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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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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瘋了!!!”

左雲朗趕來時已經晚了,他一把搶過藥瓶,裏面已經空空如也。

他怒不可遏地摔了瓶子,“值得嗎,你下半輩子都毀了知不知道!?”

南星感覺到藥效在發揮作用,內力在不斷提高,他欣喜萬分,“我能救,快走。”

“你……”

左雲朗執拗不過,主要是因為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他只能將壓制的方法告訴了南星。

他扶著懷裏的人,內力源源不斷地湧入對方的身體。

黑色的花依舊綻放在那人的傷口處,黑紅的血液順著手腕不斷流入木盆,那人也因為失血過度,渾身冰冷到了極點。

但好在心跳是有了,雖然很微弱,但足以讓南星松了口氣。他將徐川的手腕纏好,不再用內力去逼毒,而是繼續滋養著徐川的筋脈。

“夠了,這樣下去他沒活你先死了!”左雲朗抓住南星的手腕。

“沒事……咳咳——!”南星忽然咳出了一口血,他一只手撐著床邊才不至於倒下去。

他的臉色忽然變得慘白,身體也在不住地發抖,但依舊緊緊抱著懷裏的人。

左雲朗看出來,禁藥的副作用已經開始了,先前的反噬就已經嚴重到了不足半個月一次,現在更甚,怕是兩三日。

這樣的話,和日日生活在反噬中有什麽區別?

“以後有你後悔的。”

他沒有理會左雲朗的話,只是輕輕地握住那人耷拉在床邊的手腕,上面布滿了一刀又一刀的劃痕,為了逼毒,這人的手腕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後悔嗎?他是後悔,後悔什麽都不知道,後悔離這人太遠。這些刀疤像是橫亙在他心上,一碰到就會讓他想起那人一次次劃下去的場景。

南星深吸了一口氣,收緊了手臂,讓懷裏的人緊緊貼著自己的心臟,感受著對方的溫度。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營地裏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個豐滿妖嬈的女子,她身著深藍色修成長裙,手臂和大腿處露出刀刃的銀光,優雅地像個前來喝茶的公主,跟他們這些渾身血腥味兒的人格格不入。

他一來,原本重傷的唐夜冥爬也從床上爬了起來,慌張地戴上面具和鬥笠迎接。

“大小姐,您……回來了?”

這位正是梨花宮的大小姐,前任宮主皇甫明鏡的女兒——皇甫安然,在某種程度上,徐川應該叫她一聲師姐。

“人呢?”婉轉的聲音從她嘴裏吐出來,卻令人不寒而栗。

“宮主傷的很重,在……”唐夜冥剛指了一個方向,皇甫安然就優雅地擡腿跨進去了。

唐夜冥驀然想起南星還在裏面,“不,大小姐,先別進去!”

沒人聽。

紗帳內,南星抱著懷裏的人還沒有松開。

兩人都只穿了薄薄的裏衣,燭光中,他緊緊握著徐川的手。

他面色蒼白,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不斷滴落,聽見動靜,他頭也沒擡,“……出去。”

唐夜冥一下子傻在那裏,他忽地移開頭,卻發現安然小姐竟然一副興致盎然的神色。

“你就是周熠,大名鼎鼎的周天師?”

“是……”

錐心刺骨的疼痛再次襲來,南星拼命咬緊牙關,直到口腔中滿是血腥味。

“小子,你這是在找死啊。”

唐夜冥還以為她生氣了,趕緊想要替南星解釋現在的情況,“大小姐,他是大夫,現在是在、在治傷,宮主很看重他,您……”

南星說不出一句話,拼命克制著顫抖不已的手。忽然,皇甫安然竟掀開床紗,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在唐夜冥驚愕的目光下,她直接強毀了南星兩層境界,將他逼出了好幾口血!

唐夜冥還不知怎麽個情況,立即就要去阻止,可卻被忽然進來的左雲朗拖了出去。

“你!”

“人是我請的,這是在救他。”左雲朗眼下一片青紫,似乎是徹夜未眠,“梨花宮的千鳶閣不是聞名天下麽,我救了你們宮主,你們幫我找株藥材。”

唐夜冥對他行了個禮,“應該的,你說。”

左雲朗拿出一張宣紙,聲音也有些疲憊,“此藥長在極寒之處,三日之內一定要送到。”

“千鳶閣會盡最大的人力幫你尋找。”唐夜冥看了眼他身後的營帳,“安將軍還沒醒嗎?”

左雲朗本就要走了,因為他的話又忽然回頭,“他不是什麽將軍,他不欠任何人。”

南星挨過一輪又一輪的反噬,在此期間他依舊守在徐川旁邊不敢離開。直到檢查到那人已經脫離了危險,他才稍微放下心,從身上拿出一個瓷瓶。

在天門時為了恢覆記憶,左雲朗一直在給他施針。現在針已經不用施了,只要服下這個藥,就可以想起來那年忘記的事。

這次南星沒有猶豫,直接吞了下去。

他靜靜地擁著懷裏的人,等著記憶的光臨。

他頭很疼,模模糊糊竟然睡了過去。睡夢中,那些原本模糊的片段逐漸清晰,像是被針線連在了一起。

原來那年臘月十四,他之所以回來那麽晚,是因為目睹了一場屠殺。

那天他采草藥回來,到林子時覺得時間還早,就想去城裏買些木炭,給沈先生的房間裏添一添。

他喬裝打扮了一番,便背著竹簍出去了。

賣木炭的對面有一家飄著彩紗的樓房,但門口卻沒有任何人,只剩下艷麗的薄紗飄蕩在空中。

南星聽見來往買東西的人說,那是個妓院樓,前幾天因為生意紅火,被宮裏那位看上了,今日就讓她們收拾收拾進去伺候大人物呢。

南星只聽了一耳朵,付了錢準備離開。這時街口忽然湧進一大批官兵!南星還以為他們是抓自己的,趕緊又躲回了店裏。不僅是他,很多買東西的百姓都躲了進來,他也並不顯突兀。

南星猜錯了,官兵並不是找他的,而是沖進了旁邊的妓院樓。接著,樓裏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

血腥味逐漸彌漫,躲在店裏的百姓這才意識到,他們撞見了一場屠殺。

但是樓內的人並沒有全部被殺掉。那些男人,小孩兒,年紀大的女人都死了,只剩下一些年輕貌美的女子,被士兵們粗魯地押著裝進一輛碩大的馬車。

一個時辰後,馬車開走了,最後走的那位士兵朝著妓院樓的墻壁淋了些東西,一把火燒了。

剛剛還飄揚的彩紗被火苗卷走,沒一會兒就變成了焦炭。

大火結束後,天上下起了雨。

南星就是在這樣的雨夜跑回林子的,也是在那時撿到了徐川。

他剛目睹了士兵的惡行,對周圍都抱著巨大的警惕,看見躺在地上的人時,他本來不打算救的。

但是,火匣子上微弱的光照亮了這人的臉,他看見那雙露在面具外面的睫毛在微微顫動。

他發現這人根本不是昏迷不醒,而是在求死。

那一刻南星動容了,所以他蹲了下去。

後來,他把這個人帶了回去,也就有了那場白梅樹下的對話。

在他的記憶裏,那個叫望舒的神秘少年總是會在傍晚的時候離開,回來時身上要麽帶著酒氣,要麽是血腥氣。

南星總是會在屋裏等他,在他回來後又面帶嫌棄,一言不發地回去睡覺,這幾乎成了兩人的心照不宣。

他有次回來,外面下了很大的雪,南星在屋裏一直沒睡,直到看見院子裏出現熟悉的影子,這才放下心來。

本打算悄悄回屋假裝已經睡了,可沒想到那人卻靠著樹踉蹌地跌坐在地上,樹枝的雪夾雜著花瓣,撲撲簌簌落了滿身。

那時南星嚇了一跳,鞋都沒穿就跑了出去,一碰到那人就知道,是發燒了。

他把人扶回屋裏,夜色早已深了,沈先生睡熟了,南星檢查了那人的傷口,果然是發炎了。

他說要把傷口處的膿水剔掉,徐川點點頭,卻指著他的腳讓他把鞋穿上。

他記得自己那時候很生氣,也很害怕。

那是他第一次拿匕首去清理傷口,鋒利的刀鋒一碰到,血就泉湧似的冒了出來,南星的手有些發抖,因為他知道這有多疼。

可對方並沒有任何痛色,只是額頭上出了許多汗。

那時他才知道,原來這個人也曾經被囚禁過許多年,被關在地下,每日用身體試練各種刑具,毒藥。

徐川身上的筋脈,骨頭幾乎都被打斷重接過,每次都是快死了又救回來,毒藥麻痹了神經,便感覺不到疼了。

之前南星在沈紀那裏發現了一個本子,裏面都是摘抄的藥材,沈紀說看著像一個藥方,卻每月都在換藥。

那時他忘了那是做什麽的藥方,現在終於想起來,原是他曾對徐川說,疼痛和任何別的感覺一樣,都是身體至關重要的提醒。

他揚言說要治好徐川。

可如今他忘記了,只有徐川記得。

徐川依舊不會疼,依舊會受很多很多傷,沒人再說要治好他讓他去體驗這個世間。

南星驚醒時眼角還有未擦幹的淚水,他摸了摸身邊的人,感覺到心臟脈搏都在正常跳動,這才狠狠地松了口氣。

記憶只恢覆了其中的些許片段,沈先生是如何死的,徐川又怎會中了千花,他始終想不起來。

左雲朗說藥效沒有問題,是他的潛意識在逃避,但早晚會想起來。

就在那時,宮無言派來的人告訴他們:城門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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