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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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在快過年的時候,祝家辦了一場聚會,是年前家裏的聚會,只請了親朋好友和陸綰一家。

到場之後,陸綰留家人和祝琳的父母聊天,自己進去和祝瑤一起去找春暄。

春暄站在二樓房間的窗前,低頭看前院的人群。祝瑜從背後抱著她,很耐心地問為什麽不要下去。

“很多人啊。”春暄捏了捏攀到窗前的淩霄花枯枝。

祝瑜親親她的側臉,“不是說我陪著你嗎?”又掐著她的腰轉過來,面對面地看著她:“我在,好不好?你陪陪我,嗯?”他伸過手關了窗戶,不斷撫摸春暄微涼的肩背。

祝瑤敲門進來,叫祝瑜下去找祝勝和他外公。祝瑜只好低聲囑咐:“那在琴房裏等我,知道嗎?”

“嗯。”春暄很快答應。

“好乖。”祝瑜笑了一下,沒再繃著臉,下樓去找人。

“大嫂,你這個打扮好好看。”祝瑤和剛剛一直躲在祝瑤背後的陸綰走過去,繞著春暄看個不停。

陸綰前段時間剛收到祝瑜的一大筆轉賬,她看著短信上的銀行卡提示,數了好幾遍,確信給祝瑜打工是一件愉快的事,那些照片的所有權本來她也沒敢獨占,轉讓給祝瑜也是完全正確。也為此心虛,總感覺這筆錢在她手上待不久,就會如數歸還給祝瑜。

這會兒看著春暄脖子上快半個巴掌大的翡翠項鏈,陸綰再次驚奇,沒想明白準備從事教書事業的祝瑜哪來那麽多錢。

室內都開了燥暖的暖氣,服裝師就給春暄選了一條露肩背的灰珠色禮服,白膩的肩頸、後背都裸露,觸摸著是百合花似的膩滑,偏偏幾處貼著薄皮的骨頭又顯眼,像有了硬挺枝幹的嬌花。禮服袖子到臂彎,金玉鐲子完整露出,蓬松裙擺碰到春暄的腳踝,她的頭發松松挽起來,站在那,又像靜謐起伏的幽幽山谷,繞著青花沾水似的朦朧。

祝瑤左看右看,笑道:“難怪大哥一直不肯下樓。”

吃過晚飯之後,祝瑜就跟著服裝師、化妝師待在春暄的房間裏,祝琳上來看過幾次,每次來都聽到一堆人的驚嘆,後面送她們離開,祝瑜還一直待著。

春暄臉紅著,下意識拿手撥了撥劉海。剛剛祝瑜抱著她親了很久。

兩人不多待,記得祝瑜說過的春暄不喜歡別人待在她的地方太久,很快要帶春暄下樓。

春暄才想起桌上的長手套還沒戴,叫祝瑤和陸綰幫忙摘了鐲子。

祝瑤也才看到春暄一直放在身側,被裙子擋住的手上戴了和翡翠鐲子看著一個質地的玉戒指,就問道:“這個也是大哥買的嗎?沒看大嫂你戴過。”

“怎麽這個時候戴上了?”陸綰看見了也笑。

春暄道:“嗯,祝瑜叫戴上的。”剛剛混亂的纏綿中,祝瑜給戴上的,他喘著氣叫老婆,春暄就放棄抵抗似的把蜷起的手指松開了,他就變成低笑著喊春暄“遲遲寶貝”。

“戴手套不好戴著吧,要不要摘了?”

“嗯。”春暄就摘下來和鐲子放在一起,拿一塊纏枝牡丹紋的緞墊著。

春暄坐在凳子上戴手套,低著頭動作很慢。

她後頸的骨頭一節節的很顯眼,祝琳站在側面看著,就覺得她細頸上的項鏈竟然一點不吸引人,春暄本身就足夠叫人只想註視著她。

春暄到琴房用管風琴演奏,手套取下放在凳子邊上,這是這臺管風琴演奏的第一首曲子——《舒玉》。

落地窗開了幾扇,遮了很薄的白色的那層窗簾,飄飄渺渺、映著燈光,在冷風中飄蕩。外面站了幾個保鏢,沒有離琴房太近,在長廊下,大概形成一道屏障。

琴聲莊嚴,音色又足夠柔和豐富,從萬物欣然生長,呢喃燕語的艷陽暖春,到萬物誠惶地邀請最重要的一位賓客出場,“厭厭夜飲,不醉無歸”,“設業設虡,崇牙樹羽”,鐘鼓蕭管,至太陽升起、露水蒸發才停下。萬物各歸其所,回到相忘的寂然。

是琴師獻給心上人的樂章。

沒有要求誰專心聽演奏,大家都以為只是當背景音來陪襯,剛開始時還在交談,慢慢地安靜下來,又因為曲子太長,後半段是坐著聽的。這會兒結束,大家又交談起來,有人問今晚請的是哪個演奏家。

春暄站在窗邊,隔著紗簾看向外面,人們舉著酒杯時不時走動,有一群小孩圍在起燒烤架的旁邊。

祝瑜拿著酒杯站著和霍敏聊天,旁邊肖與時也在,還有華晚青的丈夫,男男女女,圍著祝瑜和霍敏笑。不知道在說什麽,霍敏拿杯子碰了一下祝瑜的酒杯,祝瑜笑起來,喝了一口。

春暄收回想邁出去的腳,後知後覺地發覺自己沒穿外套,實在不能抵禦寒風,又慢慢感到一些渴,就邁步往客廳走。幾乎所有傭人都在外面招待客人,沒人看見春暄步履有些急。

春暄握著水杯喝了幾口,來回走了幾步,看到一樓祝勝的書房亮著,走過去,開得不大的門縫傳出江湖白的聲音。腦子變得暈乎乎的,不止因為剛演奏完快一百頁譜的曲子,也因為她記得爸爸媽媽說今晚還要回研究所一趟,明早才能來接她,他們親親春暄的側臉就說要走了。

“他今晚要求婚,許寧,你要看著他死嗎?”

“實驗一直不成功,春暄十八歲時又莫名生病,什麽也檢查不出來,你們告訴我,她真的不會死嗎?”

“湖白、春山,我已經給了你們十幾年,她命該如此。”

命該如此絕。

江湖白的聲音聽著太過緊繃,“老師,暄暄······我們會治好春暄的。”

祝勝嘆道:“就算好了又怎麽樣?他們兩個,不適合。”他又對許寧說,“你不會忘記吧,祝瑜打算走過,你兒子整個祝家都不要,就想著走。他休學、修第二學位,我都不管他,可他要走。”

許寧就抱著手沒辦法看向春千山夫婦。

“他要是沒放棄霍敏,皆大歡喜。”祝勝道。

春暄沒再聽下去,拿著水杯往客廳旁的樓梯往上走。

她曾經以為,那場大病對她是一場大運,她真切地觸摸死亡,活下來後想認真地愛祝瑜。但原來,她的愛是累贅。春暄慢慢走著樓梯,半粗跟皮鞋敲著木板,一步一響,她慢慢地想著。

因愛果生病,從貪始覺貧。(1)

她又想到弓箭擦傷的痕跡,疤痕已經褪去,完全看不出受過傷,她以為自己也已經忘記。但那點傷和過去祝瑜每一次的冷漠一同化為冰點,侵蝕她的心臟,在回想起來時,溫熱心臟感到一寸寸的冰封,針尖刺下般疼痛。

傷痕會消失,但身體緊緊記著每一次受傷,在她忘記重犯時湧起潮水般的悲傷。

年初時,霍敏來找她,說很喜歡祝瑜,她想問問兩人的關系。春暄看著張揚明媚的霍敏,她看起來那麽自信自己對祝瑜的愛很重要,春暄不太在意地說隨她做什麽。後來知道很快下餐桌並且第二天才回祝家的祝瑜去找了霍敏。

“我以為,我們相伴快十年,我們清楚對方的每一個舉動的意圖,我們對同一件小事抱著鄭重其事的莊重,我們一起散步,我們在黑夜裏接吻······我以為,這樣已經是喜歡的證明,我以為你已經屬於我了。但其實還不是,只是我誤會了,你不是我的,不愛我、也不需要我的愛。”

春暄在翻蓋手機敲下這條短信,卻同很多短信一同躺進了自己號碼裏的短信列表。後來,祝瑜表現出很需要她的愛的樣子,她就以為祝瑜有一點愛她,也盡可能地愛回他,怕比祝瑜給出的少了一分一毫。

具體、真實的祝瑜,色相得見,為一切虛妄開始。

很多時候,她想起過去,又不敢相信祝瑜的愛。十八歲時,她拒絕祝瑜的出逃,祝瑜厲聲暴怒地道:“你最愛你自己。”他走後,春暄倒在地上,看見沒辦法咽下而吐出的一大灘鮮血,她摸了摸覺得燙的紅色,發覺自己原來真的病了。

那片紅色原來一直橫亙在春暄和祝瑜之間。

她想到祝瑜的笑,想到老師華晚青的丈夫。

窗外是滿天燦爛的煙火,很熱鬧,到處在提前笑喊“新年快樂”。

春暄想起龐大的管風琴,突然傷心。

管風琴安靜地待在那,覆雜的裝置,你不熟練就會讓它不高興,它會不願意陌生人觸碰它。世界上有許多管風琴,每一臺都不太一樣,即使是熟練的演奏家,也需要提前和它打招呼,足夠長的時間才能找到適合自己和它的音栓位置,成為朋友才能進行下一步。

我無數次想和管風琴一樣,安靜、遠離許多人,只有我願意靠近的人才能走近我。

春暄這樣痛苦地想道。

喉嚨裏含著的一點苦慢慢化開,叫她說不出話、哭不出聲,緩慢地化開,融著血液,卻沒有一點淡化,蔓延到她的一生。

難免哽咽。

祝瑜到房間時,呼吸有些急,看到窗邊的春暄,放松似的笑了笑,擰了房間的鎖之後步子邁得很大,道:“怎麽在這裏?”

春暄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窗外的煙花,輕聲說:“哥哥,你看,煙花散得好快。”

她微微擡起頭,朦朧的房間裏沒亮燈,煙花的絢爛在她眼裏轉瞬即逝,亮了亮又滅掉。祝瑜盡力控制狂跳的心,把人抱住,說:“喜歡的話明天晚上還放好不好?多放幾天,看夠了就不覺得了。”貼住春暄的細頸,他身上的灼熱傳達過去,又笑道,“多住幾天好不好?”

今天算是家庭聚會,帶了不少小孩,這會兒小孩子犯困,家長帶著人開始散場。

春暄看了會兒慢慢走開的人群,小聲說不要了。祝瑜就抱著她安靜地待著。過了會兒,懷裏的人轉了個身,擡手握住他的臉,墊腳吻了吻他的唇,細細的兩條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泛涼的、能感受到纖細的,貼住了他頸側的皮膚。

祝瑜一手護住她的腰,一手按著她的後頸,低聲問怎麽了。

春暄埋在他的懷裏,聞他身上的味道:“很想你。”

祝瑜就為自己遲了點找到春暄感到一些高興。他剛剛在外面多聊了一會兒,等從長廊走進琴房時,春暄已經不見。他出門往客廳走,傭人捧著東西遇見他,煩躁地問了一句,誰都說沒看見春暄,就又折回去往琴房那邊的樓梯上樓。一路找過來,不安的心在看到人時終於被撫慰。

平常在學校,春暄早出晚歸,不會說“想你”,更別提抱著他叫“哥哥”。但這會兒主動抱著說很想自己,祝瑜就在想,是不是今晚人太多,春暄一晚上沒看見自己,所以很想。

他心猿意馬地想著,心如火燒。

最終,祝瑜繃著臉捏著春暄的下巴接吻,恨不得把人吃了一樣,他忍了太久,把人往床上帶,急切地半跪在床邊脫外套,剩襯衫西褲了,又直接跪下來把人圈住。

春暄沒有平常掙紮得厲害,還拿手貼住他的側臉一下下很輕地摸。

只是春暄太怕痛,受不了的時候抓著祝瑜的頭發用了點力。祝瑜很快啜吻上來,啞著聲問:“寶貝,怎麽了?”

他咬春暄的脖頸,半天沒聽到回答,才松開口,爬上去看向春暄。春暄卻咬著嘴唇,紅一塊白一塊,還流了點淚,看到祝瑜松開了,才吸著氣說要休息一會兒。

祝瑜就抱著春暄慢慢地親她的臉,等了會兒,聽她的呼吸沒那麽急了,一面咬她的嘴唇,一面大手握著她的膝彎動作。春暄壓著呼吸,泛涼的手貼著祝瑜汗濕的側臉,不經意間的磨蹭又像催促一般。祝瑜有一陣數著春暄的呼吸,心跳如雷。

已經足夠情動,祝瑜抱住春暄笑道:“寶貝,舒服嗎?嗯?”他的襯衫已經脫掉,手抓著春暄的手放在結實的腹肌上,叫春暄別客氣。

春暄的身體已經足夠承接欲望,祝瑜也忍到要爆炸,腦門的汗濡濕早已亂下來的頭發。但祝瑜挺著腰還沒把行動落到實處,春暄突然把他推開,踉蹌著跑去浴室。

禮服全是折痕,半掛在春暄身上,像要逃亡。

祝瑜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緊緊抓住,在看到春暄嘔出來的不是血時,松了一口氣,卻依然沒好到哪裏。

春暄晚飯沒吃什麽,除了幾塊半消化的肉,就是剛喝下去的混著胃酸的水。拿過祝瑜拿來的溫水喝了幾口,春暄慢慢坐到地上。

祝瑜跟著跪下去把人抱到懷裏,很輕,沒敢像平常一樣用力,慢慢拍了一下她的背,問:“還想不想吐?”

春暄搖了搖頭。

祝瑜的聲音緊繃:“哪裏不舒服?”緊接著又問,“去醫院好不好?”

春暄還是搖頭,抓住祝瑜在揉自己肚子的手,說:“我沒事,你不要緊張。”

祝瑜就把人抱到腿上,一下下拍她的背。

春暄慢慢地有些睡意,又突然想起來似的說:“你下面。”

祝瑜剛剛只握著春暄的手心頂了幾下,但又是完全展露出來了。顏色並不難看,祝瑜的身體各處都白,泛著一層粉,比春暄的皮膚多一分春色。但春暄朦朧著眼低頭去看,第一次看清,只是被它的猙獰嚇到,緊接著胃部一陣抽搐,泛著麻痹神經的痛,推開祝瑜踉踉蹌蹌地跑去浴室。

“不用理。是不是想睡覺了?”祝瑜親她的耳朵,連帶旁邊的頭發也吻上。

“嗯。”

祝瑜就抱著人洗澡,還把兩人的頭發吹幹了,表現出真的不用理的樣子。

把春暄抱到床上後,又接了一會兒吻,才又進浴室待了會兒。

等回到床上,春暄埋在他的懷裏,牽住他的手道:“對不起。”

祝瑜拿下巴蹭了蹭她的腦袋,道:“這有什麽對不起的?是不是被我嚇到?”

春暄想了想,很困地說:“有一點。”

祝瑜慢慢笑了下,說:“等你更喜歡的時候再做好不好?”

“好。”

春暄沒再像往常那樣都行都可以似的回覆“嗯嗯嗯”,像認真思考過似的說“好”。

祝瑜緊了緊抱著她的手,哄她睡覺。

半夜,祝瑜睜開眼,低頭蹭了下春暄的鼻尖,抓著她手腕的手細細撚了幾下,空落落的,才想起手鐲沒戴上。下床拿了手鐲過來,祝瑜坐在床邊,冰冷冷的手鐲貼著手慢慢變溫熱,祝瑜才戴上去,捉著春暄幾根細手指不斷親吻。半晌,又到梳妝臺前的凳子拿過西服,從口袋掏出一個小盒子。

一枚鉆戒,他準備了很久,沒有像計劃中在盛大煙花下接受眾人的祝福,只深夜無人時安安靜靜地戴在春暄的左手中指上。但只要春暄在,就足夠好。

祝瑜低頭笑了下:“就當你同意了。”

待在我的身邊,請不要離開,不要再讓我等待你的愛,當我的妻子。

就當你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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