蛟鱗與仙草難得，特別是北海蛟族，貌似已得道成仙。求取蛟鱗者，都是有去無回。
仙草雖長在人間，卻不是凡物，被天神欽點的靈物看守，極少有人因此犯險，與上神抗衡。
任卷舒心脈虛弱，僅剩一尾吊著小命，沒徹底咽氣。雪芽和若谷也是別無他法，才決定一試。此事後來被凈影知曉，又多出一人幫忙。
雪芽第一次上靈山蕰偷仙草，出師不利，被看守的兔鼠重傷，一路逃竄下，體力不支，這才昏死過去。
“鐵蛋！看了這麽久，人死沒死！”
一聲呵斥，小孩匆匆掃了眼雪芽，轉過身去應和，“大哥，人還活著呢，有氣。”稚嫩的聲線還未褪去，話語間卻顯得十分老道。
一帶刀大漢高聲道：“鐵蛋！過來給哥幾個捶捶肩，揉揉腿。走一路，累死老子了。”
“來了，來了。”鐵蛋小跑過去，那雙黑瘦的小手費力捶打著，笑道，“大哥，這力道還可以吧。”
“跟沒吃飯一樣。”
本來就沒吃飯！鐵蛋心裏啐他一口，嘴上笑道：“大哥長得威武，我這小胳膊小腿的，肯定差遠了，要不說大哥是我的榜樣呢。”
三兩句話就把這些山賊哄得眉開眼笑，對著他自誇自擂。鐵蛋嘴上應和，默默盤算。
鐵蛋人如其名，黑黑瘦瘦的，像是沒吃過飽飯，臉上透著股機靈勁，沒長開的小孩模樣，稱不上好看。
十一歲還是十二歲，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他是個野孩兒，被村裏的老光棍撿回來時，還沒出繈褓。老光棍命薄，去得早，留下七八歲的小兒守著破院。
人們對老光棍的印象不好，連帶著不喜歡鐵蛋。
雖說不喜歡，但人心都是肉做的，有時也會生出些同情。村子裏誰家多口吃的，就丟給他點。
鐵蛋也算吃百家飯長大，小小年紀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的本領。
前幾日突發洪災，村民逃竄之際，被一夥山賊劫擄，說是要將他們賣到牙行，換些錢財。他兩眼一轉，憑借這張能說會道的嘴，投靠山賊。
一路長途跋涉，山賊找了家客棧歇息，村民被綁著丟在外面，派有兩人看守。鐵蛋自告奮勇，與兩個大塊頭一起看守。
刀疤臉掰下一小塊餅丟給他，“吃吧。”
鐵蛋撿起地上的餅，連忙道謝。不大的一塊餅被他分成兩份，一半偷偷藏在腰間。
“給點吃的吧，給口水喝也行啊。”
“給口水喝吧。”
村民有氣無力地喃喃著，抽抽噎噎。雪芽意識逐漸清醒過來。
刀疤臉指派鐵蛋拿些水來，一旁的禿頭連忙制止，“別去，讓他們喝飽了，有勁逃跑啊，渴上兩天也死不了。”
“也對，還是你想得周全。”刀疤臉樂呵道。
兩人這樣說，鐵蛋跟著樂呵，不再動彈。
禿頭瞧了眼村民，視線落在雪芽身上，不由皺起眉頭，“哎，你說那白衣女子是什麽來頭？荒郊野嶺的，她一人倒在路邊，身上帶血，不像是一般人。”
刀疤臉隨他看過去，“看穿衣打扮，不像大戶人家的小姐、丫鬟，又長得細皮嫩肉。確實不好說。”他靈機一動，急忙道，“看她身上帶血，應該跟人打鬥過，不會是哪門哪派的人吧？”
禿頭啃著餅，搖搖腦袋，“不好說，沒準是山裏的精怪，專門化成美人模樣，來下山吃人。”
刀疤臉只覺背後一涼，寒意直沖腦頂，“大晚上的，你別胡說。”
禿頭擰著眉頭，“誰胡說了，我太爺爺就是道士，你知道黃大仙不，那東西能化成人形，他們都看見過。你們還不信，那些修仙的弟子，都會下山除邪祟。”
刀疤臉道：“要是真有妖怪，咱們咋沒見過，方圓十裏也沒聽說過。別扯這些沒用的，我才不信這些。”
禿頭道：“你要是見過，早被嚼的骨頭渣都不剩，還想有命活著。”
刀疤臉連忙擺手，“行了行了，不要再說了，雞皮疙瘩起一身。”
話雖停在這，心裏又止不住地想，一點風吹草動都給兩人嚇得不輕。刀疤臉小聲道：“你去看看那白衣女子，下午沒來及搜身，說不定有值錢的玩意。順便看看還喘氣嗎？”
禿頭撇他一眼，“眼兒比蜂窩煤的眼兒還多，你怎麽不去看看。”
“我這不是害怕嘛。”
“誰不害怕。”
兩人嘀咕了一會，視線落在鐵蛋身上。
沒等兩人說話，鐵蛋立即起身，“我去，我去搜身，順便給大哥們看看。”
兩人一口應下，示意他快點過去。
雪芽背靠木樁，雙手被綁。他蹲下來，伸手在她袖口抓了抓，沒找到東西，擡頭正巧與她對視，表情一楞。
他沒說話，目光移到她頭上打量，幾個絲帶頭飾，派不上用場。他表情多了些無奈，手指在她腰間戳了戳，先是拿出塊糕點，又將爪刀翻了出來。
“鐵蛋！怎麽樣啊？”刀疤臉喊道。
他嚇一激靈，連忙將爪刀塞到胸前，轉身捧著手裏小塊糕點轉身，“大哥，只找到一塊這個。她還沒醒，但是有氣。”
兩人看著絲巾上的綠色方塊，來歷不明的東西，沒人敢要，他們也不饞著甜膩膩的東西，便打發他了。
鐵蛋笑呵呵地應下，轉過身來，笑容便散了，他將絲巾重新包好，想要給她塞回去，嘴裏小聲道：“小刀，等會兒還給你。”
雪芽輕聲道：“你吃吧。”
他手上動作停住，雪芽又重覆一遍，“你吃吧。”
鐵蛋不好意思地瞧她一眼，將絲巾打開，綠豆糕掰成兩半，一半隔著絲巾遞到她嘴邊，“吃了，一會有力氣逃跑。”
雪芽搖頭，鐵蛋以為她嫌棄自己，解釋道：“隔著絲巾的，又不臟。”
“你吃吧，”雪芽道，“我實在吃不下，能幫我找點水嗎？”
鐵蛋點頭應下，“我一會去找。”
村民們被綁著走了一天一夜，現在又渴又餓，都瞟見了他手裏的那點吃食，低聲討要。
鐵蛋抿了小口，嘗個味，剩下的給小孩老人分了。又將腰間的那塊小餅塞到李婆婆嘴裏——李婆婆平日待他最好，心裏記著事兒呢。
雪芽瞧他，覺得這小孩又精又傻。自己餓得直咽唾沫，還將東西分給別人，關鍵是這群人待他並不好，方才還聽他們罵他‘狗腿子’、‘白眼狼’、‘有娘生沒娘養的野玩意兒’。
又不是至親至愛，做到這個份上就有些傻了。
現在都是自身難保，過度的同理心，只會帶來另一層面的災難。
雪芽沒再管他，稍微動了動手腕，妖力完全使不出來，只好靜坐調理。
“給。”鐵蛋不知道從哪偷了個水囊，偷偷塞到雪芽在手中。
“鐵蛋，過來！”禿頭揮手招呼他，訓斥道，“你小子老往他們那邊逛游什麽，是不是想……”
“我怕他們跑了，給大哥盯著點。”鐵蛋出口打斷他，笑呵呵道。
人長得激靈是件好事，但是太過激靈了，難免讓人信不過。禿頭狐疑道：“是嗎？”
鐵蛋反應快，立即撓撓頭，故作羞澀道：“我、我瞧那個姐姐長得好看，想多看兩眼。”
禿頭和刀疤臉哈哈大笑，“你小子啊，還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要喜歡，等著跟老大說說好話，給你留下，不賣她了。”
鐵蛋道：“我看看就行，不敢跟老大說，害怕。”
“慫樣。”禿頭擺擺手，“過去看吧，盯緊他們，有事喊我兩哈，成事後有賞頭。”
鐵蛋高聲應下，“謝謝大哥！”
他蹲在李婆婆身旁，摸了把衣服裏的爪刀，安下心來等著。
夜裏冷，刀疤臉和禿頭躲到客棧的長廊裏休息，囑咐鐵蛋看好這群人，有事就喊一聲。
兩人睡得踏實——人都綁著呢，一小屁孩，量他也不敢放人。
沒想到他不僅敢，還早有籌謀。方才接著打水的由頭，跟客棧老板娘扯了幾句，從中套出不少話。
客棧燈光全都熄滅後，鐵蛋小聲道，“大家先瞇一會，再等一個時辰，山賊睡熟後，我放你們走。東邊有條河，沿著河往北走，能找到一個縣，到了那裏，山賊就不敢亂來了。”
人們紛紛撐起腦袋，瞬間有了精神，想說的話都寫在臉上，不敢出聲驚擾。
雪芽靜坐一個多時辰，體內氣息穩定下來，運轉妖丹還有些吃力。
鐵蛋看時辰差不多了，拿出爪刀，先將雪芽手上、腰上的繩子割開，“小刀先讓我用一下，快點走，我一會去追你。”
雪芽看向身後幾十口人，面色蒼白，像是要虛脫一般，就算放他們跑，也跑不過山賊。
她騰地而起，手勢變換間，點點銀光落在客棧上。迷藥不多，對付鼠兔妖剩的，迷暈幾個山賊綽綽有餘。
神仙下凡？鐵蛋看她施法，一時呆楞住。
雪芽走到他面前，僅僅動了下手指，爪刀便自己飛過去，瞬間分身出十多個，朝人們飛過去，利落割斷繩子後，瞬間合為一體，回到她手裏。
人們掙開繩子，不敢出聲，紛紛投過感謝的目光，轉身向東面逃竄。
雪芽踉蹌一步，鐵蛋和李婆婆急忙將人架住，來不及多說，帶著她向東逃竄。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見到那條大河，雪芽開口道：“在河邊歇息一下吧，他們中了迷藥，少說也要睡上一天一夜。”
“嗯。”鐵蛋將她安置好，又找來幾個大葉子，去河邊取水。
雪芽道謝後才接過水。
“你是神仙嗎？”鐵蛋蹲在她面前，滿臉期待地問道。
雪芽搖頭，“不是。”
鐵蛋明顯不信，拽下兩片葉子，模仿她甩刀到動作，“你會飛，受了傷還這麽厲害，不是神仙下凡，還能是什麽？”
還能是妖。
雪芽笑了下，沒打算嚇唬小孩，“偷學的武功招式。”
他眼睛亮了亮，“哪裏偷學的？我也去！”
“你也去？”雪芽淺笑道，“此地向北走，有一個叫半月山的地方，裏面都是修道修仙的人，你可以去看看。”
鐵蛋記下，又問道：“你這麽厲害，為什麽還要偷學？她們不收你嗎？”
雪芽輕輕搖頭，沒開口。他也知道，不該再多問，便轉移話題道：“還喝水嗎？我再去打點。”
“多謝了。”雪芽想喚他，又感覺‘鐵蛋’這名取得過分灑脫，有些難以啟齒，“誰給你取得名字？”
鐵蛋聽她開口，又蹲了回來，“沒人給我取名，我長得黑，也不知道誰起了個頭，大家都跟著這樣叫，就成了我的名。”
雪芽點頭，知道不該過多幹涉他人因果，還是多囑咐了一句，“若身處困境，記得先保全自身，再救他人。”
鐵蛋能明白她的意思，不知所措地撓撓頭。他命輕，賤命一條，死了也沒人難過，沒人記掛，不像其他村民。
拍著良心說，村裏人雖然不喜歡他，但也沒把他當成在災星亂棍打死，偶爾給點東西吃，待他不薄。他自己脫身不難，真不管大家，心裏過意不去，晚上得作噩夢。
鐵蛋不知道咋跟她說，只是笑了笑，“知道了，我去打水。”
他捧著葉子回來時，卻傻了眼，連忙問道：“李婆婆，白衣服的姐姐呢？”
李婆婆比他還蒙，身邊的姑娘憑空消失了，“剛才就在這，怎麽，怎麽一下子不見了？”
鐵蛋楞了兩秒，隨後興高采烈道：“婆婆，我們見到神仙了，白衣服的姐姐絕對是神仙。”
人老了，害怕這些神啊鬼啊的東西，李婆婆只覺後背發涼，“鐵蛋啊，咱快走吧，快走吧。”
“走！向北走！”鐵蛋心裏美，嘴上樂，“我要去半月山，去修道，去變厲害，變成神仙！”
李婆婆道：“好好好，變神仙。”
兩人離開後，草叢中的小白花安心靜養，等妖力恢覆一些，返回半月山。
領教過鼠兔的法力，雪芽籌備三年，再戰靈山蘊，順利偷走水雲草，全身而退。
下一次就不會這麽幸運了，畢竟一回生二回熟，那群鼠兔精也不是吃白飯的。
她瞧著翠綠的草葉，像薄荷，看起來沒什麽特別，實則大補。上次沒尋到蛟鱗，一株水雲草單獨服用下去，小卷兒的妖力明顯有所恢覆。
這仙草難養，離開靈山蘊，最多活不過兩個月，死了，也就沒用了。雪芽將它仔細收好，不免擔心起師父那邊。
水雲草數量多，雖有鼠兔精看守，她一人尚可應對，但是北海天門，三年才開一次，若谷上次連門都沒摸到，更不要說尋鮫鱗。
此番前去，不知狀況如何。
一連折騰三天，實在有些乏，雪芽隨便挑了個地，停下歇歇腳。
行人熙攘，街市上各種物件琳瑯滿目，雪芽無心游玩，沿街找了個茶館，揮袖拂過桌凳，施法去掉臟東西，才落座。
“小二，一壺茶。”
小二拉長聲音，喊道：“客觀稍等，小的這就過來。”
露天的小茶館，地方不算大，座無虛席，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吹噓所見所聞，閑扯家長裏短。
雪芽默聲坐著，耳聽四方，在這嘈雜的環境下，顯得格格不入。
“來了~”小二一腳剎在桌前，擡袖抿了把汗，笑道，“客觀要點什麽？”
雪芽道：“一壺清茶。”
小二熱情地介紹，“這個季節的桂花糕最為美味，軟糯香甜，配上一壺清茶，更是愜意。客官要不要嘗一下？”
小卷兒曾給她帶過桂花糕、桂花酒，雪芽對吃沒什要求，也沒什麽興趣，被小二提起，倒有些懷念，便點頭應下。
小二跌忙去準備，雪芽重新沈浸在閑談中。
“別跑！讓一讓，讓一讓，攔住那個小怪物。”
不少人被叫喊聲吸引過去，一時間噤了聲，雪芽也轉頭瞧過去。
前面逃竄的那人，衣著破破爛爛，在人群中橫沖直撞，像頭受了傷的野狼，不管不顧。後面四五個少年緊追著不放。
人們為避開小怪物，左躲右閃，撞成一鍋亂粥。有人想要出手阻攔，也被他一頭在撞開。
“小怪物偷東西了，攔住他，別讓他跑了。”
眼看要沖撞到茶館，雪芽一腳踹出長凳，橫在小怪物身前，將人摔得措手不及。
沒等他起身，雪芽疾步上前，腳尖挑起長凳在空中翻過，砸在他後背上，腳踩長凳壓住，將剛隆起的脊背又按下半寸，死死貼在地上。
腳下的人也不服氣，擰著一身勁轉過頭來。
對視的一瞬，兩人同時楞了下。
鐵蛋大腦一片空白，眼裏有驚有喜，隨之湧上來的是恐懼。
他擰著一身勁，僅憑這一眼，都散了，散得無影無蹤。慌亂下立即扭過頭去，像是霜打的茄子，快蔫沒了。
雪芽楞了下，緊接著認出他來。還是黑黑瘦瘦的，跟三年前一樣，模樣倒是張開了，眉眼間透著英氣。就是嘴角多了道疤，眼裏也多了幾分戾氣。
‘鐵蛋’這個名字還是叫不出口，雪芽將長凳移開，“原來是你啊。”
鐵蛋卻沒想與她相認，長凳扯開的瞬間，像是離弦的箭，擡腿飛了出去。
奈何運氣不好，和緊追他的幾個少年迎面撞上，被一腳踹了回來。
雪芽伸手想將他拉起來，卻見他擡手護住頭，下意識躲了下。
鐵蛋快速掃過一眼，緩緩放下手，擋在臉前，沒敢再看她。
這個反應，是經常被打才會有的吧？
雪芽眉頭微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人扯到身後。鐵蛋腳下磕磕絆絆，站到她身後時，還是滿臉不可置信。
他身形幹瘦，個頭卻長了不少，站起身來，已經和雪芽差不多高。沒想到再次見面是這個場景，第一次被人護在身後，羞愧中又透著些不知所措的扭捏。
垂眸看向被抓住的手腕，白色衣袖拂到身上，襯的他更腌臜。鐵蛋將破爛衣袖擼上去，避免蹭臟她的衣物。
“你是什麽人？幫他做什麽？”一個少年出了聲，旁邊幾個就跟叫兩句。
幾人十四五歲，穿得人模狗樣，一副盛氣淩人的做派。雪芽擡眼掃過，淡淡道：“你們抓他做什麽？”
“他偷了東西！”
雪芽不急不慢道：“偷了什麽東西？圓的、方的、長的、扁的，還請幾位詳細描述一下，也方便核對。在哪偷的？有什麽人看見，可有人證物證？”
見幾人楞住，她淺笑道：“難道是空口汙蔑？”
其中一人雙手環胸站出來，“誰空口汙蔑了，我們為什麽要跟你說。我說他偷了，他就是偷了！偷雞摸狗的事，他可沒少做。你快將他交出來！”
看她是個姑娘，幾人也不害怕，神氣道：“就是，你快把人交出來！不然，動起手來，可別怪我們欺負你！”
“一身破爛衣服，都要衣不蔽體了，能藏什麽東西？”雪芽不想跟他們廢話，擡手一揮，長凳在空中碎成兩半，“識相的，滾遠點。”
幾人氣勢囂張，說到頭，也只是黃毛小兒，見這陣勢立即慌了神。
人群中有人借此笑道：“哈哈哈，這小公子哭鼻子，一會可要將他爹搬來的。哎吆，不得了呦。”
“你們等著，我現在就回去找我爹來，挨個教訓你們。”說得氣勢，跑得比誰都快。
人們哈哈一笑，也有人出口說了句，“這幾個小孩，是商戶家的孩子，平時驕縱慣了。姑娘不必擔心，他家老爺還算明事理，不會找過來的。”
雪芽把頭點點，心道：“就算找過來，也沒什麽怕的。”
她一轉頭，鐵蛋立即伸手擋住臉。從剛才就沒聽他出聲，三年時間，能說會道的一張嘴，從喇叭變啞巴了？
雪芽將他的手打下去，看清嘴角那條疤時，心中便有了答案。
從疤痕來看，不是新傷，至少有一兩年了。她蹙眉道：“他們弄得？”
他稍稍側過臉，不願讓她看見，先是擺擺手，又不停不比劃著。
應該不會跑了，雪芽將他的手腕松開，他就兩只手比劃。
手語應是他自創的，雪芽看不懂，目光便在他身上游走。衣服不光破，還小。袖口正常放下，都快到到胳膊肘了，褲子露著半截小腿。
鐵蛋註意到她目光，又想起剛才那句‘衣不蔽體’，兩手頓了下，開始胡亂遮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