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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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隨著幾人走進,墨綠色的泉水逐漸占據整個視線,顏色也跟著變淺,嬌滴滴的綠色。

這片泉水處於窪地,三面環山,它被抱在中間,形似盈凸月,泉邊被蘆葦包圍,其中摻雜著兩顆小樹。

蘆葦隨風擺動,水面泛起波紋,與四周沙漠對比,既奇特又帶著幾分怪異。

靈久撿起小石片朝水面丟去,石片跳躍出十多個水花,她轉身喊道,“真的,是真的泉水。”

雪芽沖她喊,“快回來了。”

靈久應聲,疾步跑回來。

天色漸暗,任卷舒瞧了瞧四周,不遠處的小樓點著燈,映出暖黃色光點,“尾生之前說過的客棧,應該就是那了。”她伸著懶腰,朝那點亮光走去,“今天晚上能好好歇息一下了。”

“可算有個落腳地了,就是不知道還得走多久,才能走出去。”燕辭歸跟在後面,慢悠悠道。

每到夜間,風刮得異常瘆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沙漠裏鬼哭狼嚎。

小樓外掛了面旗,紅布在風中摩擦,錚錚作響。待風吹過,旗子緩緩落下,四個黑字展示在眼前‘來福客棧’。

任卷舒走到門前打量了一番,總共有三層,門旁柱子上有不少劃痕,看上去有些年頭了。站在門外,只能聽見呼嘯的風聲,她上前將門推開,背後的風卷著紅衣,先一步吹進去,還帶著些黃沙。

伸手扇了扇面前的沙塵,她還沒看見客棧裏的面貌,先被一聲尖叫嚇了跳。

“外婆,外婆,來鬼了!”

小孩模樣不大,跑到櫃臺後躲起來,又訥訥地探出頭往外瞅。

任卷舒設想那小孩看見的場景,被嚇一跳也不奇怪。打眼掃了下客棧的裝扮,東西看著很舊,有些板凳明顯是這幾年新接的腿。

還有一桌客人,個個拿起行囊防備,著看模樣也受到了驚嚇。任卷舒笑道:“不是鬼,不是鬼,我們是來住宿的,老板呢?”

“先進來,將門關上。”聞聲看去,櫃臺遮擋,只見小塊紅色布料緩緩移動。

一個婆婆佝僂身子走出來,手裏提著一把煤油燈,拍了拍藏在身後的小孩,“夬離,將那地上的沙土掃起來。”

“知道了。”

老婆婆提著煤油燈,胳膊往上舉了舉,像是在借著燈火遠遠觀察幾人。片刻後,她撩開櫃臺後的門簾走了進去。

五人關好門,隨便找了張桌子坐下。旁邊桌上的幾人,個子都不高,模樣各有不同,頭發倒是整齊劃一,都像男子一樣束發帶簪,穿的布衣也分不出男女。

方才的小孩,拿著笤帚簸箕跑到門前,打掃著被吹進來的沙土。

三層的客棧,也就這些人,稀稀拉拉點燃幾個煤油燈,外面的狂風呼嘯,火焰就跟著晃動幾下。

這般沈寂的感覺,一時間,叫人難以適應。

“這是茶水。”

聲音一出,幾人心底一顫,這老婆婆的嗓音,像是兩塊老樹皮摩擦發出的,突然冒出來一句,聽的人頭皮發麻。

任卷舒道了聲謝,問道:“怎麽稱呼您?”

“叫劉婆婆就行。”

這個劉婆婆帶了塊棗紅色絲巾,發絲花白,臉上皺紋滿布,肉皮松松垮垮的。

她點了點頭,又道:“你這都有什麽菜?我們先吃點東西。”

劉婆婆道:“葷菜只有魚,素的我得去看看還有什麽。”

“那就要兩條魚,再湊六個素菜。”任卷舒猶豫道,“有酒嗎?”

“只有茶。”劉婆婆轉過身,念叨著,“兩條魚,六個菜,兩條魚,六個菜,兩條……”

夬離從五人身邊竄過去,一眨眼的功夫,又跑回來,乖乖站在靈久身後,手裏還拿了一個木偶。

他額前的碎發隨意落下,束發,有幾根金絲裝飾,看著和靈久差不多大,連身高都差不多,應該是把她當成同齡人了。

任卷舒沖他笑了下,“想和我們靈久玩?”

夬離一屁股坐到靈久身邊,“我想跟她玩,能在這坐會嗎?我都好長時間沒見過小孩子了。”

靈久順著板凳往旁邊滑了下,離他遠一些,“誰想跟你玩?我才不要跟你玩。”

夬離張了雙瑞鳳眼,直勾勾地看著她,琥珀色眼眸好似會說話一樣。他將手裏的木偶遞給她,“我可以把它送給你,這是外婆給我做的。”

靈久掃了眼,那木偶張的嚇人,紫褂金褲綠鞋,看臉像是陶瓷燒制而成,有鼻子有眼,臉上塗了胭脂,好像還在沖她笑。她猛一激靈,“誰要你這破娃娃,我不要,你走開,我不跟你玩。”

任卷舒‘哎’了一聲,“不玩就不玩,好好說。”她伸手朝夬離勾了勾,“過來,來這邊坐,我陪你玩。”

夬離看了眼靈久,又看向她,起身走過去。

雪芽坐到靈久這邊,給他讓出位置。靈久盯著他坐到卷兒姐身邊,瞬間拉出張驢臉,明擺著不樂意了。

夬離對她笑了下,將木偶揣在胸前,轉頭盯著任卷舒,“姐姐,你真好看。”

任卷舒揚起嘴角,本想給他拿點吃的,看向眼空蕩蕩的桌子,無奈反誇了句,“你也好看。”

夬離晃了晃她的胳膊,“一會兒,你要和我玩游戲嗎?”

“玩什麽?”

“都行。”他轉身瞧著桌子上的幾人,“我們一起玩,不然太無聊了。”

任卷舒仔細打量著,沒看出這小鬼有何異常,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你倒是不怕生。”

夬離搖頭道:“不怕,我們在這,兩三個月才能見到個人,高興還來不及呢,太沒意思了。有的時候,外婆也不跟我玩,就只能跟木偶玩,但是他們又不會說話。”

任卷舒聽著,眼睛瞟向另外一桌人,又聽他問,“你們都是她的哥哥姐姐?”

“那是。”靈久火氣竄上來,就差站起來跟他喊了。

夬離笑了下,又垂眸道:“真好,你有這麽多哥哥姐姐,肯定很有意思吧,如果我也有哥哥姐姐就好了。”

靈久傲氣地揚了下頭。

任卷舒道:“你把我們當成哥哥姐姐就好了。”

“真的?”夬離轉頭看向她。

任卷舒點點頭,“你吃飯了嗎?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吃。”

“好啊,好啊,一起吃,姐姐真好。”

雪芽將躁動的靈久按下,輕輕拍她的手背。

長得就不像正經小孩!靈久氣地瞪了他兩眼,不光占著卷兒姐不放手,這還要把他們都搶去,怪不得一開始過來找她玩,這明明就是想取代她,說話也賤嗖嗖的,煩死了。

夬離轉過來看向她,沖她淺淺笑了下。

挑釁?!靈久抿嘴沖他笑了下,牙齒在嘴裏咬得吱嘎響。

燕辭歸朝夬離擡了擡下巴,“小孩,你父母呢?這麽大個客棧,怎麽就你們祖孫二人。”

夬離低下頭,“都沒了,前幾年說去外面拿貨,就再也沒回來,外婆說他們都死了。”

聽他嘆了口氣,夬離沈默片刻,擡起頭,“你們是從哪裏過來的?”

任卷舒淡淡道:“姑墨。”

“要去哪裏呢?”

“不知道,邊走邊看。”

夬離點頭,從板凳上跳下去,接過劉婆婆端來的魚放到桌上,又來回端了幾趟,菜上全,他才坐回來。

剛坐下,劉婆婆就在後面叫了他一聲,夬離轉頭道:“我在這裏吃。”

“這麽大了,還不懂事,去後面吃飯。”劉婆婆說著,朝他們走過來。

任卷舒連忙解釋道:“劉婆婆,是我們想讓他在這吃的,沒事,就讓他在這吧。”

劉婆婆瞅著他,嘆了口氣,嘴裏不知道嘟囔著什麽,自己走到後廚去了。

“吃飯吧。”任卷舒咳嗽兩聲,跟幾人對視。

同其塵用茶水燙了下筷子,她們都跟著做,夬離也跟著燙筷子,又不解道:“這是在做什麽。”

任卷舒笑了下,“不知道了吧,這是我們那邊的規矩,說多了你也懂,先吃飯吧。”說罷,她將菜給他夾了一遍。

夬離看著碗裏冒尖的菜,“姐姐你真好。”

任卷舒道:“行了,快吃吧。”

見他吃下飯菜,幾人才安心動筷,吃到一半,另一桌人整整齊齊地站起來,拿著行李往樓上走,桌上飯菜吃得盆幹碗凈,跟刷過一樣。

偌大的客棧,一時間,只剩他們幾個。

任卷舒講了點路上的趣事,幾人應和著,顯得還有點人氣。夬離始終沒聽見同其塵開口,便看向他,“你怎麽不說話?你是啞巴嗎?”

同其塵隨口道:“沒什麽好說的。”

“他話少,你不用管他。”任卷舒將他的註意力拉回來,“你們為什麽在這沙漠裏開客棧?條件又不好,還不如換個地方生活。”

夬離搖頭,“外婆非要守在這裏,她哪也不去,就覺得這裏最好。”

老人在這待了一輩子,生在這,長在這,也能理解。任卷舒點頭道:“那你呢?長大了之後,要不要出去?”

“不要。”夬離搖頭,堅決道,“外婆在哪,我就在哪。”

一個守著地,一個守著人,這祖孫兩都有點意思。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紛紛放下筷子,夬離道:“都吃飽了,那我們玩游戲吧。”

“你想玩什麽?”

“捉迷藏。”

客棧光線太暗,行動起來多有不便,她倒還好說,同其塵他們肯定受限。對這裏又不了解,萬一觸碰到機關之類的,任卷舒思忖片刻,含笑道:“我們趕了好幾天路,現在也累了,先好好休息一下,明日陪你玩,好不好?”

“好。”夬離答應得幹脆,她還準備了不少哄小孩子的言語,現在都用不上了。

夬離從凳子上跳下去,“我去找外婆,給你們安排房間。”

“謝謝啦。”

劉婆婆提著一盞煤油燈出來,開口道:“你們隨我上樓吧。”

兩層樓梯,越往上走越黑,二樓走廊沒點燈,同其塵和燕辭歸只能靠劉婆婆手裏的煤油,勉強看清周遭。

靈久縮到雪芽身後,緊緊扒著她的胳膊,四處打量。

沒有一個房間內點燈,任卷舒回頭朝樓梯看了看,莫非,方才那群人住到三樓去了?她漫不經心問道:“三樓也能住宿嗎?”

半響才聽見劉婆婆的聲音,“也能住,三樓好長時間沒收拾了,不太幹凈。”

任卷舒道:“方才另一桌人,都在這二樓住下的?”

劉婆婆道:“對,現在應該睡下了。”

任卷舒還沒回答,劉婆婆提著油燈,轉頭看向幾人,慢吞吞道:“你們要幾間房?”

燈光映在她臉上,皺紋顯得更深,這才看清她的眼球,居然是灰白色的,就連瞳孔的顏色也很淺,整個眼睛顯得很詭異。任卷舒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三間房就夠了。”

劉婆婆轉身打開三間房門,將裏面的油燈點著,佝僂著身子緩緩走出來,“有什麽需要的,就去下面找我。”

幾人點頭,目送她下樓。

靈久扒著門框往裏面瞅了瞅,小聲道:“我咋感覺這客棧陰森森的?”

同其塵道:“人少,顯得。”

雪芽在她肩膀拍了拍,“沒事,進去吧。”

靈久拉著雪芽進去,任卷舒也轉身往裏面走,手腕卻突然被抓住。

她回過頭,順著手腕看過去,笑了笑沒說話。燕辭歸見狀先走一步。

同其塵正色道:“小心些,有什麽情況先喊一聲。”

任卷舒將手腕舉到他面前晃了晃,含笑道:“還沒抓夠啊。”

同其塵一怔,立即松手,移開視線不再看她,也不走。

屋內微弱的光亮被她擋住許多,光和影子一起落在同其塵身上。側臉很好看,睫毛輕顫被影子拉長,任卷舒擒住他的下巴,將臉掰正回來,“知道了,有事叫你,回去吧。”

說罷她轉身,擡了下手,關門聲響起前,隱約聽他“嗯”了聲。

可惜了這樣貌,要是個狐貍精就好了。

靈久擠在雪芽身邊,拍了拍身旁的被褥,“卷兒姐,你快過來。”

“嗯。”躺下後,她揮了下手,油燈熄滅,房間立即陷入一片黑暗。

靈久睡在中間,緊緊抱著兩人的胳膊,這才感覺沒那麽害怕,就是睜開眼和閉上一樣黑。

使勁睡了半天都沒睡著,她轉過頭,小聲道:“卷兒姐,你睡了嗎?”

“睡了。”

她往被子裏面縮了縮,靠在卷兒姐肩膀,小聲囁嚅道:“我是不是比夬離好?”

這還因為夬離別扭呢,任卷舒揚了揚嘴角,“好,靈久是最好的小妖怪,比夬離好,快睡覺吧。”

靈久滿意地拱著被子,點了點頭。

半響也沒睡著,隱約聽到床下有“嘎吱嘎吱”的聲音,她又往被子裏縮了縮。

那“嘎吱嘎吱”的聲音,好像在移動,一會聽著跑到床頭,一會聽著跑到了床尾。

靈久小聲道:“你們聽沒聽到什麽聲音?”

任卷舒道:“應該是有老鼠,快睡吧。”

雪芽沒說話,好像已經睡著了。聽卷兒姐這麽一說,心裏也沒剛才害怕了,應該是小老鼠。

她從被子裏拱出來,乖乖閉上眼,聽著那嘎吱越來越小,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紅撲撲的臉蛋,擺動著腦袋,木偶從床頭鉆出來,整個頭轉到身後,紅艷艷的嘴唇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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