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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壓線

查分頁面緩沖的圓圈轉得人心慌。沈來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鍵盤上的 “查詢” 按鈕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麻。

母親翹著的二郎腿在桌下晃悠,拖鞋跟磕得地板咚咚響:“查不出來就算了,反正早給你找好別家姑娘,到時候你直接嫁給她就完事了,我們還能拿筆錢。養個不能生孩子、不能傳宗接代的男兒也就這點有用……”

紅色的 “上線” 字樣小得像粒芝麻,卻在他眼裏炸開了光。

他猛地擡頭,看見父親同樣震驚的眼神:“這……夠線了?”

沈來妹歡呼起來,旁邊的三個人臉色卻難看的嚇人。誰能想到這賠錢貨來妹真壓線過了,估計能進一個排名靠後的普高……

“瞎貓碰死耗子……別以為你一直會這麽幸運。我看大學是懸咯。”妹妹嘟囔,母親在旁邊點了點頭。

晚上,沈來妹躲在折疊床的角落,摸著歐陽亭南送的玻璃瓶。

他咧了咧嘴,想笑,眼眶卻突然熱了——他作為一個“不值錢”的男娃,原來考上高中,只配得上一句 “瞎貓碰死耗子”。

錄取通知書寄來那天,沈來妹在公園長椅上坐了一下午。

牛皮紙信封上印著的校徽歪歪扭扭,校名小得快要看不清。他把信封捏在手裏,邊角被撚得發毛,心裏卻像揣了塊甜滋滋的糖——總算不用提前嫁人了。

暑假過了一半,沈來妹開始瘋狂找歐陽亭南。

他沒有手機,但離別前他和對方交換了手機號,他可以找家裏人借一下手機打電話。

手機裏歐陽亭南的號碼撥了無數遍,聽筒裏永遠是冰冷的提示音;他又跑去公用電話亭打,投進去的硬幣叮當作響,最後全變成忙音吐出來。

蟬鳴聲把柏油路都烤得發軟。他攥著被汗水洇濕的紙條,第三次鉆進老式居民樓的地下室。

鐵門上的焊痕泛著暗紅,像道新鮮的傷口,鐵銹在凹凸不平的金屬表面蜿蜒,結成張密不透風的網。

沈來妹在公園長椅上守了三個傍晚,梧桐葉落了一層又一層,始終沒等來那個穿洗舊T恤的身影。

他去五中門口轉了兩圈——其實亭南轉走了,現在不會回來……他知道。

門衛大爺揮著掃帚趕他:“早放假了,找人下學期再來。”

八月的雨下得黏糊糊的。

沈來妹坐在地下室門口的臺階上,雨水順著墻縫滲進來,打濕了他的褲腳。歐陽亭南畫在墻上的畫早就被石灰塗掉了,只有墻角還留著塊模糊的綠色,像片沒長起來的草。

“歐陽亭南,我考上高中了。” 他對著空蕩的樓道輕聲說,雨聲把聲音吞得幹幹凈凈,“雖然不是重點,只是壓線進了一個普通高中,但我真的考上了。” 臺階上的積水裏,他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回家時,父親正在給自行車打氣。他用袖子擦著車座:“別到時候跟不上,又被退回來。”

母親把穿舊的球鞋扔給他:“這鞋還能穿,省得買新的。”

沈來妹把鞋往墻角一踢,鞋跟磕在暖氣片上,發出悶響。

他從床底拖出個紙箱——裏面全是歐陽亭南留給他的練習冊,封面上的 “數學秘籍” 被水洇得發皺。他翻到最後一頁,歐陽亭南用蠟筆寫的 “加油” 還在,只是顏色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開學前幾天,沈來妹去公園最後坐了坐。

長椅上積著層灰,他用袖子擦出塊地方,剛坐下,就看見兩個小孩在打籃球,藍白相間的球滾到他腳邊。

“哥哥,幫個忙,謝謝——” 小孩仰著臉喊他,沈來妹把球扔回去。

回家的路上,蟬鳴在行道樹間炸響,沈來妹鬼使神差拐進巷口的小賣部。

玻璃冰櫃騰起的白霧裹住指節,他摸出皺巴巴的紙幣,接過老板遞來的綠豆冰棒。包裝紙上印著褪色的卡通圖案,撕開時發出刺啦的聲響。

甜膩的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歐陽亭南送的紅繩上,被泡得發暗。

他咬了口冰棒,冰涼的甜意漫上來,心裏卻空落落的。

他知道這個夏天不會有慶祝、不會有旅游、(母父會帶妹妹出去玩,但不會帶上他。)甚至連句像樣的祝賀都沒有。但他還是攥緊了那根紅繩,像攥著最後一點光。

……或許歐陽亭南只是暫時不見了,或許有天在某個便利店門口,他會突然聽見那句熟悉的 “嘿,來妹”。

風卷起地上的梧桐葉,在他腳邊打了個旋。

沈來妹深吸一口氣,身後的蟬鳴還在繼續,只是聽起來少了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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