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關燈
第102章

見他緩緩睜開眼,眼神迷離,呆楞半天才緩緩轉頭,打量著四周。

怪不得吞了她妖丹還能沒事,原來是半妖。

任卷舒依著門框,沒出聲,靜靜地等他看過來。

同其塵對上她的視線,原本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多了幾分驚訝。隨後,疑惑漸漸蓋過驚訝,靜靜看了良久,也沒有要說話跡象。

一分一秒過去,對視的時間逐漸拉長。同其塵就直勾勾地看著,目光不加遮掩地落在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她嘴角的笑意落下,險些被他看的敗下陣來。

“醒了。”任卷舒說著,起身走上前。

同其塵的視線隨著她移動,也不說話,像是呆傻了一樣。

“傻了?”任卷舒道,“也沒傷到腦袋啊?”

同其塵還是沒開口。

走近一瞧,才發現他在發抖,任卷舒楞了下,隨即反應過來。山洞內並不暖和,他身下的玉石床更是極寒,但有利於療傷。

山罔也不給他蓋件衣服,人都凍傻了。

任卷舒坐在床上,同其塵還是沒動作,這要是之前,他早就像個螞蚱似的,‘唰’地竄出兩米,再指著她道:“你!不合規矩!”

現在卻跟個傻子一樣,就知道盯著她。

她伸手扯過一旁的內襯,想著給他蓋件衣服,手指不小心蹭到手臂。同其塵卻像驚弓之鳥,抓著衣服按在身上,一臉驚慌地看著她。

任卷舒笑道:“嗯?你這反應時間太長了吧?”

剛才觸碰的那一下,他才反應過來,不是在做夢,是真的。“你……”嘴裏的話吐出一個字,他又急忙拉扯衣服想要穿上,肩膀下的傷口撕扯,胳膊也使不上力氣,自己悶頭搗鼓了半天,也就穿進一個袖子。

任卷舒抿嘴憋了半天,實在沒忍住笑了兩聲,伸手抓過衣角,幫他穿進另一只衣袖。

衣服松松垮垮地倒穿著,可能是急的,額頭出了一層薄汗,臉上也多了些血色。

任卷舒逗他,“同其塵,衣服穿成這樣,不合規矩吧?”

同其塵別開臉,不再看她,又伸手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盡量顯得規矩一些,低聲道:“情況不同,受傷了,你又在這。”

“就是啊,情況不同嘛,要不然你起來,再將衣服穿得板正一些。”任卷舒淺笑道:“我都看半天了,有啥見外的,不能壞了你的形象嘛。”

同其塵咬緊牙關,半天沒說話,也不看她。任卷舒憋著笑,他嘴上不說,心裏肯定將她教育了一遍。

“這是哪?你們沒事吧?靈久呢?”

任卷舒指著四周,開口道:“很明顯,這是個山洞,靈久也沒事。”

同其塵偏著頭,輕輕點了下,還是不肯轉過來看她,手上又緊緊攥著衣服。

見此情形,任卷舒盤腿到床上,撐著頭看他,“哎,同其塵,你這個樣子,不知道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這床榻怎能一起坐?向來都是夫妻才能這般,此事……太不合規矩。同其塵憋了半晌,只憋出三個字,“你下去。”

任卷舒笑道:“我總不能坐到地上吧?”

他想了下,確實也不合規矩,便岔開話題,“村名祭拜的山神是只豬妖。”

任卷舒剛想說話,便聽身後傳來一道聲音,“豬妖,看來是說我呢。”

還沒等轉過頭,手腕被一把抓住,她整個人被拽到後面,半倒在床上。同其塵撐著身子擋在她面前,一手費力地扯過青紋劍,撐著床的手抖個不停。

看著他搖搖欲墜的背影,任卷舒楞住,心口又生出異樣,伸手將他松松垮垮地內襯拽住,這樣看起來,不至於顯得太狼狽。

同其塵不說話,眼神惡狠狠地盯著,隨時準備放手一搏。

見兩人這幅樣子,朱又玄撇嘴笑了下,“看來她沒和你說啊?”

同其塵冷聲道:“說什麽?”

朱又玄眉頭輕挑,“自己問她啊,我一個心狠手辣的豬妖,你問我?”

同其塵沒說話,暗暗握緊手中的青紋劍。

“少在這添亂。”任卷舒坐起身,蹙眉看他,“你怎麽過來了?”

朱又玄捏著一個小藥瓶,往前遞了遞,“來送藥。”

看著身後遞出的手,同其塵聽她氣勢道:“丟過來。”

“飯快做好了,一會兒,自己出來吃。”說罷,朱又玄又瞟了兩人一眼,轉身向外走,反手將藥瓶丟過去。

一丟一接,兩人配合得極好,他丟的時候,甚至都沒看她。應該是認識,而且認識了很長時間。同其塵看向她手裏的小瓶子,又收回目光,盡力坐好。

任卷舒將內襯在他背後系好,起身坐在他面前時,同其塵耳朵已經紅透了。回想了一下,不知道他哪根筋又搭錯了。

她打開藥瓶遞到他面前,“伸手。”

平日裏,若是旁人了給的藥,多少也要檢查一下,現在卻讓他直接吃,任卷舒很信任那個人。同其塵伸出手,不情願地吃了兩個小藥丸。

“他是豬妖?安德城裏,人們說的那個豬妖?”

任卷舒點了點頭。

同其塵低頭道:“那你們、你們很熟?”

“師出同門,能不熟嗎?”任卷舒將小藥瓶塞到他懷裏,“他是我師…弟?師哥?”

按拜師的先後順序,朱又玄是最早被師父帶回去的,按理說應該是她和雪芽的師兄。但,雪芽先修成的人形,他也管雪芽叫阿姐。

之前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和朱又玄向來是直呼其名,心情好了,或許喊他兩聲‘老朱’。

任卷舒擺了擺手,“先不論誰大誰小了,反正師出同門。”

“他……”同其塵頓了下,又覺得直接說那人,不太好,思索良久才開口,“這兩天,安德城裏發生了一些事情,我跟你講一下。”

“我都知道了。”

同其塵擡頭看她,“你都知道了?”

任卷舒嗯了聲,隨口扯了句,“靈久都說了。”

怕靈久說不清楚,但是再說一遍,也不合適,同其塵點點頭,問道:“安德城裏的人說,早年有邪物纏著他們,是不是、是不是他做的?”

任卷舒道:“嗯,是他做的,你猜得挺準。”

同其塵低聲道:“將他降服,就不用擔心城內的人們了。”

“嗯。”任卷舒看他,幾縷頭發淩亂著垂下,臉上盡顯病態。這個樣子都是他們害的,心裏還記掛著他們?

“同其塵。”她輕聲喚了一下,“心裏不怪他們嗎?”

他輕輕搖頭,“不怪,生死面前,本能所致,沒有什麽怪不怪的。”

但心裏還是會難受。

任卷舒嘆息道:“也多虧你,有些事上啊,我看得更開了。”

同其塵擡頭看她,眼底有些疑惑,“嗯?”

任卷舒雙手撐在身側,身子稍稍後仰,淺笑道:“很早以前,有一段時間,我不想修成仙,我覺得他們不作為。天上那麽多神仙,也沒見世間的苦難少幾分,慢慢開始對上不敬,後來被師父教育了一番,嘴上服了,心裏多少不服。

再後來,經歷得多了,心境也在變。如今,看到你與安德城周旋,站出來看,是不一樣的。不是老天爺不幫,福報送到面前,悟不出,抓不住,便罷了。這應該就是他們所說的‘命’吧。”

雖是玩笑著說的,同其塵卻覺得話中有幾分道理,細想下來又夾帶些心酸。他垂眸片刻,呢喃道:“其實有些難受,更多的是疑惑、不解。”

任卷舒道:“有什麽不解?”

“我讀得了聖賢書,卻傳授不出其中道理,學得一身本領,救不了這世道,更救不了人心。”

任卷舒嘆了口氣,同其塵其實很好懂,這個人就是各種書本規矩堆起來的。他更像是從外到內成長的人,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他學過的書本道理,所有行為都被所學所見束縛著。像是被標在一個框裏,很少能看他本性散發出的東西。

喝醉之後能窺見一些。

現在也流露出一些。但他這話說得不對,任卷舒搖頭道:“不是你傳授不出,而是他們不聽,或是聽不進去。還有,人心怎麽救?這世道也不是你一人之力能推翻的。”

同其塵手裏握著青紋劍,遲遲沒有松手。

她伸手將青紋劍拿開,丟到一旁。這一丟,像是將他身上的枷鎖暫時拋開,“長留山是各路修仙門派的佼佼者,就算你是長留山大弟子,單憑你一人之力,也沒法推翻這世道。”

見他不語,任卷舒玩笑道:“行了,誰還沒有個自命不凡的時候,我小時候還想拯救世界呢,後來發現根本救不過來。”

同其塵那張慘白的臉上,多了抹笑意,卻像是一副要哭的樣子。

任卷舒瞧著他,突然意識到,或許,有些稍帶示軟的傾訴,他根本沒有地方說。

自出生便喪失雙親,長留山又是個規矩眾多的地方,瞧他這個樣子,小時候應該也不會撒嬌賣萌。他可能覺得沒有地方去撒嬌,去存放這些過於細膩的情緒。

不會從小就是這幅樣子吧?

細想下來,竟覺得他有幾分可憐,任卷舒道:“李因一刀刺下,你不躲,反而放手任由他去,多少有點傻。他刺下那兩刀,也改變不了什麽,以後,人們照樣會排擠他們一家。”

同其塵瞧她一眼,又把頭往下低了低,眼眶憋得通紅,硬是沒開口。

她竟然猜到了。

任卷舒往他面前移了下,拍拍肩膀,“行了,不要憋著了,借你靠一下。”

“不用。”

話音未落,一滴淚先落到她手背,哭了?任卷舒掃了他一眼,隨意道:“不靠過來?那讓我看看你怎麽哭鼻子的?”

同其塵低頭靠過去,快要碰觸時停頓了一下,才輕輕抵上。

想著小時候,師父和阿姐哄她的樣子,任卷舒在他後背輕輕拍了兩下,“做到仁至義盡、問心無愧就好,很多事,不是你一人之力能解決的,先放過自己,隨他們去吧。”

肩上的重量逐漸增加,直到同其塵完全放松,任卷舒心道:“我去,怎麽這麽沈?早知道不給他靠了。”

或許是迷藥作怪,又或許是受傷感染熱癥,頭腦昏迷,總歸好像不太清醒。他手指摸索著,攥住指間交疊的衣擺,腦袋不受控制地在肩膀上蹭了蹭。

任卷舒一楞,急忙道:“要是敢把鼻涕蹭到我身上,你就完蛋了。”

同其塵破天荒地笑了聲,“沒有。”說罷,又不自覺地蹭了蹭。

像是個撒嬌的小動作,任卷舒這才猛地反應過來,手上卻不知如何動作,停頓幾秒後,垂到一旁。

“剛才,你說那些話的時候,感覺很不一樣。”同其塵呢喃道。

任卷舒道:“什麽不一樣?”

同其塵思忖了一下,又不知道怎麽描述‘這個不一樣’的感覺。

可能人和人呆久了,有些行為也會傳染,她反應過來這話裏的不一樣,卻變得和同其塵一樣,呆楞著不只如何開口。

她不討厭同其塵,但絕對稱不上喜歡,雖然閑來無事會挑逗他,都是嘴裏胡扯,過個嘴癮,半點沒往心裏去。

這一句話聽進心裏,嘴上卻噤了聲。

任卷舒搖頭,猶猶豫豫可不是她的性子。她轉頭看著同其塵,“我可聽出了誇我的意思,你再說說,說說哪裏不一樣?”嘴上說著,還非要瞧他的模樣。

他越是躲,她就越要看,兩個人像三歲小孩一樣。同其塵實在拗不過她,扯起一旁的外衣蓋在頭上。

任卷舒楞住,這外衣上染了鮮血,原本青色布料,染成了黑紅色。

同其塵小聲道:“很厲害,道理悟得很透。”

任卷舒沒接他的話,轉而說道:“你還給你自己蓋個紅蓋頭,這是打算把自己嫁了?”同其塵不語,她便繼續道:“這也沒旁人,看來是要我掀了這紅蓋頭。”

說罷,她伸手去夠,可惜慢了一步,被他自己掀開了。

兩人四目相對,卻不約而同地笑起來,相互避開,笑中含羞。平靜下來,視線一碰,又莫名其妙地笑起來。

任卷舒伸手將他的紅蓋頭落下,笑道:“你笑什麽?”

“我見你笑,便跟著笑了。”

“凈胡說,我明明是看你笑了,才跟著笑的。”

聽蓋頭下的人嗯了聲,任卷舒扯開一角,視線甚至胸膛一點一點往上看。

“卷兒姐。”靈久剛掃到個人影,便被蒙住眼睛。

燕辭歸一手擋住她的眼睛,一手遮在自己眼前,兩只間還偷偷留了條縫,“沒人啊,沒人,外面天好,應該出去了,走走走。”

任卷舒被嚇了一跳,將衣角放下,靜靜看著門口兩人表演。

靈久扒拉著臉上的手掌,“我都看到了,你放開我。”

燕辭歸扯著她往外走,“沒有,看錯了,看錯了。”

他手勁太大,靈久扒拉不動,便給了他一蹄子,“撒手,我都看到了。”

燕辭歸道:“這藥勁剛過,你怎麽就跟頭驢似的。”

任卷舒懶洋洋道:“別裝瞎了,過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