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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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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空房間

除夕前一天,母父收拾行李時,沈來妹正蹲在客廳擦地板,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他喉嚨發緊,地板上的水漬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我們去XX家一起過年,之後還會去別的地方走親戚出去玩,你這幾天在家裏要老實,別亂跑。” 父親把疊好的毛衣塞進旅行袋,拉鏈拉到一半卡住了,“冰箱裏有吃的,餓了自己做飯,也給你錢了,可以出去買菜、去飯店吃———別說我們對你不好。”

母親在旁邊往包裏塞啤酒,碰撞的脆響在空蕩的客廳裏回蕩。

母父只帶上妹妹,不帶上他。妹妹對他嘲諷的吐了吐舌頭。

沈來妹的手頓了頓,拖把桿上的水漬滴在剛擦好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想問能不能一起去,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知道了”。

母父和妹妹走的那天清晨,樓道裏的聲控燈被行李的碰撞聲弄亮。母親接過行李時拍了拍他的肩膀:“別亂出門。”

防盜門關上的瞬間,屋子裏突然安靜得可怕。沈來妹坐在沙發上,聽著那一家三口的腳步聲在樓道裏漸漸消失。

臥室的門虛掩著,裏面的大床上鋪著嶄新的紅被套,是父親前幾天換的。

沈來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被套上的金線繡著 “吉祥如意”,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有好幾次想躺上去試試,想象著柔軟的被褥裹住身體的感覺,但腳剛邁進去就縮了回來——那是母父和妹妹的床,從來不是給他睡的。

天色暗下來時,外面的煙花開始升空。五顏六色的光映在窗簾上,忽明忽暗地晃著。

沈來妹展開折疊床,把自己裹在被子裏。

被子上有股洗不掉的黴味,像老家漏雨的墻角,可他聞著卻莫名安心——至少這味道屬於他一個人。

大年初一的早上,沈來妹被窗外的喧鬧聲吵醒,他趴在窗戶上往下看,幾個小孩舉著糖葫蘆跑過,冰糖殼在陽光下閃得刺眼。

他把雞蛋分成兩半,一半放在桌角,好像這樣就不是一個人吃飯了。樓上傳來剁餃子餡的聲音,一下下撞在他的耳膜上。

他突然想起姥姥姥爺總說 “初一要吃餃子,日子才會圓滿”。

……不過,真到了過年的時候,他會被甩到遠房親戚家,姥姥姥爺的心思也從來都不在他這個“招妹”、“賠錢貨”身上。

他把舊毛衣脫下來扔在沙發上,換上一件新一點的紅毛衣,舊毛衣領口的變形像個嘲諷的笑臉。窗外又響起煙花聲,這次的煙花特別大,在夜空裏炸開成一朵金色的花,照亮了對面樓家家戶戶的窗戶。

沈來妹數著那些亮燈的窗口,數到第十一戶時,眼睛突然發澀。

晚上有風刮過陽臺,晾衣繩上的空衣架撞在一起,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沈來妹爬起來走到窗邊,看見樓下有個撿破爛的老人,正把別人扔掉的煙花筒塞進蛇皮袋,老人的背影佝僂著,像棵被風雪壓彎的樹。

初二的中午煮面條時,醬油放多了,鹹得發苦。

外邊飄來斷斷續續的恭喜發財,走調的歌聲像被風吹散的氣球,忽高忽低地撞在墻壁上。

沈來妹停止進食,叉子懸在湯面上方,氤氳熱氣模糊了視線。

他聽著隔壁小孩扯著嗓子把 “財源廣進達三江” 唱成跑調的顫音,直到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鐵門後。

碗裏的面條漸漸坨成一團,他才機械地將筷子戳進去,咀嚼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固執的回應。

傍晚的時候,沈來妹又走到臥室門口。紅被套在夕陽下泛著暖光,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床單時停住了。父親說過 “別弄臟了新被套”,母親說過 “折疊床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他想起妹妹沈名航穿著新羽絨服站在旅游景點的照片,想起楊一男說要去海南,想象母父在親戚家喝啤酒的笑聲,突然覺得自己像被全世界遺忘在這個空房間裏。

渴望戰勝了恐懼,他不想再睡折疊床了。他戰戰兢兢的爬到主臥大床上鉆進被窩,本想就躺一會,結果卻迷迷糊糊睡著了——

初三的早上,沈來妹驚醒了,他猛然覺得母父會沖進來打罵他——實際上,家裏沒人,她們至少在初四才回來。

他裹緊被子,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雪停了,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大概是在堆雪人,有個孩子的聲音特別尖,像老家過年時放的竄天猴。

沈來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他不知道母父和妹妹什麽時候回來,也不知道回來後會不會問他過得好不好,或許他們只會抱怨冰箱裏的剩菜,或者指責他沒把地板擦幹凈。

窗外的喧鬧聲越來越大,煙花偶爾會在白天升空,炸開的聲音悶悶的,像誰在遠處敲鼓;沈來妹感覺自己像個被遺忘在角落的舊玩具,蒙著厚厚的灰塵,連陽光都懶得照進來。



這個新年,玻璃窗上的冰花凝出細碎裂紋,像姥爺臨終前布滿溝壑的掌心。

沒有以前過年時遠房親戚家竈膛裏劈啪炸開的糖炒栗子香,沒有堂屋八仙桌上堆滿的彩色包裝紙糖——那些東西也不是屬於他的,他只是一個臨時被甩去的過客。

而城裏的“家”更加冷清,唯有防盜門縫隙裏鉆進的寒風,將茶幾上的日歷吹得嘩嘩作響。

此起彼伏的鞭炮聲撞在水泥墻上,相框裏全家福(裏面沒有沈來妹)被映的發亮,而沈來妹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影子,等那永遠響不完的熱鬧煙花碎成滿地無人撿拾的紅紙屑。

天色更深了,寒風如同無形的鞭子,在大街小巷間肆意抽打,卷起零星的枯葉和塑料袋。

感覺有點無聊的沈來妹下了樓,裹緊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外套,站在單元門口,百無聊賴地張望著街道。

不遠處,那個熟悉的身影又出現了——撿破爛的老人。老人弓著背,在垃圾桶前停下腳步,在垃圾桶裏翻找著有沒有紙板和瓶子。

沈來妹靜靜地站在那,看著老人。

寒風將老人的頭發吹得淩亂,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老人撿完東西,推著那輛裝滿廢品的破舊三輪車消失在夜色深處,他才深深地嘆了口氣,轉身慢慢走回那個只有他一個人的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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