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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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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

南星昏睡了五天,他做了一個特別特別長的夢,夢裏,他沒有被內廠抓走,一直跟徐川和沈先生住在山下的小屋裏,過著單調卻幸福的日子。

但是那樣的幸福太過虛幻,他常常看著院子裏的梨花樹發呆。他不知道為什麽這裏一年四季都在下雪,白梅花永遠不謝。一年又一年過去,沈先生永遠不會老,他也一直沒有長高。

偶然的時候,他會想這一切會不會都是假的,是他做的一場夢,但一看見白梅樹下那個笑盈盈的人,他就什麽也不去想了。

這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候,就算是一場夢又怎樣,他願意永遠不醒過來。

他就這樣幸福又不安地期待著明天,而明天又和今天一樣。

有時他會下意識照顧徐川,細致到幫他梳洗,穿衣,甚至把飯盛好遞到他手邊。

每次到這時,徐川就會笑他,“你把我當殘廢嗎?”

這時他會短暫地陷入迷茫,盯著那人漆黑漂亮的眼睛,晃一晃手,“你能看見……”

徐川笑著摸摸他的頭,就像在對待一個小孩兒。

徐川一直是笑著的,很少有別的表情。

可是,他好像無數次見過這人其他的模樣,生氣的,悲傷的,痛苦的,驕傲的,幼稚的……

還有……坐在椅子上,面色灰白,渾身冰冷沒有一點氣息的。

他又開始不安了,像只築巢的鳥兒,想把所有的確證都堆在自己旁邊,好像圍的越多越有安全感。

晚上,他像往常一樣點著蠟燭在窗口等人,等到的卻是一個滿身血汙,脖頸不斷出血的男人。

男人頭發散亂地貼著臉,南星認不出,但心臟卻跳地無比強烈。

他鬼使神差地拉開門,朝那個男人走過去。

他捂住那人脖子,溫熱的液體流出指縫,情緒和眼淚先記憶一步沖了出來,他頓時泣不成聲。

男人扯出一個難看的笑,無比熟悉地摸了摸他的頭,“我要去見師傅,他等我很久了。”

“不要,別去!”南星拼命抓住他,“別走,求你了,我也等了你很久,我也願意為你付出性命,能不能留下來……”

周圍的景物開始扭曲旋轉,小屋被燒了,沈先生消失不見,徐川……徐川的身上長滿了黑色的花,尤其是心臟那裏,花朵隨著心跳震動,花心紅得妖冶。

他要離開了。

心臟像是被掏空,南星匍匐在地上哭,哭得渾身顫抖,好像鋪天蓋地的悲傷都湧進了身體,靈魂被撕扯出來一部分,正在無可挽回地離他而去。

徐川朝他走了過來,聲音輕的就像嘆息,“哭成這樣,像是我欺負你了……”

南星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角,只聽見徐川擁住他,輕聲說:“我也很愛你。”

夢境退散,南星驀然驚醒,他看著周圍的環境陷入了迷茫。

“醒了,你真的醒了!?呂婆!”趙謂之的男高音拔地而起。

南星呆呆地轉頭,呂婆?是了,為了解毒,他們給徐川換了血,他現在住在呂婆家裏。

南星掙紮著起身,“我睡了多久,他呢,他醒了嗎?!”

“哎哎哎別動!你昏迷五天了,呂婆說這是好事,至少能讓你休息下來。十四……還沒醒呢。”

南星立即就察覺到了他言語間的閃爍,推開他就跑了出去!

徐川的房間裏圍了一些人,呂婆也坐在床前。

他們似乎在說什麽,南星一個字也聽不清,靈魂像是離開了軀體,只依靠本能。

他行屍走肉地推開面前的人,終於跪坐在那人床前。

什麽醫術,什麽懸絲診脈,通通忘了個幹凈。他手指顫抖著放在那人鼻子前……溫熱的呼吸,起伏的胸膛……

靈魂倏然落回身體,將他砸了個頭眼發昏,心跳如雷如鼓。

“你這小子,推我幹什麽?”皇甫安然不滿地抱怨。

“放心吧,他已經沒事了。”呂婆蒼老的聲音說。

“……他怎麽了?”南星迷茫地擡起頭。

“你昏倒後,他也發了高燒,來來回回燒了好幾天,一直處於危險期。今天早上燒終於退了,脈象也比之前好了很多,應該會比預計的醒來早一些。”

南星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搭上他的手腕。

是真的……

他留下來了。

徐川的狀態穩定後,他們就回到了租的宅子。

皇甫安然回青州了,唐夜冥倒是沒跟著走,他想留在這裏等徐川醒過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周始和蘇姨也經常來看他。蘇姨的身體漸漸好起來了,經常會給他們送來一些自己做的吃食,偶爾去看看徐川。

她已經知道徐川就是漣漪的孩子,名字叫望舒,是她親自取的。所以每次看見徐川躺在床上,她都會抹眼淚,然後被周始嫌棄地拽走。

周始更是個奇人,他沒有錢,於是三天兩頭來南星這裏偷一點。有次剛好被抓個正著,他理直氣壯地說要給蘇姨抓藥。

蘇姨和徐川的關系自是不必多說,於是南星就給了他錢。

但周始掂著錢袋,並沒有離開,反而打量了南星一番,忽然說:“餵,你教我醫術吧!”

南星給了他一個後腦勺,後腦勺上明晃晃地寫了一個大字:“滾”。

“你也不想我天天花你的錢吧?”周始威脅。

“你可以餓死,我會給你買棺材。”南星輕蔑地掃了他一眼,“或者,你去花你救命恩人的錢。”

“……”周始氣得瞪眼,惡狠狠地撂下一句:“你等著!”

過了兩天,趙謂之跑來告訴他,周始拜呂婆為師了,跟著呂婆行醫,學習藥理。

南星並不意外。

周始雖然驕縱偏激,但還算愛憎分明。蘇姨曾經對他施以恩惠,他便記在了心裏,想學醫術估計也是因為蘇姨身體不好。

這也算一件好事,至少他離開皇宮,離開劉平給他安排的路後,還能找到活下去的意義。

徐川換血的那天,院子裏的冬棗紅了。

趙謂之吃了一個,把剩下的都摘下來放進罐子裏保存,說要等十四醒了給他嘗嘗。

冬棗在罐子裏躺了很久,從圓潤飽滿縮小到指甲蓋大小的皺幹果,都沒有等來嘗它的人。

一天外面下了大雪,他們才意識到已經臘月了,這一年就要結束了。

南星清楚地記得,徐川之前說:“臘月十四,是我們初見的日子,也是日後註定要重逢的日子。”

就像那天在雪落城下,大雪紛飛,迷亂了眼睛,但他卻遇見了久別重逢的人。

於是,臘月十四那天,他在屋裏待了整整一天,跟徐川講話,餵他吃飯,寸步不離。

可一直到子時,床上的人也沒有醒。

那天晚上南星喝了很多很多的酒,他從來沒喝的這麽醉過,好像這樣就能蓋住他心裏鋪天蓋地的思念和恐懼。

他癱倒在徐川的床邊,嘴裏幾哩呼嚕地說著醉話,一邊說一邊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哭著哭著,他就這樣趴在床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過來時,他頭痛欲裂,眼睛腫的像兩個桃子。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身上,他瞇了瞇眼,一擡頭,撞見一雙澄澈的眸子。

他第一反應是頭痛到出現幻覺了,於是伸手掐了自己一把,是痛的。

“望舒?”他不確定地叫了一聲。

半坐在床上的人歪了歪頭,“誰?”

南星徹底懵了,他差點脫口而出一句“不好意思”。但周圍的一切都無比真實,床上的人正好好地坐在那裏,上下打量著他。

醒了?他醒了?

頭痛欲裂,應該不是夢。能摸到,也不是幻覺……

但是,他怎麽這麽看著我?

南星第一個反應是自我懷疑,他踉蹌著起身往外跑,抓住院子裏的趙謂之就回屋!

趙謂之一片哀嚎,但一進屋看見端端正正坐在床上的人,他“啪”的就靜音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十四?十四你醒了?!”

他激動地一把過去抱住床上的人,一邊笑一邊哭,像是傻子。

“南星,南星你楞著幹什麽,十四醒了啊!”

經過他的確證,南星這才驟然反應過來一般,“你去叫呂婆……”

他心神恍惚地走到床邊,拉起徐川的手,輕輕叫了一聲:“望舒……”

床上的人眨了眨眼,“叫我嗎?”

摸著那人溫熱的手,南星原本就酸痛的眼睛又紅了,直到現在他才確認這人真的醒了,他等了一個月半,終於等到了……

“嗯……叫你。”南星緊緊地抱住他,聲音哽咽,“你終於醒了,我很想你。”

想到不知道該怎麽辦,想到快瘋了……

無數個日夜翻江倒海的思念和痛苦,說出口就只剩下一句:我很想你。

徐川的眼裏有些迷茫,但身體卻下意識回抱住他“……別哭了。”

呂婆很快就來了,在她來之前南星就已經把徐川的身體都檢查了一遍,除了有些虛弱,其他都沒有問題。

被好幾雙陌生的眼睛盯著,徐川微微皺起了眉。

察覺到他的緊張,南星立即讓其他人先出去,只留下呂婆在場。

“沒什麽大事了,好好修養,很快就能恢覆。”呂婆收起箱子,“他有記憶空白的狀況,可能是放血的時間太長,對頭部造成了損傷,可以施針刺激頭部幫助他快點恢覆。”

南星點點頭,“畢竟昏迷了一個多月,剛醒來記憶空白也很正常,我會看著辦的,多謝。”

呂婆收拾好東西就出去了,剩下他們兩個在房間。

南星很久沒見到他清醒過來的模樣了,如今的目光簡直要黏在他身上,這著實讓沒有記憶的徐川疑惑了一陣,“你是我什麽人,我為什麽昏迷?”

南星低下頭笑了,再擡起來時眼底泛著淚光,“我是你親口答應過要共度餘生的人,你怎麽能這麽混蛋,這都忘了?”

他兩眼紅腫的不像話,整個人又憔悴又可憐,真像是被拋棄的小狗。徐川莫名心裏一酸,“我答應的?”

“嗯。”

“……好吧。”

南星哭著哭著就笑了,“什麽叫好吧?聽著很不情願,你反悔了?”

“不會。”徐川生疏地抱了抱他,“雖然不記得,但能感覺到,我應該很愛你。”

“…………”

“怎麽了?”

“你以前沒跟我說過這個。”

南星眼睛亮晶晶的,有些委屈地看著他。這讓徐川一下子就心軟了,“我以前這麽不善言辭嗎?”

“……你不會是裝的吧?”

要不然記憶空白怎麽還能說出這麽撩撥人的話?

徐川歪頭,徐川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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