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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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
“為什麽要我做這個……”
南星兩只手上都是面粉，黏黏糊糊的，臉上也不知何時蹭上一些，這對於潔癖的他來說簡直是地獄。
趙謂之手持雙刀，一邊把肉剁成漿糊，一邊對南星指指點點，“面太多了，加水！大家都有事要做，咱倆的任務就是做餃餌！”
“能不能……換一個。”他要瘋了。
“不行！”趙謂之很堅持。
“……”南星懸空著手，忍無可忍地推開門，“望舒，過來一下！”
徐川正被要求著寫對聯，聽見他的聲音還以為出了什麽事，放下筆就過去了。
南星臉上沾著面粉，兩只手從泥濘的漿糊裏拔出來，一臉快死了的堅忍，“……別笑了，幫我弄出來。”
“哦。”徐川倚在門口笑夠了之後，才上前去幫他把手上的面粉拔出來，“我來吧，你去洗手。”
南星如釋重負，逃一般地飛出廚房。偌大的戰場沒讓他低頭，小小的面粉打敗了他。
“你不能知難而退！”趙謂之大喊。
徐川熟練地挽起袖子，很快就將稀的像水一樣的面糊團成了面團，然後熟練地開始搟皮。
“哇，十四你這麽厲害，以前做過嗎？”
“沒有。”徐川笑了一下，“見別人做過，覺得很簡單。”
在外面洗手的南星忍不住往廚房看了一眼，那人挽著袖子，手中拿的不是刀劍，卻是面團。
這場面著實有些不適配，但卻讓人忍不住一直盯著。
南星又想起他生辰的事，屆時他們應該在蘭城，正月十五又是極其熱鬧的日子，他要送些什麽好呢？
不知為何，趙謂之隨手扯的一塊紅布影影綽綽晃在他心上，南星想，他好像還沒有非常正式地告訴過徐川自己的心意，也沒有送過人家什麽信物……
鐘青宜拍拍他，“可否幫我把這個對聯貼一貼？”
南星猛然回神，目光落在兩條紅色的對聯上：
舊歲雪如梅花落，新元風自山河來。
是徐川的字跡，說的是辭舊迎新，山河無恙。
南星心裏猶豫了一下，覺得這件事可以跟鐘青宜聊一聊，“你記不記得望舒的生辰？”
“正月十五，怎麽了？”鐘青宜彎起眼睛，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我想準備些東西，你覺得他……會不會介意？”
畢竟那天是他母親的忌日。
“準備什麽？”
“……”南星有些尷尬咳了一聲。
鐘青宜了然於胸，“不必說，懂了。嗯……他確實沒過過生辰，但凡事總有開始，這也是個好機會。不管怎樣你可以試一下，反正他也不會對你生氣。”
“……會有這麽嚴重嗎？”
“之前有，但現在……”鐘青宜想起徐川這些年的變化，笑著搖搖頭，“我覺得不會了。”
“多謝，我知道了。”
……對了，要先想一想準備什麽，讓柳寒把該買的東西買了。
“寫信寫信……”這麽想著，南星飛奔進書房。
鐘青宜燦然一笑：“有好戲看了。”
“啊，你要我先一步去蘭城？”
除夕一過，趙謂之就被告知了這個噩耗。還沒等他哀嚎，就被南星捂住了嘴，“別叫，只是想讓你幫我個忙。”
聽完他的打算，趙謂之的表情逐漸變了，“啊，會不會有點……”
“怎樣？”
趙謂之咬咬牙，為了兄弟，他只好把倫理綱常什麽先拋一邊，“行，我幫你！但你可別……太那個啊，我會起雞皮疙瘩的。”
“……你可以不聽。”
“那不行，我偏要聽一聽。”趙謂之想想就興奮，“我倒要看看，你這張冰冷刻薄的嘴裏會說出什麽情話……”
“你給我……”
滾字還沒說出來，徐川忽然出現在門口，“什麽情話？”
兩個人一看見他都瞬間立正了，趙謂之結結巴巴地跟南星使眼色，南星強裝鎮定，“呃……他要提前去蘭城，去……找方之時表明心意！”
徐川挑眉，詢問的目光移向趙謂之。
趙謂之：“……是、是的。”他要殺了南星這個見色忘義的！
“我以為你放棄了。”徐川環臂，笑看著他倆。
“放棄？不，我怎麽會放棄呢哈哈……再努力一下嘛，畢竟你倆都能在一起我有什麽不可能！”
南星忍無可忍地踹了他一腳，“你該走了。”
“那我們到時候見啊。”趙謂之給南星使了個眼色，一溜煙跑了。
南星也想走，但腳還沒擡起來就被徐川預判了，“你在密謀什麽？”
“沒啊。”南星笑著指了指外面，“對了，這兩天我要去一趟天門，你在這裏等我好不好，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去蘭城。”
徐川疑惑地歪歪頭，“天門？從那裏去蘭城要比江南近的多，你又何必再回來一趟，我們分開即可。”
“可……我不放心。”
徐川無奈搖頭，“南星啊，是不是在床上讓著你一些，你就真覺得我弱不經風了？你忘了我之前是做什麽的，還是說，你不信我？”
南星的臉上有些發燙，“好了，別說了。那……就分開走吧，讓唐夜冥跟著。”
“啰嗦。”徐川整理了一下衣襟，一臉愜意地坐在院子裏，“你先走吧，我們兩天後動身。”
看他一點都沒有介意，南星的臉色變了變，他棲身過去，把人壓在椅子上，用溫熱的呼吸蹭了蹭徐川，“你就一點也沒有舍不得嗎？”
“怎會呢，一日不見，思之如狂……”
“……騙子，油嘴滑舌”
徐川笑著推了推南星，“好了，快去吧。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之後有你膩的。”
南星哼了一聲，“……我永遠不會膩。”
南星剛走不久，鐘青宜就來了。
徐川正閉著眼在院子裏曬太陽，聽見她的腳步聲，稍微擡了擡眼皮。
“已經走了？”鐘青宜沒找到人，這才發現自己來晚一步，“既然這樣，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你與柳寒素不相識，為何想湊這個熱鬧？”徐川指了指桌上的茶葉，讓她自便。
鐘青宜笑而不語，自顧自地泡起了茶。
“南星提前離開，是在準備什麽？”
鐘青宜聳聳肩，“好事，你可以期待一下。”
好事？
“告訴我。”
“你這人，別這麽不解風情。”鐘青宜遞給他一杯茶，“人家花了很多心思呢，我就這麽告訴你，太辜負他了吧？”
徐川微微挑眉，“和我有關？”
“是啊，要我告訴你嗎？”
“不必了，反正早晚會知道。”
一別數日，南星早早地在蘭城等著接他。
徐川在信中說大約午時到，他卯時就梳洗整齊站在蘭城城門口了。等到大約午時，一輛馬車晃晃蕩蕩停在城門口，趕車人是唐夜冥。
南星快速整理了一下衣服，掀開簾子一看，嘴角的笑僵住了，“他呢？”
轎子裏只有鐘青宜，沒有徐川。
鐘青宜指了指身後，“經過萬骨山時下了馬車，我猜……應該是去看蘇愧了。”
“……我知道了。”南星先帶他們去了柳寒辦宴會的地方，那裏原本是內廠的監察處，現在成了蘭城接待外賓的地方，“晚上開席，你們先休息吧。”
安頓完之後，他獨自出了城。
他聽趙謂之提起過，蘇愧葬在萬骨山附近的一個荒村。他快馬加鞭趕到時，太陽已經偏西，落日的餘暉將半邊天都染成了橙紅色，襯得山腳下無人的荒村蕭瑟又壯麗。村子很小，南星剛走沒多遠，就找到了蘇愧的墓。
那墓很簡單，只是一個小土包，前面立著一塊有些破舊的木牌，上面刻著蘇愧的名字。徐川就站在墓前靜靜地望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聽見他的腳步聲，墓前的人轉過頭，“你怎麽來了？”
南星忽然上前抱住了他，“……想你了，思之如狂。”
徐川臉上終於浮現一絲笑意，“好話都不會說，還要抄我的。”
“其實……也會說一點。”南星從袖子裏掏出那個早已準備好的香囊，輕輕遞給他，“這是我專程去天門那裏給你求的，和你那時送我的一樣。望舒，生辰快樂，平安健康。”
他其實準備了很多很多的東西，他打算帶徐川去蘭城的那顆白梅樹下，那裏裝飾了彩帶和蠟燭，方之時親情讚助了許多煙花，趙謂之摘了很多花瓣……
本來是個非常繁瑣又隆重的儀式，但當他看見徐川站在這裏，透過背影都擋不住的落寞和悲傷。他忽然不想等了，他不需要煙花，也不用什麽儀式，他只是……想送給這人一個祝福，並且告訴他自己的心意。
“我很愛你，我會永遠陪著你。”
晚霞把兩人的影子拉的很長，在光照下，南星的眸子澄澈透亮，全部的目光都在一個人身上。
徐川望著他，笑了，“永遠？”
南星點點頭，“嗯，永遠。”
兩人牽著手，一前一後地往回走著。橙紅的暖光慢慢消散，被深藍的天空吞噬，周遭暗了下來。
徐川摩挲著南星給他的香囊：平安，健康。
他曾經也責怪過命運的不公，憎恨過自己的出身。他自小刻苦習武，並不是因為喜歡，而是仇恨；他殺了許多的人，也有許多的人為他而死，生死……也不過是輔車相依；他運籌帷幄，將高坐廟堂之人拉下神壇，卻也不過是歷代更疊中的一個輪回。
那他呢，他註定要死，又為什麽活？
一直到換血的前一刻，徐川都沒有強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欲望。相比想要，更多的是不忍，不忍南星面對他的死亡。
但是，血流盡的時候，二十多年的記憶像火光一樣在他腦海中展開，又逐漸消散，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原來生命本就是一場盛大的葬禮，它所承載和埋葬的，是人在有限的時間裏痛苦掙紮又拼命反抗的痕跡。
無論是痛苦也好，歡樂也罷，都不過是刻在靈魂上的一道劃痕。飛蛾撲火，向死而生，飛蛾執著的從來都不是死，而是火。
他既然穿過了那道火，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還有什麽可求的呢？他不必壯烈，平凡就好。
幸運的是，南星一直在他身邊，堅定不移地說著：我需要你，我很愛你。
所以他的生命……也很有意義。
天已經完全黑了。宴會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柳寒喝了些酒，他拿著一把鐵錘，帶著百姓砸開了蘭城中間的那堵墻。
繁華地帶的人很快闖進那邊灰色區域歡呼，把那裏也染上了顏色。
蘭城的大門通了。
就在這時，趙謂之點燃了煙花。伴隨著巨大的聲響，五彩的火光在漆黑的天空炸開，照亮了一雙雙仰望的眼睛。
徐川側過頭，湊近南星的耳朵問：“這是你準備的？”
“嗯。”南星的耳朵有點紅。
徐川笑了，在火光下格外奪目，“還有嗎？”
“……”在他的註視下，南星猶豫著從腰間拿出一個木盒，“不是什麽貴重的，就是……寓意好。”
徐川打開，看見盒子裏靜靜地躺著一個木梳。
梳子和同心結一樣，都是定情之物。
共白頭。
徐川看了許久，忽然輕聲說：“放血的前一晚，我有句話一直沒有說出口，現在想告訴你。”
“什麽話？”
“我也很愛你。遇見你是我一生中不可多得的幸事。”
南星終於等到這句話，激動地一把抱住了他。
白梅花瓣落下，趙謂之在圍著他們賣力地拋灑。
南星忽然笑了。
是啊，幸得天下太平，能遇見這些志向相同，又有情有義之人。
遠處，敲著鑼鼓的廚子大喊一聲：“開席了！”
百姓蜂擁而至，歡呼聲高過了煙火。一時間，香氣和笑聲席卷了蘭城。
方之時擡起頭，看向那些煙火。她很想問問她的父親和安雋，這些煙火有沒有穿過塵囂，讓他們看見。
她想告訴他們，如果有一天，火藥不再是武器，而成了娛樂之物，那世間一定是太平盛世。
而她，看見了這個盛世。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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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要我做這個……”
南星兩只手上都是面粉，黏黏糊糊的，臉上也不知何時蹭上一些，這對於潔癖的他來說簡直是地獄。
趙謂之手持雙刀，一邊把肉剁成漿糊，一邊對南星指指點點，“面太多了，加水！大家都有事要做，咱倆的任務就是做餃餌！”
“能不能……換一個。”他要瘋了。
“不行！”趙謂之很堅持。
“……”南星懸空著手，忍無可忍地推開門，“望舒，過來一下！”
徐川正被要求著寫對聯，聽見他的聲音還以為出了什麽事，放下筆就過去了。
南星臉上沾著面粉，兩只手從泥濘的漿糊裏拔出來，一臉快死了的堅忍，“……別笑了，幫我弄出來。”
“哦。”徐川倚在門口笑夠了之後，才上前去幫他把手上的面粉拔出來，“我來吧，你去洗手。”
南星如釋重負，逃一般地飛出廚房。偌大的戰場沒讓他低頭，小小的面粉打敗了他。
“你不能知難而退！”趙謂之大喊。
徐川熟練地挽起袖子，很快就將稀的像水一樣的面糊團成了面團，然後熟練地開始搟皮。
“哇，十四你這麽厲害，以前做過嗎？”
“沒有。”徐川笑了一下，“見別人做過，覺得很簡單。”
在外面洗手的南星忍不住往廚房看了一眼，那人挽著袖子，手中拿的不是刀劍，卻是面團。
這場面著實有些不適配，但卻讓人忍不住一直盯著。
南星又想起他生辰的事，屆時他們應該在蘭城，正月十五又是極其熱鬧的日子，他要送些什麽好呢？
不知為何，趙謂之隨手扯的一塊紅布影影綽綽晃在他心上，南星想，他好像還沒有非常正式地告訴過徐川自己的心意，也沒有送過人家什麽信物……
鐘青宜拍拍他，“可否幫我把這個對聯貼一貼？”
南星猛然回神，目光落在兩條紅色的對聯上：
舊歲雪如梅花落，新元風自山河來。
是徐川的字跡，說的是辭舊迎新，山河無恙。
南星心裏猶豫了一下，覺得這件事可以跟鐘青宜聊一聊，“你記不記得望舒的生辰？”
“正月十五，怎麽了？”鐘青宜彎起眼睛，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我想準備些東西，你覺得他……會不會介意？”
畢竟那天是他母親的忌日。
“準備什麽？”
“……”南星有些尷尬咳了一聲。
鐘青宜了然於胸，“不必說，懂了。嗯……他確實沒過過生辰，但凡事總有開始，這也是個好機會。不管怎樣你可以試一下，反正他也不會對你生氣。”
“……會有這麽嚴重嗎？”
“之前有，但現在……”鐘青宜想起徐川這些年的變化，笑著搖搖頭，“我覺得不會了。”
“多謝，我知道了。”
……對了，要先想一想準備什麽，讓柳寒把該買的東西買了。
“寫信寫信……”這麽想著，南星飛奔進書房。
鐘青宜燦然一笑：“有好戲看了。”
“啊，你要我先一步去蘭城？”
除夕一過，趙謂之就被告知了這個噩耗。還沒等他哀嚎，就被南星捂住了嘴，“別叫，只是想讓你幫我個忙。”
聽完他的打算，趙謂之的表情逐漸變了，“啊，會不會有點……”
“怎樣？”
趙謂之咬咬牙，為了兄弟，他只好把倫理綱常什麽先拋一邊，“行，我幫你！但你可別……太那個啊，我會起雞皮疙瘩的。”
“……你可以不聽。”
“那不行，我偏要聽一聽。”趙謂之想想就興奮，“我倒要看看，你這張冰冷刻薄的嘴裏會說出什麽情話……”
“你給我……”
滾字還沒說出來，徐川忽然出現在門口，“什麽情話？”
兩個人一看見他都瞬間立正了，趙謂之結結巴巴地跟南星使眼色，南星強裝鎮定，“呃……他要提前去蘭城，去……找方之時表明心意！”
徐川挑眉，詢問的目光移向趙謂之。
趙謂之：“……是、是的。”他要殺了南星這個見色忘義的！
“我以為你放棄了。”徐川環臂，笑看著他倆。
“放棄？不，我怎麽會放棄呢哈哈……再努力一下嘛，畢竟你倆都能在一起我有什麽不可能！”
南星忍無可忍地踹了他一腳，“你該走了。”
“那我們到時候見啊。”趙謂之給南星使了個眼色，一溜煙跑了。
南星也想走，但腳還沒擡起來就被徐川預判了，“你在密謀什麽？”
“沒啊。”南星笑著指了指外面，“對了，這兩天我要去一趟天門，你在這裏等我好不好，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去蘭城。”
徐川疑惑地歪歪頭，“天門？從那裏去蘭城要比江南近的多，你又何必再回來一趟，我們分開即可。”
“可……我不放心。”
徐川無奈搖頭，“南星啊，是不是在床上讓著你一些，你就真覺得我弱不經風了？你忘了我之前是做什麽的，還是說，你不信我？”
南星的臉上有些發燙，“好了，別說了。那……就分開走吧，讓唐夜冥跟著。”
“啰嗦。”徐川整理了一下衣襟，一臉愜意地坐在院子裏，“你先走吧，我們兩天後動身。”
看他一點都沒有介意，南星的臉色變了變，他棲身過去，把人壓在椅子上，用溫熱的呼吸蹭了蹭徐川，“你就一點也沒有舍不得嗎？”
“怎會呢，一日不見，思之如狂……”
“……騙子，油嘴滑舌”
徐川笑著推了推南星，“好了，快去吧。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之後有你膩的。”
南星哼了一聲，“……我永遠不會膩。”
南星剛走不久，鐘青宜就來了。
徐川正閉著眼在院子裏曬太陽，聽見她的腳步聲，稍微擡了擡眼皮。
“已經走了？”鐘青宜沒找到人，這才發現自己來晚一步，“既然這樣，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你與柳寒素不相識，為何想湊這個熱鬧？”徐川指了指桌上的茶葉，讓她自便。
鐘青宜笑而不語，自顧自地泡起了茶。
“南星提前離開，是在準備什麽？”
鐘青宜聳聳肩，“好事，你可以期待一下。”
好事？
“告訴我。”
“你這人，別這麽不解風情。”鐘青宜遞給他一杯茶，“人家花了很多心思呢，我就這麽告訴你，太辜負他了吧？”
徐川微微挑眉，“和我有關？”
“是啊，要我告訴你嗎？”
“不必了，反正早晚會知道。”
一別數日，南星早早地在蘭城等著接他。
徐川在信中說大約午時到，他卯時就梳洗整齊站在蘭城城門口了。等到大約午時，一輛馬車晃晃蕩蕩停在城門口，趕車人是唐夜冥。
南星快速整理了一下衣服，掀開簾子一看，嘴角的笑僵住了，“他呢？”
轎子裏只有鐘青宜，沒有徐川。
鐘青宜指了指身後，“經過萬骨山時下了馬車，我猜……應該是去看蘇愧了。”
“……我知道了。”南星先帶他們去了柳寒辦宴會的地方，那裏原本是內廠的監察處，現在成了蘭城接待外賓的地方，“晚上開席，你們先休息吧。”
安頓完之後，他獨自出了城。
他聽趙謂之提起過，蘇愧葬在萬骨山附近的一個荒村。他快馬加鞭趕到時，太陽已經偏西，落日的餘暉將半邊天都染成了橙紅色，襯得山腳下無人的荒村蕭瑟又壯麗。村子很小，南星剛走沒多遠，就找到了蘇愧的墓。
那墓很簡單，只是一個小土包，前面立著一塊有些破舊的木牌，上面刻著蘇愧的名字。徐川就站在墓前靜靜地望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聽見他的腳步聲，墓前的人轉過頭，“你怎麽來了？”
南星忽然上前抱住了他，“……想你了，思之如狂。”
徐川臉上終於浮現一絲笑意，“好話都不會說，還要抄我的。”
“其實……也會說一點。”南星從袖子裏掏出那個早已準備好的香囊，輕輕遞給他，“這是我專程去天門那裏給你求的，和你那時送我的一樣。望舒，生辰快樂，平安健康。”
他其實準備了很多很多的東西，他打算帶徐川去蘭城的那顆白梅樹下，那裏裝飾了彩帶和蠟燭，方之時親情讚助了許多煙花，趙謂之摘了很多花瓣……
本來是個非常繁瑣又隆重的儀式，但當他看見徐川站在這裏，透過背影都擋不住的落寞和悲傷。他忽然不想等了，他不需要煙花，也不用什麽儀式，他只是……想送給這人一個祝福，並且告訴他自己的心意。
“我很愛你，我會永遠陪著你。”
晚霞把兩人的影子拉的很長，在光照下，南星的眸子澄澈透亮，全部的目光都在一個人身上。
徐川望著他，笑了，“永遠？”
南星點點頭，“嗯，永遠。”
兩人牽著手，一前一後地往回走著。橙紅的暖光慢慢消散，被深藍的天空吞噬，周遭暗了下來。
徐川摩挲著南星給他的香囊：平安，健康。
他曾經也責怪過命運的不公，憎恨過自己的出身。他自小刻苦習武，並不是因為喜歡，而是仇恨；他殺了許多的人，也有許多的人為他而死，生死……也不過是輔車相依；他運籌帷幄，將高坐廟堂之人拉下神壇，卻也不過是歷代更疊中的一個輪回。
那他呢，他註定要死，又為什麽活？
一直到換血的前一刻，徐川都沒有強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欲望。相比想要，更多的是不忍，不忍南星面對他的死亡。
但是，血流盡的時候，二十多年的記憶像火光一樣在他腦海中展開，又逐漸消散，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原來生命本就是一場盛大的葬禮，它所承載和埋葬的，是人在有限的時間裏痛苦掙紮又拼命反抗的痕跡。
無論是痛苦也好，歡樂也罷，都不過是刻在靈魂上的一道劃痕。飛蛾撲火，向死而生，飛蛾執著的從來都不是死，而是火。
他既然穿過了那道火，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還有什麽可求的呢？他不必壯烈，平凡就好。
幸運的是，南星一直在他身邊，堅定不移地說著：我需要你，我很愛你。
所以他的生命……也很有意義。
天已經完全黑了。宴會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柳寒喝了些酒，他拿著一把鐵錘，帶著百姓砸開了蘭城中間的那堵墻。
繁華地帶的人很快闖進那邊灰色區域歡呼，把那裏也染上了顏色。
蘭城的大門通了。
就在這時，趙謂之點燃了煙花。伴隨著巨大的聲響，五彩的火光在漆黑的天空炸開，照亮了一雙雙仰望的眼睛。
徐川側過頭，湊近南星的耳朵問：“這是你準備的？”
“嗯。”南星的耳朵有點紅。
徐川笑了，在火光下格外奪目，“還有嗎？”
“……”在他的註視下，南星猶豫著從腰間拿出一個木盒，“不是什麽貴重的，就是……寓意好。”
徐川打開，看見盒子裏靜靜地躺著一個木梳。
梳子和同心結一樣，都是定情之物。
共白頭。
徐川看了許久，忽然輕聲說：“放血的前一晚，我有句話一直沒有說出口，現在想告訴你。”
“什麽話？”
“我也很愛你。遇見你是我一生中不可多得的幸事。”
南星終於等到這句話，激動地一把抱住了他。
白梅花瓣落下，趙謂之在圍著他們賣力地拋灑。
南星忽然笑了。
是啊，幸得天下太平，能遇見這些志向相同，又有情有義之人。
遠處，敲著鑼鼓的廚子大喊一聲：“開席了！”
百姓蜂擁而至，歡呼聲高過了煙火。一時間，香氣和笑聲席卷了蘭城。
方之時擡起頭，看向那些煙火。她很想問問她的父親和安雋，這些煙火有沒有穿過塵囂，讓他們看見。
她想告訴他們，如果有一天，火藥不再是武器，而成了娛樂之物，那世間一定是太平盛世。
而她，看見了這個盛世。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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