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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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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第 61 章

◎她心也倏然空落落的◎

月上枯柳梢, 寒光碎寥。自年節開朝以來,皇城宮殿內的燈油,幾乎夜夜熬至三更將盡。

這一晚, 周琢提著一籠精巧食盒來到禦前,正逢皇帝對著滿案奏折, 眉頭越鎖越緊, 終是忍不住將一疊彈劾太子的奏章煩躁地推到一旁。

周琢信手拈起一本,草草掃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都是多少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了?這些官員近來是閑得發慌,連太子哥哥五年前和誰多說兩句話也要拿來嚼舌根。”她隨手將折子扔開,聲音轉柔:“父皇別再煩心, 嘗嘗琢玉的手藝?”

皇帝正被兩個兒子明爭暗鬥攪得心煩,見女兒笑靨明媚,眉間稍霽, 嘆道:“還是琢玉最體貼。”

周琢彎唇一笑,嫻熟地為父皇斟茶。整個年節裏, 任憑關妃如何勸說, 她硬是t未曾回過公主府一趟。她是徹底想明白了, 與其耗盡心力去爭那點一時痛快和表面虛名, 不如好好侍奉父皇母妃。若將來能得個更尊貴的封號,那才是實實在在的倚仗。

皇帝一勺勺用著宵夜,周琢則俯身,將散落一地的奏折一一拾起, 慢慢重新歸攏整齊。

“也怪不得他們翻舊賬,”皇帝忽又沈聲, 目光掠過那疊奏章, “若太子五年前便刻意結交武將, 確有培植黨羽、其心不臣之嫌。”

“五年前太子哥哥才與祁淵那是少時情誼。”周琢語氣輕快,不著痕跡地接話,“當初祁淵參加武選,還是太子哥哥一力舉薦,父皇可還記得,當日您親臨校場觀武,還興致極高地誇他‘孺子可教’?”

皇帝聞言,面色稍緩,“確有其事。太子當時還特意邀朕前去……”

“正是呢!”周琢笑意純然,“少年人相交,全憑意氣,哪來那麽多彎彎繞繞?父皇當年在潛邸時不也有幾位莫逆之交?”

皇帝沈吟,覆而又道:“可少時情誼愈深,日後行事才愈無忌憚……罷了,太子的事暫且不論。”他挑出另一本奏折,冷哼道:“這有一樁彈劾祁淵的,卻是有實據的,你可要看看?”

周琢擰眉脆聲:“不看不看,父皇的煩心事,琢玉可看不懂,父皇也不要再看了,沒得頭疼。”

皇帝被她這般情態逗笑,然而目光落回奏折上時,很快又變得沈凝。

奏折稱,因年節前後事務繁雜,加之祁統領新婚燕爾,下屬呈報文書時出了紕漏——負責皇城西側安防的禦城衛一支,其換防的時辰與口令竟被誤抄錄入了普通公文,雖旋即被更正,但不免也有走露風聲的可能。無獨有偶,與禦城衛換防路線密切相關的西直門,其夜間的守備交接也因此出現了一段約莫半個時辰缺乏精銳協防的空窗。

這兩處紕漏看似無心,實則環環相扣,若被有心人利用,足以威脅皇城安危。故有此參奏,斥其治下不嚴、玩忽職守。雖眼下未生事端,但既已上報,便不能不罰。斥令已下,具體責罰是輕是重,他還需思量。

措辭嚴厲的斥令送到祁家,祁聞識與高氏日夜焦慮,沈魚初聞時亦不免心驚,但觀著祁淵沈靜如常,心中開始有了別的猜測。

落夜裏,她為他斟上一杯熱茶,輕聲問:“今天那道斥令,禦城衛與西直門的事……當真是你治理不嚴的過錯嗎?”

祁淵接過茶盞,指尖溫熱,輕輕吹開浮沫:“口令確實洩露,換防時西直門的守備空虛也是真的。”

沈魚看著他一股閑庭自若的模樣,反應過來,突然面色大駭,低聲道:“你明知故縱,是要故意賣個破綻?”

“兵不厭詐。”

“那……誰會來鉆這個空子?”

沈魚思忖片刻,但凡來路正當,都不必行此險著,只怕——她聲音更輕:“柳如晦駐在京野的那些部下?”

祁淵眉眼彎了一瞬,拉過沈魚將她抱坐在自己懷中,“你可知道,柳如晦如今功成名就,眼下最想要什麽?”

沈魚挑眉看他。

“讓他搏命掙來的這份爵位,能世代蒙蔭,永享富貴。”

沈魚凝思:“柳寧簫已不堪大用,但柳家……似乎還未到孤註一擲的地步?”她忽想起一事,“那位桂姨娘不是即將臨盆?”

“事無萬全,柳如晦不會把身家全然寄托在一個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他已年逾五十,刀尖上行走半輩子,到了最後關頭,只會相信靠自己殺出來的路。”

沈魚輕吸一口氣:“你也膽子太大……此番險棋,若皇宮那些娘娘皇室之人有個三長兩短……”

祁淵目光灼灼地看進她眼裏:“陛下整日制衡朝局,看著下頭的人相鬥,卻不能殺伐決斷,導致我們終日與這些惡犬周旋。此番,我便也‘制衡’他一次,有何不可?”其實若非周琦對沈魚出手,他也狠不下心行此決斷,眼下既謀劃至此,這一局他勢在必得。

得知祁淵籌謀,沈魚只覺心臟怦怦直跳,她從他膝頭撐起身,撫著胸口道:“得虧你告訴我了!”說著便快步向外走。

祁淵失笑:“這麽晚了,要去何處?”

沈魚頭也不回,如墨青絲因動作急促而擦過清亮沈靜的眸子,聲音清晰傳來:“去醫館!清點藥房,讓夥計們多多備下金瘡藥、止血散、丹參片!只怕後頭這些東西就要派上大用場了……”

祁淵望著她匆匆離去的側影,搖頭輕笑,隨即也振袖起身,跟了上去。

又過半月光景,春寒料峭,一個陰雲密布的清晨,祁淵匆匆領兵而出,終日未歸。至黃昏時分,皇城忽然全面戒嚴,各坊市門樓被重重封鎖,甲胄鮮明的兵士往來巡梭,氣氛肅殺。

事起突然,京城上下人人自危,皆依令緊閉門戶。但對沈魚而言,卻像是高懸已久的那只靴子終於落了地。她隨著高氏、祁沁等女眷一同聚在廳中,祁聞識與祁瀾則帶著家丁護院嚴守府門各處,氣氛凝重。

戒嚴持續到深夜,外界依舊沒有任何確切消息傳來,遠處偶爾隱約可見火光,映得天邊一片不祥赤紅。廳內,強做輕松的閑話早已說盡,爐邊烘著的點心也變得甜膩無人問津,屋內漸漸沈默,一片寂靜時,沈魚總覺得隱約能聽見些刀劍碰撞的廝殺聲。她安靜地坐在燈影稍暗的一角,雖憂心,神色卻不見慌亂。

高氏面沈如水,愁眉不展。

祁沁耐不住性子,一趟趟想跑到府門邊探看,又被張媽媽一次次憂心忡忡地勸回來。

“二嫂嫂,”祁沁終於忍不住蹭到沈魚身邊,“二哥哥臨走前,可曾跟你透露過什麽?外面到底怎麽了?他什麽時候能回來?”

高氏雖未開口,但目光也悄然投向了沈魚。

沈魚確實知曉部分內情,但此事千系重大,絕不能從她口中洩露半分。她沈吟一瞬,輕輕搖頭,聲音平穩:“眼下我們能做的,唯有相信他既能領兵出去,就必能平安歸來。”

聽她如此說,高氏忍不住嘆了口氣:“早知如此,當初我就該堅持讓淵兒同瀾兒一般習文……年輕時為他父親擔驚受怕,如今年紀大了,還要為小的懸心。”

祁沁攬住母親的手臂,軟聲安慰:“二哥哥肯定沒事。”

高氏雖然點頭,但嘴上難免還是擔憂:“刀劍無眼,這怎麽好保證。”

祁沁看向沈魚,聲音逐漸篤定:“我相信二嫂嫂,也相信二哥哥。”

沈魚一擡眸,沒想到祁沁會這麽說,內心寬慰之餘安撫地對她點點頭。

高氏但見沈魚自有一種沈靜的氣度,不由覺得安心幾分,漸漸平覆了情緒,開口道:“好了,天色已晚,都聚在這裏也無濟於事,各自回房歇息吧。”

沈魚獨自回到剪竹園,因她早得了消息,心中有底,想著夜裏無人再動手動腳地擾她,難得恣意在榻上滾了兩圈。然而待到真的滅燈睡覺時,又不禁覺得衾枕空蕩,觸手生涼,翻身輾轉間,怎樣調整也不妥帖,最後將臉埋進枕中,才昏昏睡去。

戒嚴的第一夜,便如此度過。

第二夜,第三夜……時光在等待中緩慢流逝。

沈魚夜夜輾轉,明明同衾也不過一個月,怎麽再回到一個人的狀態竟然如此不適應呢。翻來覆去裏,越躺越不舒服,沈魚索性起身,素白的寢衣外隨意罩了件厚鬥篷,信步走到院中。

清冷的夜風拂面,稍解煩悶。黃將軍搖著尾巴跑出來,親昵地蹭她的裙角。

沈魚蹲下身,輕輕撫摸它毛茸茸的腦袋。安靜無人的院落,只有她和黃將軍,這讓沈魚恍惚回想起在南溪村居住時的日子,唇畔不由牽起一絲輕松笑意。

然而此時,遠處隱約傳來的一聲模糊哭喊,瞬間將她拉回現實。夜深人靜,種種聲響被放大,更添幾分不安。她提起一盞燈籠,鬼使神差地走上平日少去的閣樓,推開小窗,熄了燭火,借著微弱的月光爬上屋頂。

放眼望去,整個京城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黑暗,唯屋舍輪廓在夜幕下依稀可辨。偶爾有一隊舉著火把的兵士從不遠處的街道快速穿過,腳步聲聲,將死寂踩踏。沈魚大抵猜到,京郊正在交鋒,宮闈之內亦少不了腥風血雨,至於街坊之間的動靜,便是在肅清盤查了……

漫天繁星冷冽閃爍,仿佛塵世間的紛擾與它們毫無幹系,沈魚仰望,只覺得天地寂寥,她心也倏然空落落的。

許是擡頭看得久了,忽然一陣莫名的眩暈襲來,心口悸動得厲害,沈魚緩緩從房頂下來,腳步也有些虛浮。

她當自己是接連夜間難寐的緣故,喝了些溫水躺下,聞著床帳之間若有似無的屬於祁淵身上的氣味,幽幽想起那句朝夕相伴不知惜雲雲,不禁一笑——

倒真叫他說著了。

【t作者有話說】

最近真的工作太忙了,對不住追讀的寶寶們,可能會隔日更一陣子[求求你了]好在估計快要完結啦,也可以養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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