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 源頭

關燈
23   源頭

◎只有做掌控這個王朝的人,才能不被人掌控生死◎

春意漸濃, 建章宮內的盆景都冒出了尖尖角,宮人們都守在殿外,內殿中響起一陣棋子碰撞聲。

“沈奇正伐吳首戰大捷, 看來淮北軍實力不容小覷。”李權隨手放下一顆黑子。

韓太尉坐在棋盤另一側, 低著頭拿起一顆白子放下, 聲音恭敬,“大王若是不放心, 可以派遣一名監軍過去,也免得沈奇正有異心。”

看著錯綜覆雜的棋盤,李權輕輕摩挲著手中棋子,“罷了, 他一家老小都在長安,孤還有何不放心的。”

韓太尉猶疑了會, 還是低聲道:“沈奇正兒子自幼在軍中長大,雖說如今成了駙馬, 臣以為還是要提防, 萬一哪日他協同母親逃出長安,屆時怕是不得不防。”

李權動作停滯了會,又看了他眼, 後者立馬低下頭,“臣只是隨口一說,並未有猜忌駙馬之意。”

“要逃早就逃了, 孤相信他沒有這個膽子。”他神色不明。

“大王說的是。”韓太尉點點頭。

馮公公突然腳步匆匆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名禁軍,來至殿前跪地行禮, “拜見大王!”

李權順勢望去, 又端起茶盞抿了口。

“啟稟大王, 公子等人途徑徐州,誰料多日大雨,引發山洪,公子一行人皆被掩埋在洪流之中,蹤跡未存。”禁軍神情肅穆。

聽到這話,李權手腕微微顫動,茶盞猛地跌落一地,他僵硬看向殿前之人,一時只覺天旋地轉。

“你說什麽?”他撐著椅背欲起身。

韓太尉同樣臉色大變,一時之間更是難以反應,可還是趕緊上前扶住大王。

“徐州衙門已經派遣捕快連夜搜尋,可公子至今下落不明,只找到兩名護衛的屍首,山洪劇烈,恐怕……”禁軍腦袋越來越低。

李權突覺眼前一片漆黑,一時之間再也聽不見周遭任何聲音,驟然跌坐在榻上。

“大王!”

馮公公臉色一變,趕緊看向殿外,“快請太醫!”

韓太尉也趕緊端上熱茶,急忙安慰,“大王莫急,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平安無事,臣這就讓徐州附近的駐軍派人去搜尋,就是翻個底朝天也要把公子找出來。”

李權胸口氣血陣陣翻滾,他深知途中艱辛,特意讓韓越沿途打好招呼,多加照看崢兒,卻不想……

整個建章宮一片混亂,太醫們也在片刻後匆匆趕來,可消息還是不脛而走。

李寶兒聽到消息時正在衛尉府,她閑來無事繡了一頂虎頭帽,正好送給舅舅兒子。

房間裏充斥著嬰兒咯咯笑聲,直到近衛匆匆闖了進來,向王群說明情況,霎那間,整個房間一片死寂,仿似察覺到什麽,嬰兒也眨著大眼看向母親。

何予意臉色大變,幾乎快要抱不住懷中孩子。

“你說什麽?消息可屬實?”王群驚的面無血色。

近衛同樣眉頭緊鎖,“此事由徐州知府傳來,徐州近來確實有山洪,消息已經送進了王宮,大王得知此事……突然暈厥過去,還不知情況。”

李寶兒手裏的撥浪鼓跌落在地,霎那間,腦子一片空白,就連呼吸也幾乎忘卻。

王群更是跌坐在椅子上,胸膛不斷起伏,山洪爆發……怎麽好端端的等崢兒經過的時候爆發山洪。姚慍……難怪願意安然赴死,這是想斷了他們的後路。

“我……我快馬去徐州一趟,你好生看著你母親,莫要讓她著急。”他強行打起精神。

李寶兒張了張口,可一個字也說不出,只能看著舅舅匆匆走出屋子。

霎那間,何予意懷裏的孩子也跟著啼哭起來,她只能趕緊呵哄著孩子,神色焦急。

良久,李寶兒撿起地上的撥浪鼓,輕輕晃了晃,直到孩子啼哭聲漸弱,她才忍住眼眶酸澀。

“我進宮一趟,這幾日舅舅不在,舅母好好照顧表弟,莫要想太多。”她低聲道。

何予意紅著眼點點頭,知曉她如今心裏難受,也只能安慰她路上小心。

屋外寒風刺骨,李寶兒看著天邊的朝陽久久不能回神,她在想如果自己好好求父王,是不是阿弟就不用去邊境。

不,父王不會聽她的,他只相信他自己的判斷。

馬車搖搖晃晃駛往王宮,她靠坐車廂內,拳頭緊握,直到掌心泛起血痕。

她與舅舅該做的都做了,為什麽還是會這樣。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改變嗎?

直到趕至未央宮,宮人們都守在殿外欲言又止,內殿裏只有王倚一人坐在那,仿佛被抽幹了所有精氣神,整個人一瞬之間蒼老了許多。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抱住母親,王倚這才反應過來,伸手緊緊抱住女兒,哭的泣不成聲。

霎那間,整個內殿只有哀泣聲,李寶兒閉上眼任由淚水滑落,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擦幹淚痕。

“舅舅已經去了徐州,阿崢……定能平安歸來。”她正聲安慰。

王倚哭的幾乎看不清女兒的面孔,從進長安那一刻起,她從來沒有這麽恨過,恨自己的無能,恨丈夫多疑,竟讓崢兒生死未蔔。

山洪劇烈,崢兒如何能幸免於難,為什麽,為什麽蒼天要如此對待她的孩子。

“寶兒……母親一定不會讓你出事的。”王倚淚眼朦朧摸著女兒的臉,眼中迸發一股恨意。

李寶兒伸手抱住母親,五指悄然收緊,她與舅舅一直以為只要除去隱患,壯大自身,便能無虞,實則從頭到尾都錯了。

姚慍只是一個倀鬼。

想要不被人掌控生死,那就只有做掌控這個王朝的人。

翌日早朝大王缺席,朝野上下仿佛都得知了消息,一時之間也只能趕去建章宮覲見,勸告大王保重身體。

李權頭疼欲裂的躺在床上,常美人貼心的侍候身側,一勺又一勺藥餵進他嘴裏。

“大王莫擔憂,身子最要緊,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平安歸來。”

話是如此說,可眼中卻閃過一絲竊喜。

姚夫人如今夾著尾巴做人,王後兒子又死了,那今後這王儲之位自己兒子也能有機會。

“啟稟大王,王後來了。”馮公公忽然走了進來。

李權不由眼神微變,還是伸直胳膊,任由常美人將自己扶起來。

不多時王倚便腳步匆匆進了殿內,雙目紅腫,神色哀戚,徑直走向床榻跪了下去,“大王,崢兒……”

李權立即湊近將她扶起來,又攬住她肩安慰,“崢兒定會無事的,都是孤不好,孤不該讓他去那麽遠的地方,是孤害了他。”

驟然被撇在一旁,常美人只能站在一旁,王後哪裏伺候的了大王,自然還是得由她來。

“這都是意外,大王也是為了他好,如今朝中還需大王坐鎮,您定要保重身體,莫要再讓妾身憂心。”王倚滿眼憂慮。

李權心頭湧出無限愧疚,一時之間更覺胸口呼吸不暢。

王倚立馬將人扶至床榻上,又讓太醫過來瞧瞧。

太醫們時刻守在殿外,把了脈後,又恭敬的回稟,“大王氣血攻心,故而才會暈厥過去,還是要寬心才能早日病愈。”

王倚擦幹了眼角的淚漬,又讓他們輪流守在建章宮,一旦大王有何不適就立即回稟。

餘光撇向殿內的常美人,她面色如常,“你在這做什麽?”

常美人低下頭,“妾身擔心大王身體,這才過來侍疾,既然大王已經歇下,妾身這就回去。”

說罷,便跟在王倚後面走出建章宮,如今姚夫人閉門不出,王後又不得寵,今後大王身邊還不得由她伺候。

“姚夫人近來身子不適,你與她一同伺候大王多時,也該去探望一二。”王倚餘光一瞥。

聞言,常美人點點頭,“王後所言極是,妾身得空便去探望姚姐姐。”

王倚沒有再說話,只是徑直回了未央宮。

夜深,整個含光殿一片寂靜,待哄睡了兒子,姚夫人才疲倦的回到外殿,接過宮人遞來的參湯喝了幾口,可越喝越覺得不如往日好。

“如今哥哥出了事,就連宮裏這些人也跟著欺負我們母子。”她一掌拍在桌面。

宮女只得輕聲安慰,“如今王後那邊怕也不好過。”

聽到這話,姚夫人這才神色漸緩,倘若哥哥還沒有出事該多好,屆時頎兒定能當上王儲。

“不好了夫人,公子他忽然渾身滾燙,也不知是何緣故。”一個宮女忽然匆匆跑了過來。

姚夫人臉色突變,立即趕去內殿,卻見剛剛還好好的孩子,如今渾身通紅,言語無緒,好似高熱不退。

可她記得頎兒今日並未出去,衣裳也未消減,怎麽好端端就變成了這樣。

“還不快去請太醫。”她趕緊看向宮女。

後者馬上跑出內殿,奔向黑夜之中。

“母親……我頭好痛……”李頎迷迷糊糊睜開眼,呢喃著道。

姚夫人緊緊抱住孩子,淚如雨下的摸著他的臉,“沒事的,太醫很快就來了。”

“今日公子都吃了什麽?”她面色焦急。

宮女在一旁想了想,“與往常無異,奴婢都一一試過,絕無異常,只有先前常美人來時帶了些糕點,公子趁奴婢不註意偷偷嘗了一塊,如今東西都還放在那,有沒有問題待會讓太醫一驗便知。”

姚夫人心疼的拍著兒子後背,可偏偏此時她不能去找大王,哥哥叮囑她要低調行事,如今大王病重想來更無暇理會她們母子。

等了又等,她焦急的看著門口,可宮女回來時身後卻空無一人。

“回夫人,大王病重,太醫們都在建章宮,奴婢還特意去求了馮公公,可是馮公公也做不了主。”宮女跪倒在地。

“母親……”李頎迷迷糊糊呢喃著。

姚夫人只覺得心痛難忍,一時之間也顧不了那麽多,讓人看好兒子,跟著立即趕去建章宮。

大王必定不會不管她們母子的。

一路匆匆疾行,待她來至建章宮時,外頭圍滿了禁衛,她立馬向太監塞了銀子,令人進去通傳。

不多時,殿門被人打開,就在她雙目希冀之時卻看到王倚從裏面出來。

“大王病重不起,妹妹也是來侍疾的嗎?”王倚淡淡道。

姚夫人臉色微變,咬咬牙還是跪倒在地,淚如雨下,“頎兒突然高熱不退,還請王後撥給妾身一個太醫,或者……讓妾身進去見見大王。”

只要見到大王,頎兒也就無事了。

王倚緩步上前,看著眼前這張楚楚動人的面孔,眉間微蹙,“大王病重,建章宮不能沒有太醫。”

“頎兒常常身子不適,想來還是妹妹照顧不當,再等等吧,等大王醒了再說。”她面不改色。

聞言,姚夫人只能跪著拉住她裙擺,面上全是哀求之色,“都是妾身的錯,妾身該死!可是頎兒還小,還望王後看在大王的面子上,給頎兒撥一個太醫!”

王倚伸手拉住她胳膊,“你好端端怎麽又開始說胡話了,不如你把頎兒送過來,建章宮這麽多太醫,定能好好替他診治,大王一醒來也能看到兒子。”

察覺到被抓住的胳膊越來越痛,四目相對,姚夫人緊緊抿著唇不出聲。

王倚就這麽定定的盯著她,眸中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厲色。

看在大王的面子上?

那為何她們不能看在大王的面子,放過她的兒子?!

難道她的崢兒就該死嗎?

她們母子三人就活該被人欺淩致死?

“妾身求王後救救頎兒,您想如何懲治妾身都行,還請王後放過妾身的兒子!”姚夫人梨花帶雨的磕起了頭,恨的全身都在發抖。

片刻間,額頭就磕出了鮮紅,王倚餘光一瞥,語氣平靜,“給姚夫人撥個太醫。”

宮女低下頭,“諾。”

外頭一片喧嘩,李權睜開眼只看到妻子守在身側,體貼的用毛巾替他擦拭手背,霎那間,他只心裏一陣溫暖。

“何事那麽吵?”他握住妻子的手。

王倚低下頭,欲言又止,“先前姚夫人過來,說頎兒高熱不退,求著要見大王,妾身見大王未醒,只能先讓太醫過去看診。”

聽到這話,李權不由眉頭一皺,“不用管她,都是孤太慣著她了,如今崢兒生死未知,她竟還有心思想這些東西。”

王倚輕輕將他扶起來,“妾身見她哭的肝腸寸斷,想來應該不會有假,姚夫人痛失親人,此時也定需要大王關懷,不若明日大王去看看她。”

沒想到這個時候她還如此體貼周全,李權伸手搭在她後背,“有妻如此,夫覆何求。”

四目相對,王倚只是輕輕靠在他懷裏,眼中沒有絲毫溫度,“能遇見大王,亦是妾身之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