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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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三次鐘聲響起,夬離的聲音準時出現,“哎呀,有人受傷啦。”

聽他這小聲音揚著,看來心情很不錯。任卷舒懶散地睜開眼,再順著他哄上幾句,那就好套話了。

“來的挺準時。”她說著坐起身,手指順著辮子順下去,挑逗著發尾的羽毛,“看來今兒心情也不錯。”

先聽他笑了兩聲,然後說道:“開心啊,心情當然不錯。原來是同其塵受傷了,這傷口不像是黑毛弄的,看來是我的小骨頭們。”

只聽他的聲音由遠及近,從上空悠悠飄下來落在地上。

“你那群小白骨是挺有意思的,但……”她故意頓了下,釣著夬離追問了句,才接著說,“但是那顱骨太笨了,你都想不到它是怎麽死的?”

“怎麽死的?”

任卷舒起身踱步,“它啊,卡在床下,進不去出不來,被同其塵一劍刺穿了。”她手裏比劃著當時的場景。

夬離冷笑了聲,“真是沒腦子。”

聽他說話語氣,沒惱,還帶著幾分傲慢,應是嫌棄顱骨太笨。

“夬離!”靈久聲音不自覺拔高了些,轉身躲到燕辭歸身後。

任卷舒嘴裏的話還沒來及說出口,擡眼間,便看到他神氣十足地走了過來,她手中的暗器也沒閑著,瞬間朝他飛了過去。

幾只銀色的蝴蝶翅膀透過他,狠狠釘進門框中,夬離身形晃動了兩下,隨即恢覆成原樣。

原來是幻術,白費了她幾個暗器。

“哈哈哈哈,你,你不會以為這樣能殺了我吧!啊?哈哈哈哈。”夬離叉腰,笑得前仰後合,“我有這麽傻嗎?趕著上前送死。”

“傻是不傻。”任卷舒把玩著暗器,在指尖翻轉,宛如銀蝶展翅,她聲音拉長道:“就是不太聰明。”

夬離反問道:“哪裏不聰明?”

“這個慢慢告訴你。”任卷舒嘴角上揚,轉身坐下,擡腿將一旁多餘的板凳踹到他面前,“大家都沒事,坐下聊會天唄。你在這客棧裏,一兩個月都見不著個人影,這好不容易有人了,再不多嘮會兒,不得憋壞了。”

“是有些無聊,但有外婆在,也沒有太無聊。而且外婆還會做人偶,我可以跟人偶說話。”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擡頭看著她們。幾人沒搭話,恍惚間,他不知道是在和真人說話,還是和人偶。

燕辭歸道:“你光和它們說話了,它們又不會搭理你。”

夬離道:“我可以給它們施展法術,這樣它們就能跟我對話了。”

燕辭歸猶豫地點了下頭,“行吧。”其實他想說,就算施法讓它們開口,實際還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罷了。

總不能直接問,任卷舒頭腦快速旋轉著,找各種切入口,“夬離,我們看到劉婆婆的記賬本了。”

夬離漫不經心的“嗯”了下,又說道:“不要給外婆弄壞了,她挺喜歡那個本子的。”

“不會。”任卷舒撐著下巴看他,“但是我有件事不明白。”

“什麽事?”

任卷舒道:“賬本上的名字,被劃掉的那些應該都死了,但還有很多沒劃掉的,為什麽?你選人是有什麽要求嗎?”

夬離搖頭道:“沒要求,是人就行。沒劃掉的那些人,是因為來的時間不對,外婆用的身體,四五個月要換一次。”

任卷舒疑惑道:“四五個月一換?若換上年輕女子的身體,也是四五個月一換?”

見她是真的不懂,夬離莫名驕傲起來,認真給她說道:“不管是什麽年齡的人,身體只能用四五個月。而且,那個身體不管多麽年輕,只要外婆住進去,立馬就變成衰老後的樣子。”

“啊?這一點都不好。”靈久嘟囔了句。

夬離卻說道:“這有什麽不好,外婆還是外婆,還一直陪著我。”

還是很奇怪啊,每過一段時間,外婆就換一副模樣,靈久心裏這樣想,嘴上什麽都沒說。

雪芽思考良久才開口道:“你說沒人陪你玩?人皮怪、骨頭怪和青絲怪,它們哪個不能陪玩?”

夬離有模有樣的嘆了口氣,雙手撐在身旁,鞋尖不斷碰撞,“它們都是我用法術變得,跟木偶沒什麽區別,我讓它們做什麽,他們才會去做,不給它們法術,也是死物,沒活氣。”

“這裏就你一只妖?”同其塵雙手置於膝上,打坐的模樣甚是平靜,說話時也未睜眼。

他冷不丁插進一句話,夬離的視線被吸引過去,從板凳上跳下去,圍著他繞了一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道:“你傷的很重?”

同其塵睫毛微微顫動,平淡道:“小傷,不嚴重,調理一下,明天就能好。”

明天就能好?任卷舒看向他,心想:真敢胡說八道,這傷有個十天半個月能好利索,就算他厲害。

唬人也不能這麽唬啊。

“你確實厲害,恢覆速度比我還厲害一點,也就一點,因為你這傷的不重,還沒到快死的時候。”夬離端詳夠了,一屁股坐回板凳上,“你還是不如我厲害。”

還真信了?任卷舒眼底閃過一絲不解,一個敢說一個敢信啊。

同其塵順著他說了句,“嗯,你厲害。”

夬離揚著小臉,嘴角上挑,視線在幾人身上掃了圈。挑起的嘴角瞥到左邊,兩眼一提溜,不知道琢磨什麽去了。

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還得多套點話才是。任卷舒輕咳兩聲,他便聞聲看過來,眼裏都是打量並不討人喜。她勾唇笑道:“我們說些輕松的話題,嘮嘮家常。”

夬離帶著疑惑的語氣重覆了一遍,“嘮嘮家常?”

任卷舒點頭,“你原本就長在大漠裏嗎?聽你說的,你跟劉婆婆關系這麽好,一人一妖,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我生於這片大漠,外面的圇吞泉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夬離順勢躺在板凳上,翹起二郎腿,“我沒出過浮冥都。”

怕她們不知道浮冥都是這片沙漠,他還特意解釋了句,“這片沙漠被稱為浮冥都,我沒出過這片沙漠。”

這個時候就該有杯桂花酒,再配上點炸黃魚就更好了,任卷舒喜歡聽別人的故事,現在只能幹巴巴聽著。

她問道:“你不想出去看看?”

夬離道:“之前,外婆沒病的時候特別想,後來就不想了,沒什麽意思,不能跟外婆一起去的地方,都沒什麽意思。”

“為什麽不帶著外婆一起出去?”

“外婆不想出去,一開始說要等他兒子回來,她說,她不在這,小兒回來沒個家。”夬離冷哼一聲,“等了好幾十年,也沒見她小兒回來,我跟她說那人回不來了,她還不信。這外面的世界得有多大?好幾十年都走不回來,我才不信。”

“後來她生病死了,我就給她找了個新的身體。但是她也不跟我出去,不知道為什麽,外面人多,換副新身體也方便。”夬離頓了頓又說,“其實在這大漠裏也挺好的。”

可能也害怕他出去會胡作非為。幾人聽著,一時沈默了,各有各的思索。

任卷舒道:“劉婆婆知道你是妖?”

夬離點了點頭,“知道,我們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她就知道。”他突然轉過頭,直勾勾的看向任卷舒,“我第一次見外婆的時候,她還不老,也就才活了三十多年,而且很漂亮,跟你一樣漂亮。”

任卷舒笑道:“那確實漂亮。”

夬離垂眸,“可我那時候並不漂亮,還沒能完全修人形,光禿禿、粘膩膩的並不討喜,還不如那黑耗子,至少人家全身毛乎乎的。”

燕辭歸撇嘴道,“黑耗子還是算了吧,有毛也不討喜。耗子也可精了,你要是沒把它弄死,它肯定回來報覆。我之前偷偷下山,就碰到過農戶被耗子咬掉耳朵,而且他們身上帶的瘟疫太多。”

任卷舒擺手道:“我就更不喜歡黑耗子了,天敵。不管怎麽說,在我眼裏,你要比黑耗子好看。”

夬離回瞅了她一眼,雖然沒說話,但眼神十分明顯的表示‘他不信’。

任卷舒沒管他的小眼神,岔開話題說道:“你到底是什麽妖?是河裏游的,天上飛的,還是地上跑的?”

她說完,自己先否定了一個,肯定不是能是天上飛的,光禿禿的沒羽毛,咋飛?

夬離道:“為什麽要告訴你?”

“嘮嗑嘛,互相了解。”任卷舒道。

“你猜的都不對。”

都不對?任卷舒思忖了一下,還能超出三界了?

不說就算了,她換別的問,“你和劉婆婆第一次見面是她救了你,還是你救了她?”

“不是啊。”夬離疑惑的看向她,“你為什麽這麽問?”

這反到把她問的一楞,猶豫再三道:“感覺你們之間的情誼很深,以為有救命的交情。”

“沒有,我第一次見到外婆時,還把她嚇了一跳,我那個半人半妖的模樣,自己想起來都覺得嚇人。”夬離說著回想起當時的場景,不自覺笑了下。

還記得外婆第一次見他,嚇得摔了個屁股蹲都沒跑,起身後哆哆嗦嗦朝他走了兩步,還問他有沒有事。

他當時能看出來,她在害怕,所以什麽都沒說,轉身就跑到了蘆葦蕩裏。那蘆葦蕩又高又密,她不可能找到他。

可是後來,她每天都過來尋他,圍著圇吞泉繞上一圈,邊走邊喊‘你還在嗎?’

當時,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記得月亮圓了三次,也缺了三次。

浮冥都下過一次罕見的大雨,百年來都未曾見過一次。這也是他和外婆第二次見面,起初,夬離覺得她頭腦有些不聰明,那麽大的雨,樹都被吹的東倒西歪,她還敢跑出來找他。

到現在都記得,她全身濕透,額前的碎發變成一個小水簾,找到他時差點高興地蹦起來,都沒等多問,急忙拽著他往客棧走。

她很熱情,問了他家裏人還在不在,這些天是怎麽過的,還有些七七八八的問題。沒問他是不是人。

後來她親口說過,‘第一次見就知道他不是人,就覺得他那小孩模樣,太可憐了,怎麽也放心不下。’

她介紹了自己的名字,‘沐雪,三點水旁木,雨推山倒雪’。他不識字,也不知道她說的何意,只覺得‘水’、‘木’、‘雨’、‘雪’大漠裏都幾乎看不到,這名字起的不應景。

從那之後,他就名正言順的住進這來福客棧,沐雪有過一個丈夫,命短。還有一兒子,說要出去闖蕩一番事業,再沒歸家。

她讓別人喚她‘劉婆婆’,因為丈夫姓劉,他走得早,她怕年紀一大就忘了。

她無意間說過,他像自己小兒。夬離問她,‘你小兒也生的我這副模樣?’

她搖了搖頭,只道‘自己記不清’。

客棧住宿的人都會問她,‘這小孩是誰?’

她每次都笑著答,‘外孫。’

都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一晃竟過了這麽長時間。

“夬離!”

這一聲震的靈久捂住耳朵。

夬離這才回過神,看向一旁的任卷舒,輕聲問道:“怎麽了?”

幻象看的著,摸不到,只能一遍遍喊他,任卷舒無奈道:“喚了你好幾聲,一點反應都沒有,我還以為你這幻術失效了。”

夬離眼前還有些恍惚,搖頭道:“沒有。”

任卷舒問道:“我方才問你,怎麽和劉婆婆間的感情如此深厚?你聽沒聽到?”

夬離道:“因為我像她小兒。”

因為她待我,像待她小兒。

沒等任卷舒說話,他的視線略過她落到同其塵身上,“受傷的那個,你見過你父母嗎?”

同其塵平淡道:“沒有。”

夬離翻了個身,雙手撐在板凳上,“沒人跟你說過嗎?”

同其塵緩緩睜開眼,“沒有,自記事起便在長留山,身世無人知曉。”

夬離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坐起身,又看向燕辭歸,“你呢?”

燕辭歸道:“小時候遇上天災,都沒了,有一點印象但是不多。”

夬離又看向剩餘三人,淺笑道:“我們都是妖。”

靈久不想順著他的意思,開口道:“我是有親哥哥的。”

“你是貍,這很正常。”夬離笑道。

靈久撇過頭不看他,“切~就你知道的多。”

任卷舒沖雪芽笑了下,“我也有親姐姐。”

今日也算說道完了,得回去幹正事,夬離轉身想走,“那游戲繼續。”

“哎!別走啊,我們今天的問題還沒問呢。”任卷舒急忙攔住他。

“剛才不是問了嗎?”

“都說了,那是嘮嘮家常。”任卷舒見他沒惱,便繼續說,“方才你不是也問我們了嘛,一問一答的,那不算數。”

夬離撅嘴,頓了片刻道:“行,你們問吧。”

任卷舒問道:“我們在這玩游戲,你去哪了?”

“就在外面啊,具體在哪,可不能告訴你們。”夬離笑了下,“不過,我現在心情好,可以給你們一個提示。要想出去,就得開三樓最中間的門,但是打開後,可能再也出不去了,你們好好考慮。”

說罷,夬離的幻象便消失了。

最中間那個門,木偶和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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