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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 塵夢舊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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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塵夢舊因(三)

◎此是千秋第一秋。◎

一夜相安無事。

往後許多天, 劍靈也不似從前一般,眨眼就從方丈山到了蓬萊,繞著扶桑飛過一圈, 或是在地府的黃泉路上看生魂啼哭,旁觀牛頭馬面偷懶, 而是總藏身於蜉蝣閣中, 在書架的某本書卷上,亦或在玄燈之中,饒有興致地瞧著其間好吃懶做的那位神官主簿。

是以君堯戰神最近再沒感受到劍靈回歸,大名鼎鼎的神劍,如今倒像是一具空殼, 叫人心生郁悶。

因劍靈有意防範著,自那之後扶餘便沒能察覺他的存在。她在處理庫檔,為檔案歸類時, 他便在高處瞧著,也開始思考自己的計劃, 如何以她要挾文華帝君, 或者有沒有可能與之談判, 好處五五分。

只不過蜉蝣閣雖然大部分時間是一處安靜的所在, 但扶餘並不是一個老實幹活的神官,偏生她的一舉一動皆能吸引他的註意力,是以劍靈的“威脅帝君計劃”常常是剛勉強構思出個框架,便因為這樣那樣的幹擾中道崩殂了。

有時是游光仙君來找扶餘聊天, 兩人交換的八卦幾乎能繞仙宮一圈,連劍靈這對其他誰都不感興趣的, 被迫聽得多了, 竟也能把神界主要的神仙將將認全, 並在對上號的那一瞬在腦中能補出起碼兩條與之相關的八卦來;

有時是扶餘太忙,在閣中飛來飛去,抱著一摞書卷來回跑,一邊幹一邊還要抱怨好累,雖然嘴上說得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動作是一點沒停,惹得劍靈頻頻皺眉,心道她不是慣會躲懶嗎,這時候為什麽要苛待自己?

於是扶餘近來產生了一種錯覺,需要整理歸檔的案卷若有似無地變少了,尋找之下卻並非丟失,而是出現在了書架上,但她同樣也無法證明這一點,每回有心實驗的時候都無事發生。

劍靈不大滿意,她眼光不好就算了,過得也實在粗糙,連躲懶都照真正的享受相差甚遠。

他產生這一念頭之時,甚至全然忘記了,他不過也只是得了神識的一縷靈氣,無脈無源,又如何知道一個神仙要如何才叫自在而活?

不過也是妄自揣測罷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出手幹預,或是在她睡著後悄悄挪動她的姿勢,避免在臉上壓出紅印,或是不動聲色地給她的杯盞添水,有時候扶餘忙中忘了吃糕點,後知後覺拿起的時候還是溫熱的,與剛出爐的別無二致。

劍靈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做這些,但這一疑問剛浮上心頭便被他按下了,心道她畢竟是他將來得以利用的籌碼,或者是合作夥伴,當然不要出什麽差池才是。

既然算計了,多費些心思也無甚區別。

光是眼光不好已經很可悲了,他不介意在其他方面照拂一二,若將來有朝一日能開誠布公地對峙,也能更為游刃有餘,占據優勢。

劍靈沒有發覺,他竟然也隱隱期待在她面前忽然現身那一刻。

她會露出什麽表情?是驚愕,是憤怒,還是不可置信?

無論是哪一種,都很有趣。

有時候,扶餘不在蜉蝣閣,而是在文華殿,亦或是回到昆侖,而這兩個地方恰恰都是劍靈無法觸及之地,也就是在這些時刻,劍靈才會紆尊降貴,回到君堯的佩劍中。

劍靈不明白,自天地初分,大荒之始,幾千年的光陰於他而言也不過是一瞬間。

為何自從註意到那個小神官,時間卻是這般漫長?

他隨君堯從建木平亂回來,她仍在昆侖,他閑來無事繞幽都山盤桓,她依然在昆侖。

昆侖就這般好?

其實細算下來,扶餘不過回昆侖半個月,可在他看來,竟抵得上八千春秋。

或許是從前從不在意,無論是蜉蝣朝生暮死,還是朝菌不知晦朔,夏蟲不可語冰,皆與那和天地同壽的神靈何幹?凡間有四季輪轉,花開花謝,但神界亙古如一,久而久之,時間自然也就被忽略了。

劍靈在蜉蝣閣百無聊賴之際,也曾翻看過書架上的各類書籍,其中在人間部的詩集一類中,偶然讀得一句——

此是千秋第一秋。

他雖然無源無脈,可也說得上天生地長,論起資歷來不肖於三位帝君,聰明才智當然也是獨一份的,卻在念及此句之時難得地有了困惑,想來想去仍不解其意。

可就這短短旬月,扶餘消失在神界仙宮,這一句卻好似生了根似的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隱隱叫囂著什麽,他想琢磨清楚,如果他有血肉,早就把自己的心肝脾肺挖出來看個究竟了,偏生他沒有。

劍靈沈思的時間愈發多了,遲疑之時也愈發如是。

扶餘再次回到仙宮,並未停留太久,因為北冥帝君從幽都山回來了,三位帝君齊聚文華殿,氣場可想而知。

除了文華帝君還算看著平易近人,另外兩個,君堯戰神對人對己皆極為嚴苛,生得一張肅面,更顯不近人情;北冥帝君則寡言少語,許是天生挾著幽冥之氣,亦談不上容易接近。

但扶餘也沒想到,這一輪交談,竟持續了三個月。

其間她仍在蜉蝣閣整理案卷,同各處前來調閱庫檔的神仙打交道,也不敢去文華殿打探消息,不知這回帝君們在商議什麽事情,竟然難得一見地開了神識,使得無人敢靠近。

她難免猶疑不定,和游光仙君也沒總結出個大致方向來,是以近來亦有些心不在焉,而這一切都被劍靈瞧在眼裏。

劍靈不太滿意,自己將來要利用的籌碼,不應該情緒這麽容易就被牽動。

但他也有疑惑,為何近來t總聽見天邊傳來崩裂之聲。

為此他還專門去天極觀察了一番,卻沒瞧出什麽端倪,可那崩裂的回響似乎愈發近了。

但有此感知的顯然不止他一個,君堯戰神打從文華殿出來後神色便甚為不虞,身為神界之始便誕生的神祇,與天地的聯系和感知更為明顯,他感覺到神界的邊緣竟然松動了。

這著實前所未有,更是大事不妙。

是以,這一次劍靈沒再玩忽職守,決定同君堯一起,探查這種種異象的起因。

臨走之際是一個夜晚,扶餘仍是不出所料地趴在案上睡著了。劍靈習以為常地調整了她的睡姿,而後顯出形來,瞧了她半晌,最後拿起她手邊的書卷掃了一眼,撕下其中有著“魁首”字樣的一頁,幾下折成個紙鶴,放在她的身前。

他的威脅帝君計劃最終還是沒能成型,為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種種緣由,也為著他本能地延緩推脫。

數不清這是多少次對自己說放她一馬,他的目光落在她皎白的面容上,停頓片刻,終於還是化為一道銀光散去,再無蹤跡。

*

聽聞北冥帝君回到地府沒多久,便再次前往度朔山,親自調查百鬼門,而君堯戰神也不在仙宮。

文華帝君和扶餘回到昆侖,後者發現帝君望著夜空沈默的時間更長了。

簡直就像在等待什麽發生一般。

她笑著問起緣由,卻難得地沒在文華帝君的臉上看見笑意。

“小錦鯉,以你來看,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

扶餘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及這個,思忖片刻,還是回道:

“夫道,淵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

文華帝君沈默半晌,又道:

“何謂混沌?何又謂清濁?”

扶餘對答如流: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廖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

文華帝君微微一笑,目光中有無聲的讚許。

“君上為何突然考我?”

扶餘面露疑惑,文華帝君將笑意斂去,半晌才道:

“自混沌之始,天地初生,即便清濁陰陽皆為對立,常有摩擦,但大家還是認為,相克相生,清與濁,相互依存,是以無論哪一方,都不會消散在這天地間。”

扶餘點了點頭,不覺這話有何不妥。

“神族與鬼族,亦是清濁分化的一種體現。”文華帝君倏地擡眸,語氣有些微妙,“小錦鯉,那麽在你看來,人族又屬於哪一方呢?”

這話可給扶餘問住了,她思緒飛轉半晌,還是搖了搖頭。

“人族脫胎於天地,人間在神界之下,幽冥之上,通乾天而接地氣,是以有清有濁。”文華帝君把玩著齊物扇,神色難辨,“話雖如此,到底使得天地的清濁界限模糊了。”

“那麽解決之法為何?”扶餘問道。

“說來也簡單,只要將人間這一界抹去即可。”文華帝君垂眸,“如此一來,北冥便也不必再顧及地府,生與死之間也不必再有輪回,清濁流轉,一如大荒。”

這話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扶餘不禁打了個冷戰,對上文華帝君的神情,見他雖目光冷淡,但明顯也並不認同,否則他身為帝君,早就能將這話變為現實。

“人間生靈千千萬,若如此,怕是要流血漂櫓。”

扶餘搖了搖頭,人族並未做錯什麽,天地既然孕育萬物,其命運也不該在神族的一念之間。

但她忽地靈光一閃,想到了什麽,猛然擡頭。

“所以君上派九尾狐族下界,便是為了……”

文華帝君頷首。

既然有神鬼對應大的清濁,那麽便再創一界,使得人和妖對應小的清濁,或許可以騙得過天道。

但即便是帝君,與天地同源,也有無能為力之處。

最近的種種跡象無不表明,如果要真正達到所謂的清濁同源,那麽天地終將會重歸混沌。

這是天道所向,無論是神族,還是橫生枝節的人族,統統都會在這太昭之中化為塵土。

唯有鬼族,這在帝君生出神識前便有了生命的東西,能在混沌之中無窮無盡,不知生死。

而且……

這一回,太昭所利用的,正是鬼族。

【作者有話說】

劍靈的籌謀進度條永遠卡在1%,且覺醒了不必要的技能~

久等啦!

註:“此是千秋第一秋”——白居易

帝君的問答原話來自《道德經》、《莊子》以及《淮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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