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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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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還記得自己嗎?◎

前廳內,燈火通明,笑語喧闐。

男子抱著那沈重的錦緞托盤,像一尊被驟然投入繁華夢境的石像,在滿堂華服與探究目光的註視下,顯得格格不入。

辛夏那句“交給小少爺”的叮囑在他混沌的腦海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點微瀾便沈了下去。他茫然四顧,眸子掠過一張張陌生的、帶著酒氣的臉孔,急切地搜尋著那唯一能讓他安定的身影——沈魚。

沒有。哪裏都沒有。

江韶柏正得意洋洋地向賓客展示托盤裏那尊通體油光、雕工繁覆的香黃檀觀音像,收獲了一片嘖嘖稱奇與奉承。他心情大好,瞥見傻站在廳中、如同鶴立雞群般突兀的男子,只覺這鄉下人雖呆,但送東西還算及時,便隨意揮了揮手,“行了行了,東西送到了,退下吧。”

男人置若罔聞。他的目光依舊固執地在人群中穿梭,腳步釘在原地,仿佛生了根。那份茫然中的執著,在觥籌交錯的宴席間顯得異常刺眼。

廳內的談笑聲漸漸低了下去,賓客們的目光從觀音像轉到了這個不識趣的下人身上,帶著好奇、探究,還有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江韶柏臉上的得意僵住了,朝旁邊侍立的下人使了個眼色。

伶俐的小廝立刻會意,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帶著警告:“餵,說你呢!少爺讓你退下,快走!”說著便伸手去拽男子的胳膊。

入手卻如撼鐵石。那小廝用足了力氣,男人卻紋絲不動,甚至連目光都沒偏移半分。小廝的臉憋紅了,又驚又窘。

“廢物!”江韶柏低聲斥罵,覺得更丟臉了,朝另外兩個健壯家丁努了努嘴,“把他弄出去!別在這兒礙眼!”

兩個家丁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男人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勁往外拖拽,小廝則趁機被觀音像抱到懷裏。男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量拉得一個趔趄,身體終於離開了原地,目光卻依舊執拗地掃視著四周,尋找著那個期盼的人影。

好不容易挪步到外間,兩個健壯家丁已然滿頭的汗,還欲再強著男人往後院走,而拉扯間,男人本就粗糙的粗布短褂領口被扯得散開、一道溫潤的、與這粗鄙衣衫格格不入的玉色,在他頸間一晃而過。

“嗳呀,拉拉扯扯,你們這是在做什麽?”一聲稍顯尖利的嬌斥響起。

幾人動作一滯。

只見回廊轉角處,款款走來一位婦人,生得一張尖俏的瓜子臉,眉毛也是細細的柳葉眉,眉梢微微上挑,透著一股子精明厲害。正是江韶柏的三姨娘薛氏。

薛姨娘目光如電,先是在狼狽拉扯的幾人身上掃過,隨即精準地落在男人被扯開的衣領內——那道一閃而過的玉色,雖然只是一瞥,但以她的眼力,幾乎立刻斷定,那品相絕非一個粗使長工該有的東西。

她心頭疑竇頓生,面上卻不顯,只蹙著尖眉,對著那兩個家丁斥道:“沒眼色的東西,沒得在客人眼皮子底下這般撕扯丟了江家的臉面!他是哪裏做事的?帶去給那裏管事的好生教便是。”

侯在廳外的辛夏見狀忙回了話,將人帶離。

看著男子的背影,薛姨娘招手喚過身後小丫鬟,附耳低語了幾句,聲音壓得極低。

小丫鬟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薛姨娘攏了攏鬢角,臉上重新掛上得體的笑容,裊裊娜娜繼續往廳裏去了……

一晃數日,這天風清日麗,縣城角落的衣料鋪子前,沈魚正心不在焉地撫摸著櫃臺上鋪開的幾匹細棉布。

“沈女郎,你瞧瞧這匹水紅色的,襯你膚色,做件春衫正好!”沈大娘熱情地推薦著,眼神卻不住地往鋪子斜對面的茶驛示意。

沈魚順著望去,只見茶驛外頭露天的位子上,坐著一位身著半舊青衫的年輕書生。

沈魚心中了然,這便是鄧墨了。

“瞧著了?”

鄧大娘也扭到窗前,得意一笑,“模樣不賴吧。”

沈魚定睛,看那人身形清瘦,面容白皙,頗有幾分翩翩書卷氣,只是眉宇間似乎有些郁色,正低頭看著手中茶盞出神。

鄧大娘絮絮道:“這孩子讀書刻苦,就是運道差了些,為人又太老實,前些日子在學堂,被幾個潑皮無賴搶了束脩,也不敢大聲理論,生生吃了悶虧,合計這會兒還想著呢。”她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心疼又有些無奈,“我就想著,找個沈女郎你這樣有主見、能立得住的人,將來也好幫襯幫襯他,他是個性格好的,也自會體貼女郎……”

沈魚目光落在鄧墨略顯單薄的肩膀上,腦中同步幻想出鄧大娘說的畫面,不明覺得滑稽可憐,這樣文弱的人,當時可不是要嚇得手都抖了。

不知怎地,沈魚腦海裏突兀地閃過另外一副畫面,高大的身影沈默地碾著藥草,手臂僨張的肌肉隨著碾輪滾動,帶著一種沈穩的力量感,兩相對比……

沈魚微微一驚,怎麽好拿鄧公子與那傻子去比,她連忙收斂心神,對鄧大娘淡聲道:“大娘說笑了,鄧公子是讀書人,斯文守禮也是應當。”

鄧大娘人老成精,哪能看不出沈魚的興致缺缺?她眼珠一轉,立刻笑道:“嗐,光這麽遠遠瞧著哪能看出什麽?正好下月初一縣裏有大社戲,熱鬧得很!大娘安排安排,t讓墨兒也來一起看戲,興許這看著看著就投緣了呢?”

沈魚想著自己這些日子獨自在家,確實有些悶得慌,出去透透氣也好,便點了點頭:“那就有勞大娘費心了。”

槐花開落間,轉眼月末,這天,尹五風風火火地來到了沈家小院。

“沈小妹,”尹五聲音洪亮,手裏還領著個小油紙包,“辛夏托我給你帶個話,說那人在江家挺好的,讓你別惦記。”

沈魚正在院中晾曬草藥,聞言動作頓了頓,心頭那點兒懸著的東西似乎輕輕落下了些,但有浮起一絲說不清的滋味。她接過尹五遞過來的油紙包,是熱乎乎的芝麻酥糖。

“夏姐姐還說什麽了沒?”

沈魚問,順手將糖放在一旁的小木桌上。

“哦,還說,”

尹五撓撓頭,努力回想辛夏的話,“說他不知道怎麽的,還挺找三姨娘院裏那個叫……叫青杏兒的小婢子喜歡?總愛支使他跑腿,送個東西什麽的。辛夏說看他還算能應付,也沒惹麻煩。”

沈魚聽著,想象那個高大沈默的身影,被一個小丫鬟支使得團團轉的樣子,唇角不自覺彎了彎,心裏又踏實了幾分。能跑腿,看來人是越來越機靈了,也說明他在適應,在“正常”地活著。她隨口道:“沒惹麻煩就好。那天後來秦少奶奶沒為難辛夏吧?”

“辛夏沒說這個,就說一切都好。”尹五憨憨地回答,目光卻被沈魚晾在繩子上的一件水紅色細布衣裙吸引了,那料子瞧著挺新。

“沈小妹置辦衣裳了?這顏色倒是鮮亮,沒見過你穿這樣打眼兒的。”尹五好奇問。

沈魚手上晾藥的動作沒停,,只“嗯”了一聲:“過兩天縣裏有社戲,去看看熱鬧。你今兒若不來找我,過兩日我也是要去尋你和辛夏打聽情況的。”說到這裏,沈魚想起什麽似的,直起腰,“眼下你來了,我便不再多跑,煩你幫我帶句話給辛夏,讓她再看看清楚那位江韶柏江少爺,不要被他表面的光鮮唬住了。”

聽到沈魚這麽說,尹五表情明顯一楞,眼底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隨後像是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他呼吸陡重,悶聲道:“知道了,鋪子裏還有活,我……我先走了。”說完也不等沈魚回應,腳步匆匆地轉身離開了,那背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和倉皇。

沈魚望著尹五幾乎是逃也似的背影,原地稀奇了會兒這老成穩重的人怎得突然抽風了,倏然間,一個念頭冒上來——

難道尹五對夏姐姐……?

沈魚心頭升起一種別樣的迷茫。

她拿起一塊酥糖放入口中,甜香在舌尖化開,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或許,鄧大娘說的對,是到年紀了,小時候的玩伴都開始有了心上人。

鄧墨……那個文弱的書生。她確實覺得他過於斯文,甚至有些可憐巴巴的,但他看起來本分、守禮,是個讀書人。清貴、體面,一種截然不同的、她從未真正擁有過的安穩生活。

試試看吧。

心底有個聲音輕輕說道。

她伸出手,輕輕撫平那件春衫裙擺上的褶皺,眼神裏那份茫然漸漸沈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後的平靜。

待到社戲的日子,渭南縣比往日更加喧鬧,鑼鼓點子震天響,空氣中彌漫著油炸果子的香甜和人群的汗味。

沈魚依約來到戲臺附近,她穿了那身水紅色的衣裙,烏發仔細梳攏,鬢邊簪了一朵同色的絹花,襯得眉眼愈發清麗。。他依舊是那身半舊青衫,但漿洗得幹幹凈凈,連衣領都熨帖得一絲不茍,顯然精心拾掇過。看到沈魚款步走來,他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隨即又有些局促地垂下眼簾,耳根迅速染上一片薄紅。

鄧大娘瞧這二人已經對上臉,臉上笑開了花。她故意等兩人互相見禮、略作寒暄之後,才一拍腦門:“哎喲!瞧我這記性,光顧著看戲,答應給前街王婆子帶的絲線還沒買!墨兒,你陪著沈女郎好好看戲,我去去就回!” 她給鄧墨遞了個鼓勵的眼神,又對沈魚笑笑,便急匆匆地匯入了人潮。

“沈……沈女郎。”鄧墨拱手行禮,聲音帶著點微顫。

“鄧公子。”沈魚微微頷首還禮。

兩人並肩匯入看戲的人潮。戲臺上正在演著一出熱鬧的武戲,花臉將軍舞著大刀,鑼鼓鏗鏘嗎,贏得臺下陣陣喝彩。鄧墨多番看向身邊的沈魚,似乎想找些話說,卻又幾次欲言又止。

沈魚瞥見鄧墨不自信的神色,覺得他那份羞赧裏似乎還有些別的含義。

“沈女郎,”鄧墨終於鼓起勇氣,側頭看向沈魚,眉頭微蹙,帶著幾分真實的困惑,“我們……是否在哪裏見過?總覺得姑娘有些面善。”

沈魚微怔,仔細看了看鄧墨清秀卻陌生的臉,搖搖頭:“我常年在外行醫,或許街頭巷尾有過一面之緣,也未可知。”她未將這話放在心上,只當是書生的客套。

鄧墨聞言,眉頭卻蹙得更緊,似乎仍在努力思索,“不是在街面,感覺,是在更早的時候……”他努力回想著,眼神有些飄忽。

沈魚的心,其實也早非飛離了喧囂的戲臺。

對這位鄧公子,她雖有好奇,嘗試接觸,可兩番下來卻並無特別的悸動。

此刻站在這人聲鼎沸處,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戲臺斜對面——僅僅隔著一條不算寬闊的街道,便是江家大宅那高聳的青磚院墻和飛翹的檐角。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被她送進高墻之內的男人。他現在在做什麽?是在劈柴?還是被那個叫青杏兒的小丫鬟差使著?他……還記得自己嗎?

各種念頭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讓沈魚對臺上精彩的打鬥、鏗鏘的唱腔兜充耳不聞。她只是怔怔的站著,目光偶爾飄過江宅方向,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牽掛。

鄧墨也沈浸在自己的困惑裏,他不是慣會油腔滑調的人,方才那樣問,是當真看這位沈女郎煞是眼熟,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是在哪兒見著的,他只隱隱覺得那絕非街頭巷尾的一瞥那麽簡單。

熱鬧喜慶的氛圍離,兩人並肩站著,心思卻各自飄向遠方,臺上正演到緊鑼密鼓處,花臉將軍一聲斷喝,金鐵交鳴!就在這鼎沸人聲幾乎要淹沒一切的剎那——

“出事了!後巷那邊打起來了!”

一聲變了調的嘶喊驟然響起。

旋即,更多帶著興奮和驚懼的聲音如沸水般炸開:

“快去看!比戲還熱鬧!”

“江家在後巷動家法呢!”

“我的老天爺,那血淌的……作孽啊!

江家、下人、血……這幾個字如同裂帛撕開喧囂,落在沈魚心口。

是他嗎?

沈魚眉尖一蹙,下意識的思索著,他是挨打的還是怒起來揍人的?緊接著醫者的習慣便占了上風,人命關天的事情,她要不要去看看?

一瞬間有很多問題湧入沈魚的腦子,她無法一一細想,遵循著本能撥開擋在身前的人群,朝著叫喊聲傳來的方向,提裙沖了過去。

鄧墨尚在沈魚那“面善”之謎中怔忡,忽覺身邊人氣息驟變。他愕然側目,只來得及捕捉到那抽身離去水紅背影在攢動的人頭間一閃、再閃,終至消失不見。

“沈女郎!”

鄧墨終於回過神來,看著沈魚消失的方向,他也下意識地撥開人群,踉蹌地追了上去:“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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