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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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di把朵拉帶到一家叫OrangeStar的船宿公司樓上。

“這是藍的房間,他在Nahda有個房子,但是很少過去住,平時就在這裏。他和Farid上周一帶團出去了,明天一早回來。你可以在這裏住一晚。不過不要亂跑。”

朵拉盡力掩飾自己的忐忑,“請不要告訴他有人來找他。”

膚色黝黑的少年笑出一口白牙,“當然,我還會讓我老爸也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Shadi的老爸是OrangeStar的老板。

朵拉謝過他,又看了一眼Shadi放在自己手上的備用鑰匙,“恕我直言,你平時也這樣隨便把他的房間交給別人嗎……”

“當然不。”Shadi神秘地眨眼,“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關上門,朵拉細細打量這間不過八平米的小屋,一床,一桌,一椅,一櫃,一排書架,一盞吊燈,如此而已,和阿藍在海洋館後巷、海大旁邊的兩個住處一般簡單,就連那座地球儀,也以同樣的姿態站在桌角——她的家,奶奶家,達達島,三個圓圈被藍色白板筆畫過了一遍又一遍,顏色一如從前鮮艷,唯有鐵架上生出的斑駁銹跡提醒著她,時光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年。

書架上擺著兩層書,上一層很駁雜,地理人文政治經濟,有英文有中文,甚至還有一本阿拉伯文的詩集。下一層分成兩半,用一本厚厚的阿英詞典隔著,左邊是潛水相關的專業書籍,右邊——竟然無比眼熟——全是她這些年主持或參與編寫的海洋生物學著作……

好容易平靜下來的心,又生出淡淡的酸澀。

再勤快的單身漢,屋子也不會太整齊,朵拉把胡亂搭在椅背和床角的衣服疊好掛好,雜物一一擺放歸位,然後靠在床頭,伸手抱了被子,整張臉都埋進去,呼吸著長絨棉裏輕微的蓮花香氣。

這是埃及最有名也最常見的蓮花香精,和記憶中阿藍身上的氣息不太一樣,有一點陌生,但是她很安心。

朵拉躺下來,手剛插到枕頭下,指尖便觸到個硬實的東西,抽出來一看,居然是本十六開的大相冊。

她看到了自己和阿藍的合影,籃球場上的,圖書館前的,海洋館裏的,潛協船上的,還有銀巴古道,羊皮筏子,賀蘭金頂,朵家的葡萄園……照片裏的他們從一本正經並肩而立的朋友,一張一張變成了耳廝鬢磨相依相偎的戀人,這些照片也存在她的電腦裏,輾轉難眠時,她也會打開來,癡癡凝視,直到天明。

她看到了自己和答辯委員會所有老師的合影,學位授予儀式上校長給她撥流蘇的瞬間,混在大群博士畢業生中一起往空中扔帽子的定格,有的照片她自己都沒存,反正生物所網站上有,老師同學們的微博裏有,她隨時都能看。

她還看到了自己參加各種潛水比賽的光榮歷史,摘金奪銀的,空手而歸的,她並不在意名次和獎金,無論輸贏都笑對鏡頭,可在阿藍的相冊裏,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可以笑得這麽美。

還有她出席各種論壇會議的畫面,參加教職工運動會的畫面,甚至梅子婚禮上她捉弄新郎的畫面……

天各一方的七年裏,阿藍是怎樣一張張搜集他能找到的所有照片,下載,打印,剪裁,然後仔仔細細整整齊齊地貼進相冊,標註上時間,地點,事件……字跡是她熟悉的樸拙硬朗,一筆一畫卻勾勒著無法成言的眷戀。

相冊的最後,是廣州大廈多功能廳裏,對著巨幕投影侃侃而談的朵拉。照片的角度很遠很偏,手法並不專業,甚至有偷拍的嫌疑……電光石火間朵拉猛醒,那令她不安的被註視感,不是別人,正是阿藍。他知道了這場會議,知道她將要登臺,於是不遠萬裏回到中國,只為人群中遠遠再見她一面,在她被鮮花掌聲榮耀和讚美環繞的時刻……難怪他不顧一切去追趕,難怪他緊張憤怒到維持不住手的形態,小偷偷走的何止一部手機,那是他用盡力氣珍藏下來的片段,是他積攢七年的牽掛與思念,是他早已支離破碎卻還是斬不斷丟不開放不下的,愛的殘局。

王嘉偉知道她,陌生的警察知道她,Shadi知道她,人人都知道他心裏住著一個美麗的姑娘,可他寧可躲到天涯海角,也不願走出那如影相隨的,記憶的監牢。

風聲由遠及近,淩亂敲打著背山面海的窗欞,夜幕落下,朵拉蜷縮在床角,緊緊抱著相冊,眼淚落在枕巾上,黑暗中洇出一朵朵透明的花。

“Shadi臭小子,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又偷……”

笑罵聲在燈亮的瞬間戛然而止。朵拉從床上坐起來,定定望著眼前渾身僵硬的男人。

兩千五百個日夜的煎熬和等待,她無數次設想過再見時的景象,她要罵他,打他,踢他,咬他,要讓他知道她恨透了他,那麽狠心絕情的男人,最好馬上掉進海裏餵鯊魚,不,餵虎鯨。

可當他真的站在她面前,深海般的黑眸漸漸卷起無邊風暴,震驚,慌亂,痛楚,欣喜,滔天巨浪交織著將她吞沒時,她除了他的名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藍……”她的身體和聲音一樣顫抖不停,跌跌撞撞地下床,落地的瞬間直接跪倒在床邊。

阿藍沖過去拉她,伸出手,卻又停在半空。

伸出來的已經不是手,是一雙青灰色的鯨鰭。

愛有多深,痛有多深,那青灰的顏色便有多深。

阿藍閉上眼睛,驀然轉身去拉門。朵拉一把拽住他,“你還想跑!”

他僵在原地,被她握住的鯨鰭海水般冰冷。

朵拉借他的力站起來,兩步轉到他面前,一腳踢上門,“不許跑!聽見沒有,不許跑!”

阿藍望著她,慢慢露出苦笑,“拉拉……”

他的皮膚黝黑,眼尾和嘴角都有了笑紋,是利比亞沙漠的狂風還是紅海四季的暴曬,磨礪了原本青春明凈的容顏,他才二十七歲,還在別人拼命裝嫩做大男孩的年紀,可她的阿藍滿面風霜,已是個歷經滄桑的男人。

這七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麽,她不敢問,不敢想,甚至為自己剛才的吼叫而心痛如絞。

“阿藍。”她緩緩執起他鯨鰭樣的雙手,一只搭在自己左腰,一只搭在自己右腰,“阿藍,抱抱我,好不好?”

抱緊我,無論是用人的手,還是鯨的鰭。

窗外風鳴蕭蕭,似有沙塵來臨,玻璃晃動,發出格格的輕響。小小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的心跳,一個人的呼吸,是他的目光太沈重,像跋涉了千山萬水疲憊不堪的旅人,落在她身上,讓她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收緊臂彎,一點一點將她攬進懷裏。

這個懷抱,她等了足足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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