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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戴過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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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戴過面具

看著他們的背影,方之時微微挑眉,“關系真好,那個自稱十四的也來自滄州皇城?”

也?趙謂之有些詫異。

這個人知道他們來自滄州皇城,知道他們的身份。

不過也是,南星的通緝令滿大街都是,就算戴著鬥笠,從身高氣質上,也都能猜出來。

可為什麽第一個問的是十四?

趙謂之只能老實回答,“我們也是路上遇見的,並沒有很熟,只是同路。”

方之時了然地點點頭。

“你呢?”趙謂之睜著星星眼問:“你是有道堂的,卻姓方,難不成……是前朝大將軍方楓的女兒?”

世人皆知方楓有個女兒,在方家被滅門時因為年紀小被江湖中人收養,逃過一劫。

前幾日趙謂之一看到她,就覺得這女子氣度不凡,身上有蓋不住的俠氣。

誰知方之時也沒有否認,只是笑笑。

這讓趙謂之有些佩服,“你當真是方楓的女兒!?我、我十分敬佩方將軍,他是我們大周難得的良將忠臣!”

被一個趙家的誇良將忠臣,也是夠諷刺。

方之時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回他,趙謂之又叭叭地說起來了。

“你還記不記得大火那晚,你將阿迎救出火場?那天我碰到你了,你還把孩子交給我來著。”

“記得,你身手還不錯。”方之時敷衍道。

“啊?真的嗎?”

趙謂之沒想到方楓的女兒會誇他身手不錯,頓時興奮起來,更加滔滔不絕了。

方之時也沒想到,接近小皇子的第一大難關,竟然是這個趙家的啰嗦鬼!

屋裏的透光度不太好,加上窗戶上蒙了好幾層灰,昏暗陰冷。

十四點上蠟燭,將那團橘黃色的火焰移到南星旁邊,“把我叫來這麽昏暗的地方,幽會麽?”

然而,南星並沒有理會他的調侃。

“在舊廟的時候我問錯了,我應該問八年前或者七年前,你,是不是見過我?”

隔著燭光,兩人四目相對。

周圍安靜地沈默了一會兒。十四意識到,這場同行,不能再繼續了。

他含糊道:“或許?”

南星並不滿意自己聽到的回答,他主動上前一步伸出手,在虛空中遮住了對方的半張臉。

“你戴過面具。”這次不是疑問,是肯定了。

十四最終嘆了口氣,“戴過。”

南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臟“忽”地一下,像是跳漏了一拍,“你那天受了傷?”

“嗯……你救了我。”

“為何不說?”南星皺起眉,明明他問了許多次,這人都沒有要說的意思。

既然見過,既然認識,有什麽不能說的?

十四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他,“你呢,為什麽不記得了?”

這次輪到南星不知道怎麽回答了。

十四的問題並不是逼迫,仔細看就會發現,他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裏帶著不經意的溫柔。

南星下意識別開眼,“我忘了,你就可以不說嗎?”

那人沒有答話,只是略帶歉意地看著他。

南星見過很多人的目光,好奇的,嘲諷的,憐憫的。

每次這時,他都會靜靜地回視。

他的眸子冷,沒什麽感情,要麽招來厭惡,要麽招來恐懼。

然後,那些人就不敢再看他了。

他像是掌握了什麽秘訣,只要別人看向他,他就習慣用冰冷的目光回視,就像豎起滿身的刺,告訴所有想要接觸他的人:別靠近我。

但是現在,他忽然不想這個人看見自己的眼睛了。

可十四是個知道如何得寸進尺的。人家都不逼問他了,他反倒是開始追問人家,“六年前,你被人帶回趙家後,受苦了嗎?”

南星微楞,良久才說,“這不重要。”

“……”

兩個人互相都有不想說的事情,也沒有再強求。

本來都打算離開了,南星想起件事,“沈先生病故,你也知道?”

十四半蓋下眼皮,遮住了眸子裏的陰冷。

他當然知道。那天一場大火之後,他眼睜睜看著沈白石倒在自己面前,又在一番逃亡後,眼看著南星被別人帶走。

蓄意的殺害,成了病故。

“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南星本不想提的,這會讓他想起不好的回憶。

但面對十四的目光,他還是鬼使神差地說了:“那時我已經被趙家帶走了,偶然聽牢裏有人說起,多的我也不清楚。但或許是為了絕了我的念想,出殯那天,他們帶我去看了,就在青州城,很盛大的葬禮。”

那天也是冬天,大雪紛飛,漫天碩白。

有人說出殯路上下雪,代表著逝者清正廉潔,南星一向不信這種話,但那次卻在心裏默默信了。

南星能察覺到對面的人心情變得有些不好。

雖然不知道他們過去有多少交集,但從一開始見面,南星就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所以只是因為自己救過他,他才一路幫忙,護送自己的嗎?

南星總覺得還有別的什麽,他似乎忘記了很多東西。

尤其是那封信。目前來看,十四是最有可能模仿師傅筆記,引他從牢裏出來的人。

但無論怎麽開口,都像是質問。

南星雖不懂與人交往的那些曲折,但卻下意識不想在這個人心情不好的時候,再去懷疑他。

他們一出來,趙謂之就圍了上去,“我們倆想到一個對付土匪的方法!”

那兩個人神色淡淡的,沒有一個搭腔。

趙謂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們……吵架了?”

南星短暫地蹙了一下眉,“沒有。”

“哦,方小姐說蘭城外面的那群土匪勢力挺大的,人數有好幾百個,我們直接沖肯定不行,應該借點勢!”

他故弄玄虛地停頓了一下,就等倆人問:借什麽勢。

結果沒人捧。

他只能幹巴巴地繼續,“我們是覺得,可以借官家的勢,把他們給除了!這樣還能讓官匪反目,一舉兩得!”

南星不客氣道:“官家瘋了?”

“未必不可能。”方之時解釋,“官匪本就有些矛盾,尤其是柳寒。他們現在平和也只是因為利益,若是這些利益不在了,再有人在他耳邊吹吹風,這個矛盾就會越來越大,最後爆發。”

“我可以去阻礙土匪同官家的利益聯系,制造誤會。你們就負責出一個人,混入監察區內部,給柳寒吹吹風,怎樣?”

方之時的提議其實算不錯,但以南星和趙謂之的身份,怕是接觸不了官家人,那麽混入內部,就只有一個人能勝任了。

他們都將目光看向了十四。

十四不知道出的哪門子神,根本沒聽見,“什麽?”

“要你去勾引柳寒!”趙謂之將計劃精簡凝練了一番。

十四:“…………”

可以看出,某人高興炸了。

計劃通,方之時要去城裏買些東西做準備,趙謂之美名其曰跟著學習,厚著臉皮一起去了。

“所以,我們都要準備什麽東西啊?”趙謂之像小跟班似的圍轉在方之時周圍,一會兒看看鋪子上的這個,一會兒摸摸那個。

“鬥笠,或者面具,再換一身行頭。”

忽然,趙謂之被一個首飾鋪上的紅色珠墜吸引了目光。

珠子是暗紅色的,裏面似乎有些流動的金色波紋,它用紅繩系著,挽了個繁瑣的結,結底墜著金黃色的流蘇,非常漂亮。

趙謂之只是多看了幾眼,就被熱情的店家叫住,要他給漂亮的娘子買一個。尷尬的是,一旁的方之時剛好聽到。

趙謂之一楞,趕快解釋道:“不是娘子,你別亂說!”

店家“哦”了一聲,目光在他們兩個身上看了一圈,這倆人都是一身紅衣服,好像是從哪個結親現場跑出來的一般。

“那您買嗎,這珠子和那姑娘可是一頂一的配啊。”

趙謂之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景,兩個人都看著他,他只好說:“那我買一個吧。”

就在他準備拿錢的時候,摸遍了全身,才意識到自己身無分文。

怪了,他沒錢嗎?

哦,他的錢好像在行李裏面,而行李……他們從雪落城出來後帶行李了嗎?

反射弧有半輩子那麽長的趙謂之終於想起來,他和南星根本沒把行李帶出雪落城,這一路都是十四在付錢。

由於太過自然,導致趙謂之現在才發現他錢丟了。

他掏出上次衣縫裏夾著的一文錢,真誠地問:“這個夠嗎?”

掌櫃的:“????”

“我這是上好的珊瑚玉,十兩銀子都買不下,你拿出一文,打發要飯的呢?”

趙謂之屬於從小到大沒缺過錢,沒餓過肚子的人,十兩銀子在他眼裏都沒有概念,更別提一文了。

他撇了撇嘴,“不賣就不賣嘛,幹什麽罵人。”

一旁的方之時看夠了這場鬧劇,她翻了個白眼,隨手扔了個金珠,“夠不夠?”

店家瞬間變臉,“哎,夠!夠了!我這就給您包起來!”

“不用。”

她轉手扔給了趙謂之,還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你跟這珠子也是一等一的配。”

趙謂之:“???”

十四蹲在一旁和阿滿逗著玩,好像很快就平覆了不愉快的心情。

而南星就在一旁坐著看書,時不時會看他們兩眼。

十四察覺到了,卻沒有回頭。

他心裏清楚,南星不知道沈白石真正的死因,是好事。

否則以這小孩兒的性子,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現在要趁南星還沒想起來,將一切結束。

阿滿十二歲,比正常孩子都要瘦小。

燒傷很疼,但阿滿在弟弟妹妹和娘親面前都一副沒所謂的樣子。

可家裏人一走,他就自己一個人坐在窗戶旁邊,偷偷抹眼淚。

阿滿不想讓他們看見,趕緊欲蓋彌彰地抹了把臉,“哥哥,謝謝你救了我,你的手也受傷了嗎?”

“是啊。”十四伸出他包著紗布的手,“雖然有些疼,但是很高興。”

“高興?都那麽疼了,為什麽會高興啊?”

“傷口總是會好的,但我們日後逢人就可以跟他們講,我們是從火場逃出來的英雄,自然值得紀念和高興了。”

“咦……”阿滿好像發現了什麽新大陸,連眉頭都揚起來了。

一直坐在旁邊看書的南星終於忍不住擡頭,“跟別人吹噓比命都重要?”

“那自然不會,比起我的性命,我還是更顧惜你的。”

按理說,若是旁人聽了這句話大都是要感動的,但南星卻神色一僵。

“因為我姓周嗎?”

十四笑著撩了下他的鬥笠,“因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這四個字就像一只小爪子,在南星心裏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他手指微蜷,目光再次落在了書卷上。

只是那短短一行字看了一刻鐘之久,也沒看明白是什麽意思。

他聽過很多人說過,他性命金貴。

但那些人卻不是真的覺得他好,而是覺得他隨了個尊貴的姓氏,生在帝王家。

就算是被壓在五指山下的帝王,那也是帝王,旁人輕賤鄙夷的同時,又要羨慕一番。

所以,南星很厭惡那種目光,語氣。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在意他的性命是因為他這個人。

不論他叫南星,還是周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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