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關燈
第75章

雪芽沒什麽胃口,隨便吃了點便停筷。

回想起來,快有百年未見,她微微偏頭看過去,朱又玄耳後鬢角多出幾根白發,膚色較深顯得人有些粗野,緊蹙的眉眼間卻透出憂郁。

視線落在他的側頸,雪芽下意識伸出手,去撥了下衣領。

朱又玄猛一激靈,迅速將衣領拉了回去,手掌死死捂在側頸,脫口而出一聲,“阿姐。”

那衣領下遮住的是條黑色的傷疤,看樣子不像是尋常傷,方才只掃到一眼,也不知道傷疤蔓延到了何處。

又是如何受的傷?

頓住的手訕訕收回,雪芽柔聲道:“怎麽受的傷?”

朱又玄隔著衣領揉了揉脖頸,垂眸道:“小傷,忘記了。”

“成天拉個大臉,八成是讓人家揍了。”任卷舒瞧他一眼,目光落回飯菜上,漫不經心說了一嘴,“誰知道他又在外面惹什麽禍了?”

朱又玄冷哼一聲,“誰能有你會惹禍?惹禍精。”

“你說誰惹禍精!你沒闖禍?就說水蛇妖那次,是不是你黑著臉,捅了人家老窩,還是我出面給你擺平的,你才惹禍精。”

朱又玄皺眉道:“還不是你,非要說什麽蛇膽酒,被人家追著罵了半天,你倒是嬉皮笑臉的心大。”

“我哪知道他是條蛇,長的跟個泥鰍一樣,也是見鬼了,蛇還能活在水裏。再說,當時大家都在船上,我水性又不好,識時務者為俊傑,真打起來,我們兩個人能占到便宜?”任卷舒睨了他一眼,“我又沒求著讓你去出頭。”

朱又玄拍桌而起,“你真當我願意管你,我吃飽了撐得。”

這一拍,將她的火氣拍了上來。

“你拍什麽拍,就你會拍桌子。”任卷舒一掌拍在桌子上,站起身瞪他,不甘示弱道,“還沒說你呢,屁都不放一個就跑了,幾十年了都沒個信,也不知道回去看看師父和阿姐,你還拍!”

瞪大的雙眸瞬間暗了下去,朱又玄沈著臉,沒再說話。

桌旁的幾人仰頭看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燕辭歸悄悄咽了口飯,也不知道該開口勸誰,看這架勢,生怕卷兒姐再一個巴掌呼上去。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臉,又怕勸了之後,這巴掌要落在自己臉上。

方才,朱又玄拍桌而起時,山罔本來坐在他衣袍上,美滋滋的吃果子,結果一下就被彈了出去,硬生生在地上打了幾個滾。

他叼起果子,紅彤彤的小爪在胸腔撓了兩下,視線在兩人身上打了半天轉悠,最後拍拍屁股,跑到一旁去躲著了。

雪芽暗自嘆了口氣,左右兩邊各拽住一個衣角,輕輕晃了晃,柔聲道:“好了,怎麽還跟小孩子一樣,又不是什麽大事,坐下,先吃飯。”

任卷舒有臺階就下,重新坐好,傲嬌道:“我是看在阿姐的面子上,才不計較的。”

“好,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雪芽擡眼,看向還在杵著的朱又玄,又晃了晃衣角,“阿玄,坐下吃飯,也看在阿姐的面子上。”

朱又玄沈默著站了片刻,開口道:“阿姐,你們吃吧,我吃飽了。”

雪芽松開衣角,也沒再多說,只是圓了句,“確實,也吃了一段時間了。”

朱又玄嗯了聲,轉身離開。

“哎!”任卷故意拉長聲音,嘆氣道:“就怕有人沒吃飽,又拉不下臉吃飯,也沒人趕他,這臉皮薄的像是未出閣的大姑娘,嗯?我看還要更薄,是不是啊?老朱。”

雪芽皺眉看向她,輕輕搖頭。自打這次見面,總感覺阿玄心事重重的,不似從前那般輕快。

或許是這幾年成長了。

任卷舒眉毛輕挑,示意她,“沒事。”

從前兩人犟嘴胡鬧也就算了,眼下的已幾十年未見,怕這其中橫生變故,一句話說錯,就再也收不回了。小卷兒這般說辭或多或少有些不妥,也不知道阿玄心裏……

她思緒還未捋順,朱又玄不知何時坐了回來,直楞楞撂出一句,“突然又想吃了。”他擡頭掃了眼任卷舒,“我這臉皮,是不比某人的厚。”

“啊好好好。”任卷舒呢喃著,將碗遞到面前,撇嘴笑了下。

雪芽低頭笑了下,這兩個人還真是一點沒變,白擔心半天。

任卷舒撂筷,往他身後瞧了眼,山罔正躺在後面石頭上,睡得四仰八叉,圓滾滾的肚子起起伏伏。

這看著人畜無害的小東西,吃人啊,還吐骨頭。

她朝朱又玄“哎”了一聲,揚起下巴示意他,“這小東西,你養的?”

朱又玄“嗯”了聲,知道她說的山罔,便沒再回頭看。等了半天,任卷舒也沒有下文,倒是新奇,他又吃了點東西,沒再搭話。

這個山洞,雖然看著有些潦草,該有的東西反倒一樣不少,就是有些東西做的嚇人罷了。

任卷舒擡手,燭焰左右晃動兩下,便熄滅了。睜著眼也是一片漆黑,躺了半天實在睡不著,蛄蛹到雪芽身邊,像個八爪魚一樣扒在她身上。

雪芽伸手在她後背拍了拍,輕聲道:“睡不著?”

“嗯。”聽著雪芽平穩的心跳聲,任卷舒慢慢閉上眼。朱又玄知道所有的事情,他出現在這,碎玉也在這。

他是在這等著她的。

“阿姐,我可能護不住老朱了。”她聲音很小,盡量平穩著語氣,又將人抱得更緊。

在她後背輕拍的手頓了下,很快又恢覆如常。

安德城跟朱又玄脫不了幹系,害了人,燕辭歸和同其塵不可能放任他繼續留在世間。非要護住他,便破了規矩,人們對妖的意見原本就大。

小卷兒獻尾除邪物,言一師姐以命相抵,才讓他們知道妖也有善惡之分,捉妖的道士自此後,只捉惡妖。

眼淚順著眼角留下,雪芽嘴唇翁動,半晌才道:“做錯了,便是錯了,護不住,我們好好送他一程。”

任卷舒埋在她懷裏,淚水一點點浸濕著衣服,默了良久,才顫顫的“嗯”了一聲。

這黑夜太過漫長了。

“涼颼颼的。”燕辭歸獨語,抱著胳膊搓了搓,轉過身換了個方向,眼前那白骨燈看的心裏更涼。他坐起身,翻找出一塊破布將它蓋住,又摸了摸心臟,這才舒服不少。

實在沒有睡意,燕辭歸張望著走出山洞,心裏泛起嘀咕,為何不將他們安置在茅草屋內?

直楞楞的往前走了幾步,便看到烏桕樹下坐著一人,手裏撚著白棋,思索了半天也沒見他落子。

石桌旁圍著四個石凳,燕辭歸沒有過多思考,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去。若不仔細看,很難在夜裏分辨出朱又玄那抹黑色身影。

自弈?上次見自己與自己下棋的還是雪芽,燕辭歸轉念一想,好像又明白了什麽,兩人放在一起,方能對弈。

卷兒姐和雪芽並無動作,但願朱又玄與安德城沒有幹系,不然可就太難辦了。

燕辭歸瞥嘴思忖片刻,單看他的模樣,不像是喜好下棋之人,倒像隨時隨地能開山劈石一般。若是他一掌下去,估計這石桌直接劈成兩半。

一子落,朱又玄伸出手臂,趁持子間隙,餘光向後瞄了一眼,隨後兩指夾棋子,如無其事的看向棋盤。

杵著有一會兒了,也不知道想幹什麽,他心裏冷哼一聲,都是群唯利是圖的人罷了,這長留山說到頭來,也是一樣的貨色。

指尖傳出輕微的響聲,朱又玄稍稍松了些力氣,黑棋子上裂開條縫隙。

“好雅致,朱兄這麽晚了,還在精進棋藝?”燕辭歸樂呵呵地走上前,一屁股坐在他的對面。

朱又玄沒擡眼,也沒搭話,將那顆裂開的棋子落下。

燕辭歸輕咳兩聲,對他的反應到是見怪不怪,畢竟他跟卷兒姐說話時,都拉著張臉,還指望現在能笑臉相迎?

關於妖的處置,長留山向來是最公正的,甚至立了一條門規,‘妖有善惡之分,錯殺好妖者,杖責、罰拜、跪香,若再犯則逐出師門。亂殺好妖者,抽取慧根,逐出師門,癡傻一生。’

敢說當今天下各修仙門派中,極少有人能做到這樣。

也不知道,他對長留山的怨氣從何而來?

“你是卷兒姐的朋友,便是我燕辭歸的朋友,一人下棋,總歸少些風趣,不如我陪你來一局。”他笑呵呵說著,手已伸到棋笥邊。

未曾想朱又玄指尖一轉,棋笥“嗖”的撤道一旁,他伸手抓了個空,尷尬地撚了撚手指。

這人,粗魯,沒禮貌。

“你給我離她們遠點。”朱又玄斜睨他一眼,冷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長留山想的什麽,真沒想到還派了個狗皮膏盯著。”

狗皮膏藥?燕辭歸低頭看了看自己,心道:“靠!說我呢!”

他還沒等開口,又聽朱又玄道:“就算小卷兒答應了你們那狗屁掌門,我也會讓她反悔,至於你,我尚且留你一命,自己識趣點,有多遠滾多遠,最好滾回你們長留山。要不然,別怪我下手沒個輕重。”

此番話一出,全都雲裏霧裏了,燕辭歸瞬間噤聲,先不說朱又玄與卷兒姐她們的過往,但,他怎麽也認識凈影掌門?

還是說,此次找碎玉這件事並不簡單?

這個凈影道長什麽都不交代,還有他那木頭師兄也是,又什麽都不問清楚。

燕辭歸一腳踩在板凳上,給自己打足了氣,硬氣道:“可真有意思,我客氣客氣,你還真拿自己當盤菜了?不就是與卷兒姐她們多認識幾年,有什麽了不起的,再說,我們一起闖蕩的這些日子,是你能比的?還在這威脅上我了?”

沒有靈久在旁邊應和,這吵架都吵的少點東西,總感覺氣勢上不去。

還是感覺攻擊力不強,燕辭歸繼續道:“卷兒姐和雪芽,也就是念在舊情上才沒有動手。你要想拿情誼壓過一頭,我告訴你,我們這一路是你比不了的,不只是我,還有同其塵和靈久,你都比不了,你個害人的惡妖,你才離她們遠一……”

話還沒說完,便被面前的法力定住。

朱又玄伸手抵在他面前,掌心微微法力,道道波動在黑光中泛起漣漪,“是嗎?那你就好好給我看仔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