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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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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符紙破損成兩半緩緩落在地上,憶樂將袖口的符紙都抓出來,發瘋似地撒出去,顧不上咳嗦,嘴裏喃喃著,符咒被他念得七零八落,用力拋出去的,也不過是一把黃紙。

符紙還未落地,就被風卷著飄向一旁,浸透在河水中。

任卷舒看著憶樂,那張蒼白的臉龐落下四行淚,薄唇被鮮血染紅,也是臉上唯一的色彩,卻陰森的像個惡鬼。

不知道是不是體力不支,他直接躺在地上,青絲隨之散開,那張痛苦的臉突然扭曲大笑,笑地幹咳不止。

實在看不下去,任卷舒借助法力給他疏通氣息。片刻後,那咳聲才停止,嘴角又湧出一抹鮮血。

應是瘋夠了,憶樂平靜下來,眼淚還在流,順著眼尾流到頭發中,他緩緩開口道:“我不甘,我不甘。”

任卷舒想要出口安慰,但那些枉死的妖和人,哪個不叫冤,萬般情緒湧到心口換來一聲嘆息。

“那些慘死的人有誰會甘心,你家財萬貫也享受了二十多載,氣數已經走到盡頭,命雖短些,也算有福氣。”任卷舒不忍看他一眼,等等讓同其塵超度上一番,了結這一身怨氣。

“家財萬貫,二十多載。”憶樂喃喃著,突然苦笑起來,“家財萬貫?父家確實算得上小富,可惜了,我那父親也是個短命鬼。母親又為妾室,父親還未入葬,就被正妻趕了出來,仔細想起,我那時也不過八九歲,吾妹還在繈褓中,連肚子都填不飽,家財萬貫?”

任卷舒這才想起茶館小二所說,‘他剛起家的時候露過面,那時都覺他是毛頭小子,沒人記得,誰能想到以後啊。’當時竟沒仔細留意此話,被自己先入為主的觀念所緊固,還以為他本就生於大富之家。

“後來連年饑荒,妹妹還未學會走路就沒了,亂世下母親受人淩辱不堪自縊,刀還拿不穩的年齡,也是我第一次殺人,我替母親報了仇,現在都記得那人死在我腳下的模樣。”憶樂說著側臉看向她,好像在用那張清秀的臉問,‘你可還覺得我有福氣。’

他訕訕收回目光,這個故事還沒完,“後來為了活命,去偷了兩個饅頭,也是倒黴,偏偏被那老板逮到,幾十文錢把我賣給了商人做苦力。本以為有活幹,就能填飽肚子,可你說他為何叫‘苦力’?在那裏是不分晝夜的。後來我逃了出來,覺得以後便是好日子了?”

這一生光景在腦中重現,憶樂苦笑了下,“也是愚蠢,輾轉幾載頭腦才精明起來,借著他人勢力開始經商,這個世道,商人最為下等還不如平民。那又怎樣,我還不是日進鬥金,吃穿不愁。平江城有難時,還是我,是我憶樂鼎力相助。”

說到這,話也就哽住了,任卷舒站在一旁,不只是該喜還是該悲。

兩人就這樣沈默了半天。

“可是為何,為何這天道非要與我作對,憑什麽!我還沒享受這榮華富貴就要疾病纏身,憑什麽我善事做盡,這老天爺就是不肯善待我。”憶樂頓了頓,眼裏是絕望,是憤怒,是無可奈何,悵然道,“那我就逆了這天道,我偏要長生不死,做妖又何妨。”

活了三百多年,她從未見證過一個人由生到死,現在短短幾分鐘便聽盡了他的一生,言語連成畫面在腦海閃過,眼前是瀕死之際的人。苦楚訴出,遠不及經歷過的千分之一。

人之命數,皆為天定,她再清楚不過。

任卷舒道不出安慰的話語,只能俯身理了理他淩亂的青絲。

同其塵幾人趕到時,憶樂一襲白衣躺在樹蔭旁,衣擺散開,遠看似河裏的白蓮,任卷舒坐在其身旁。

“憶樂!”

映春被縛妖帶綁著,動彈不得。看到此番景象只能大聲喚他的名字,眼淚奪眶而出,質問道:“你把他怎麽了?”

“別吵了,他沒事。”任卷舒站起身,轉頭看向她,又不知該露出什麽神情才合適,淡淡道,“只是情緒起伏過大,昏過去了。”

道士見任卷舒平安無事,一時錯愕,隨即低下頭,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同其塵掃了眼四周,數人昏倒在地,毀壞的符紙隨風亂竄,一片狼藉。他擡眼看向她任卷舒,問道:“沒事吧?”

任卷舒搖頭,只見他綁著映春與道士,便問:“雪芽和燕辭歸呢?”

同其塵道:“中了迷香,還沒緩過勁,在後面慢慢趕過來,靈久被他們的人帶走了。”

任卷舒“嗯”了聲,走到映春面前,思量片刻才開口,“你是妖,為何不阻攔。”

為何不阻攔?

映春擡眸,眼中皆是淒涼,“因為我沒法勸他去死。”她是妖,自然知道此法定不可取,起初也勸誡過憶樂,但他早就迷了心竅,自然聽不進去。

把人練成妖本就違背天理,這個道士說的法子,不可能成功,卻是憶樂的吊命的一根細線。她怎麽敢,又怎麽狠心去動這根線。

任卷舒道:“那你就幫著他作惡?”

“我從未幫這個道士做什麽。”映春頓了下,“除了這次救他,因為憶樂快……”

她憋紅了眼眶,硬是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任卷舒知道她要說的話,因為憶樂沒幾天的陽壽了。不只憶樂被迷惑心竅,或許映春也在漸漸迷失,眼睜睜看著他走向死亡,又無能為力,才最折磨人,她只能最後賭一把。

任卷舒問:“不是幫他作惡,你去醉仙樓跳舞是為了?”

“為了提醒那些外地人,要在人多的時候出行,這城內並不太平。也會用妖術試探,萬一遇上妖,便叫他們快快離開,多少能起些作用。”映春頓了頓,“可那小二和掌櫃都跟這道士一條心,我也做不了太多。”

映春看向憶樂,他就安靜躺在那,靜靜的,仿佛真死掉了。她心底猛地一墜,瞳孔微顫,眼眶兜著淚水,這場鬧劇也是該結束了。

想起初見憶樂,是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就算後來知道她是妖,憶樂都未曾害怕,還是同她一樣親近。

一路看著他摸爬滾打到今天,他實在太累了,也該去歇息,就像這樣躺在那裏,也未嘗不好。

映春看向任卷舒,眼淚還是不自覺的流了下來,緩緩開口:“你知道嗎?憶樂本來都打算放棄了,結果你出現了,這道士非要說你玉砌妖身,不同凡響,此舉定能成功。在人徹底絕望時,又燃起了一點希望,才最為致命。不然,他還能安享這最後一個月。”

任卷舒沈默了片刻,眸光暗下不少,偏頭看向同其塵,“給她松開吧,讓她再去看看憶樂。”

同其塵猶豫了下,還是收回縛妖帶。

“這個道士你來問吧。”任卷舒轉身坐到一旁,垂眸道:“我累了。”

同其塵點頭,看向地上的道士:“身為修道之人,你可知道此為大逆,有損修為,永不得道。”

“有損修為,永不得道。”道士擡頭看他,突然仰天大笑道:“你可知道我有多少修為,修的又是什麽道。”

同其塵皺起眉頭,眼前這人怕是早就偏離修行。

道士斜眼在他身上掃過,臉上都是鄙夷的表情,“都說你們長留山弟子天生就有慧根,更能修得正道,我呸!也沒見你們有人位列仙班。”

同其塵不願同他說道,“可還有其他人和妖被你捉了?”

道士冷哼一聲,沒回答這個問題,身後手裏攥著一塊黑青色碎玉,不斷剮蹭手上的繩索。為了分散同其塵註意,道士冷聲開口:“沒有,還有什麽要問的?”

同其塵道:“你練怪屍所用的法術,是在哪裏學的?”

“忘了,應是在哪本奇書怪談上看的。”

明明是些不靠譜的雜書,從他口中出來,倒十分氣勢。

同其塵有些惱,“你這不就是招搖撞騙。”

“我招搖撞騙?”道士嗤笑道,“那些話本雖沒有考究,你能拿出證據說它不是真的?再說,他若不貪心又怎會信我,還想要長生,想要做妖。”

他冷哼一聲,接著說:“我不也盡心盡力做了,沒有我抓來靈久給他吊著小命,他早就死了,還能活到今日。”

同其塵冷冷掃了他一眼,不再講話,先帶回去給長老們審問,由他們定奪。

任卷舒靜靜盯著道士,像是在思考什麽。

同其轉過身,剛落下一步,便聽任卷舒聲音急促,“同其塵,右邊。”他反應過來,稍做斜身,暗器在袖口劃過,幸好沒有傷到。

道士手裏攥著那塊黑青色碎玉,鮮血滴在金錢劍上,眼神狠厲的看向任卷舒,“小妖,你便是我得道修仙的最後一程,這個下酒菜聞著甚是鮮美。”說罷,那把金錢劍散出黑氣,環繞在四周。

壞了,他索取妖元來滋養自己的道行,怕早已修成邪術。同其塵拔劍而起擋在任卷舒身前,“當心那把金錢劍,會收你妖元。”

妖丹,人無法消受,但是把妖元從中汲取出來,就可為自己作用。常人不會修練此次法術,因違背天理,極其消耗陽壽,純純屬於有命吸收,無命享用。

這道士陽壽旺盛,金錢劍又浸出大股妖氣,實在有違常理,定有蹊蹺在身上。

“我這劍不知吸了多少妖元。”道士欣賞自己這把金錢劍,“你們不是好奇那怪屍?妖元抽盡剩下妖丹一副空殼,能更好的融進人體。要是融合好了,人練成妖,可惜了,還沒能成功,也就成了你們所見的怪屍。這妖身下酒,味道更勝一籌,你這長留山弟子要不也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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