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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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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私藏

◎韓越之死◎

早朝散後, 眾大臣都紛紛上前詢問他為何要辭官,韓越只是苦笑自己身體不行,此次平亂還險些讓嚴霖跑掉, 已然不敢再擔此重任。

眾人嘴上關心熱切, 心裏不由開始打著其他主意, 韓越辭官,那太尉一職可就空了出來, 也不知道陛下會提拔誰。

思及此處,他們不由又圍住了王群,招呼著今日去醉香樓喝一頓。

“朝中最忌奢靡之風,切不可為。”王群連連擺手。

仿佛也都知道如今陛下在嚴查, 季太常眼珠一轉,立馬壓低聲音, “聽聞王廷尉夫人又懷有身孕了,今日我等過去探望嫂夫人, 王大人總不會不歡迎吧?”

其他人也都紛紛附和, “是呀,還未恭賀王大人喜添麟兒,此去也是聊表同僚心意, 莫不是王大人看不上我等?”

見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王群只能無奈的笑了笑,“罷了罷了, 但各位切莫帶東西,不然豈不是陷我於不義。”

眼看王群被人簇擁高捧,儼然成為陛下身邊的大紅人, 可謂春風得意風頭無二, 韓越走出大殿頗有些唏噓的自嘲一笑, 對於官場的浮華早已看破。

“你當真決意如此?”張植跟在後頭。

韓越嘆口氣,“陛下行事作風丞相難道不知?你我皆知真相,陛下又豈會放過我等,縱然陛下寬宏大量,可你莫要忘了,當初公主去邊關,亦是我向先帝諫言,倘若陛下心有芥蒂,我留在長安能落得個什麽下場?”

張植皺了皺眉,耐心勸解,“陛下並非沒有容人之量,你再慎重思量一番。”

“我與丞相不同,你曾多次相助王群,陛下對你亦會容忍,可我……”韓越搖搖頭,“罷了,不如回鄉種幾畝薄田,了卻餘生。”

張植沒有說話,人各有志,他無法幹涉,陛下對韓越的忌憚,他亦能察覺,興許這樣也好。

“官場起起伏伏最終能落得個安然退場的少之又少,該享受過的我也享受過了,無須留戀,丞相也要保重。”韓越朝他一拱手,隨即大步離去。

張植也嘆了口氣,擡頭凝望著天際,不知在思考什麽。

還不到三日,李寶兒又收到了韓越的辭官奏折,如此她也沒有強求,只是命人賞賜了萬金讓他歸鄉。

往日忙碌,她特意挑出時間陪母親用膳,只是發現母親鬢角的絲白發越來越多,尋常女子不會老的如此快,可是母親經歷的辛勞太多,恐怕身子早不如往昔。

“宮裏瑣事繁多,我可讓他人操持,母親亦不用如此辛苦。”她夾了筷魚肉過去。

宮人都站在一旁伺候,王倚神色溫和的吃著女兒夾的菜,“整日閑著也是閑著,交給旁人我不放心,若是疲乏,我自會歇著,只是見你殿內的光徹夜都亮著,身子如何撐得住。”

李寶兒笑著繼續給她夾菜,“母親若是心疼兒臣,不如給我做些桂花紅棗糕,我確實有些想念,卻又不敢叨擾您。”

聽到她的話,王倚頗有些嗔怪的敲了下她腦門,“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你這孩子凈說些胡話。”

想起往年女兒連碗飽飯都吃不上,王倚心頭不由湧出一股歉疚,只能紅著眼給她盛湯。

李寶兒並未拒絕,只是滿目柔和的望著母親。

朝中人心詭譎,唯有在母親身邊,她才能感受到一絲溫情。

春日裏一片花香鳥語,此時城外的一條官道上行過一輛馬車,車夫抽打著馬身,車廂裏卻傳來陣陣抱怨聲。

“我看你就是昏了頭,你是先帝欽點的輔政大臣,怎可就此辭官,你不為自己想想,也該為了幾個孩子想想,你想讓他們日後和你一樣去種田耕地嗎?”

耳邊充斥著婦人的抱怨,韓越坐在車廂裏瞥了她眼,“婦人之見。”

韓夫人捏著手帕擦了擦眼角,“我是婦人,你以為自己多聰明?當初好不容易跟著先帝打下江山,如今倒好,白白的給人騰位置,以後你就等著幾個孩子喝西北風吧。”

仿佛被她吵得不耐煩,韓越只得皺皺眉,“我如今也頗有家資,怎會讓孩子喝西北風,再說了,你以為留在長安就能官運亨通?癡心妄想!”

兩個幼童也是乖乖縮在母親懷裏,不明白發生了何事,父親為何要帶他們離開。

“我看你就是疑心,陛下若對你有猜忌,怎會賞賜萬金讓你回鄉!”韓夫人斜了他眼。

韓越正要斥責,耳中卻聽見些許動靜,不由得神色嚴肅的撩開簾子,卻見身後不知何時追趕上一批人馬,為首的人極其眼熟。

他神色一變,心頓時沈到了谷底。

沒多久後面的人團團包圍住馬車,為首的正是王群。

車夫嚇得趕緊拉住韁繩,韓越面露不悅的走了出來,“王大人這是何意?莫不是陛下不願放臣告老回鄉?”

王群看著眼前極其鎮定的人,聲音嚴謹,“韓大人告老回鄉旁人無法幹涉,可是你好像帶走了不該帶的東西?”

韓夫人將孩子擋在身後,畏懼的掃過外面的禁衛,又扯了扯丈夫的衣袖,詢問究竟發生了何事。

韓越卻仿佛被抽幹了所有精氣神,一手扶住夫人才穩住身子,面上也逐漸褪去血色。

良久,只得深深吸口氣,“稚兒無辜,望王大人念在同朝為官一場的份上,放他們一條生路。”

聞言,王群騎在馬背上神色漸冷,“韓大人莫不是忘了,我是陛下的親舅舅,我放過你,來日韓大人未必會放過我。”

他驟然調轉馬頭,“拿下!”

話音剛落,禁衛們瞬間拔出刀劍,二話不說抵在韓越脖間,又將馬車裏的人拉下來,兩個孩子嚇得哭鬧不止。

韓越只是閉著眼,一瞬間仿佛失去了魂。

禦書房裏寂靜一片,李寶兒正在批閱奏折,直到宮人稟報,不多時王群便押著一個戴著頭套的人走了進來。

直到宮人們都退下,王群才掀開他的頭套,韓越看著不遠處的女子,整顆心猶如墜入深淵。

他與陛下包括所有人,都看走了眼,誰也沒有料到公主竟如此心狠手辣,不顧絲毫情面。

“韓太尉乃是先帝欽點的輔政大臣,朕亦十分尊敬,只盼你能像輔助先帝一般信任朕,可是事實好像並非如此。”李寶兒微微蹙眉。

韓越低下頭,咬緊牙關,“臣不知陛下何意,臣對陛下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

李寶兒笑了笑,隨即從桌上端起一個盒子,一步步走到他跟前,當著他的面打開。

“確實有幾分酷似先帝,怪不得韓太尉鋌而走險也要偷梁換柱,接下來你要去哪呢?是去找周祺,還是去找華霖,告訴他們朕弒弟奪位,此子才是先帝的血脈,然後韓太尉又可立下從龍之功,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確比當一個輔政大臣劃得來。”

看著盒子裏的東西,韓越面色一白,眼中滿是震驚,未想到她動作竟如此快。

他驟然癱坐在地,認命般閉上眼,“臣……只是不願先帝骨血被屠,這才鬥膽留下此子,絕無背叛陛下之心。”

李寶兒俯身直勾勾的盯著他,眼中沒有任何溫度,“韓太尉難道不知,你的不忍今後也許會化成揮向朕的鐮刀,這就是你所謂的問心無愧?你可真是一片赤膽忠心!”

王群站在這旁邊同樣失望的看著韓越,若非陛下信不過韓越,命他偷偷讓人埋伏在軍中,還不知道韓越竟敢做出這麽膽大包天的事情。

他竟然敢在擒住嚴霖後私藏先帝之子,不管是真是假,那也不能私藏,如此與謀逆有何區別。

“臣……罪該萬死,還望陛下饒臣家眷一命,他們並不知曉此事。”韓越猛地伏首磕頭。

李寶兒轉過身閉上眼,“韓太尉早已攜家眷告老回鄉,途中遇到山匪,全家皆亡,朕會令人肅清山匪,替韓太尉報仇。”

話落,王群便將頭套戴在他頭上,命人將人壓下去,他要親自監刑。

“陛下!”韓越痛聲大喊,可很快就被堵住了嘴。

四周黑漆漆一片,他滿心都是悲涼,先帝待他不薄,他只是不願先帝骨血被殘殺,不然如何對得起先帝的囑托。

罷了,興許這就是命,是他對不起先帝,竟讓公子們全被屠戮,如今就連先帝最後一絲血脈也未能保住!

直到禦書房空無一人,李寶兒蹲下身看著盒子裏的面孔,的確很像父皇,也許嚴霖並不是隨便找的人,可是都已經不重要了。

韓越那麽忠心,那就讓他繼續去地下替父皇效忠。

他想回長安告老還鄉,無非就是為了把家眷都接走,此後待此子長大,就可以打著撥亂反正的旗號推翻自己,韓越這麽聰明,如何不會想到這個可能,他就是明知故犯,其心可誅。

不過他真的很聰明,如果不是她早有防範,興許還真讓他給跑了。

深夜,張植匆匆入宮,仿佛也得到了消息,聽到宮人說陛下在觀星臺,他又匆匆趕了過去。

四周點燃的燈籠宛若天上的星辰,他看著樓閣上的女子,只得上前跪地行禮。

知道他是因何事而來,李寶兒只是擡頭看著星夜,“丞相也覺得他罪不至死?”

張植跪在那眉頭緊皺,“韓越此舉的確膽大包天,可念在先帝的面子上,不知能否放過他的一家老小,畢竟稚子無辜。”

李寶兒嘴角微微上揚,“無辜?他做這事的時候就未曾想過稚子無辜?”

“他要做先帝的忠臣,朕當然要成全他。”

張植欲言又止,此時也不知如何言說,早知韓越如此糊塗,他定要規勸一番。

知道張植是個老好人,誰求上門都會幫一幫,李寶兒並未放在心上,只是轉身將他扶了起來,“韓越此舉的原因,歸根結底還是覺得朕是女子,不應當稱帝,所以他寧願孤註一擲選擇一個不知真假的遺孤,恐怕許多人也都是這樣想。”

冷風拂過,張植神色嚴肅,“陛下乃是先帝正統,雖為女子,可只要陛下勵精圖治,屆時政通人和,後世自會看在眼裏。”

李寶兒笑了笑,“丞相以為後世就不會有人議論?”

“五年,十年,二十年,數百年後依舊會有人認為女子稱帝有違天道,因為在他們眼裏,女子生來就應該是依附男子的,無論朕做的有多出色,他們總會尋到地方貶低,來彰顯女子為帝就是不對,因為他們無法接受自己被女子壓在底下,這違背了男女尊卑之道。”

“或許就連大部分女子也是這樣想,因為她們生來就被灌輸相夫教子的思想,男子可以封侯拜相,可女子唯有嫁個好丈夫,才是最好的歸宿,從父從夫從子貫徹了一個女子的一生,漸漸的她們都以為應該如此,費盡心思只是為了爭取一點點權益。”

“可是倘若有其他選擇,沒有哪個女子不願意站在高處,可事實大部分人都沒有選擇。”

張植微微擡頭,看著眼前的女子,這一點他從未深思過,不過陛下所言的確有道理,自古以來都是如此。

“朕那日問周將軍,池魚如何才能入海,他答唯有鯉化成龍。因為錦鯉自古自有就有躍龍門的說法,倘若是一條普通的魚呢?它又如何入海?”

“它只能被圈養在池中,等待有朝一日被端上桌,成為他人腹中物。縱然有貴人相扶,能夠躍入無邊無際的大海,它又如何在茫茫大海中自保,哪怕能夠存活,那也是千萬分之一。”

“如同世間女子的現況,從一出生就註定了被家族獻祭,縱然朕身為公主也不例外,也恰恰因為朕是父皇的血脈,故而起點比大部分人高,但實際絕大多數女子想要站在高處,也許還沒有千萬分之一。”

“比起能力的束縛,思想的束縛才最可怕。改變一件事容易,可想要改變世人已經被馴化的思維,絕非一朝一夕之事。”

李寶兒眺望著星辰,眸中湧動著無人察覺的情緒。

張植心頭一動,從未想過陛下竟有這般見解,倒顯得他思想貧瘠了。

“陛下心懷萬民,乃是蒼生之福。”他神態恭敬。

李寶兒回頭看了他眼,“不知丞相是否聽過一出戲折子,講的是一名女子女扮男裝入朝為官的故事,朕在想,倘若有朝一日,女子不用女扮男裝也能入朝為官,她們便會多出許多選擇,天下也能多出許多能人賢士。”

“縱然避免不了世間的指指點點,可只要身居高位的女子越來越多,後來者總會生出不一樣的勇氣,漸漸的相夫教子也不再是女子的唯一標準。”

“真正的改變,不僅僅是讓百姓們敢於反抗壓迫,而是讓他們有更多不一樣的選擇,只有這樣,起兵造反就不再是改變階級的唯一途徑。”

李寶兒目光深邃,“男女亦是如此。”

張植再次跪地,神態敬畏,“陛下為國為民,思慮周全,必定利在千秋,”

聞言,李寶兒繼續眺望著星空,“我們站在而今天下,如何能去窺探千年後的變化,只要問心無愧,後世如何評說,皆有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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