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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 拂泠之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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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拂泠之往(中)

◎將那少年臉朝地按進血泊之中。◎

季姰當然沒有按沈瀲所說, 安分地待在院落中。

她先是在院中走了一圈,將他從小住的地方裏裏外外瞧了個遍,院中青竹遮天蔽日, 宛若林海。

屋前石徑曲折,一邊通往竹亭, 另一頭則是一處石臺, 應是沈瀲習武之處。

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她幾步走進他的屋中。

屋中陳設一目了然,再簡潔不過,除了必要的東西,一絲裝飾也無, 唯一還算引人註目的就是那滿滿一墻的書和竹簡,分門別類地羅列,整整齊齊。

案頭擺著一個松木筆擱, 幾本劍譜,還有書寫用的各式工具, 整間屋子都是風吹竹海沁入的清香。

季姰心下了然, 原來他是從小就被熏入味了。

她走到那書架前, 簡單地打量一番, 沒瞧出什麽異樣,只能看出他從小好學,算是個劍癡。

當時聽得拂泠宗種種惡行,屬於是罪不容誅, 罄竹難書的程度,可她倒是並未在他的居所發現端倪。

她還以為是拂泠宗研究了什麽逆天悖理的功法, 逼著門中弟子修煉呢。

不過目前的確是沒有發現, 她又沿著墻壁繞了一圈, 確認沒有暗門暗格之類的東西,百無聊賴之際,幹脆毫不客氣地在他的書案前坐下,隨手拿過一旁的毛筆,在宣紙上塗鴉了幾個鬼臉。

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她已經畫了七八個,眼瞧著紙用完了,這才打開一旁的抽屜,一眼瞥過,隨即便是一怔。

那是幾個紙鶴,看材質就是用桌子上的宣紙折的。

季姰心道總算是在他的房間裏瞧出幾分和孩童符合的物什,不由一笑,幹脆把剛才隨意塗鴉了鬼臉的紙也折上幾折,然後往抽屜裏一放,算是給他壯大隊伍了。

她等了一個時辰,沈瀲還是沒有回來。

要不要出去看看?

她不確定天機鎖會讓她在這裏停留多久,說不定轉眼就會離開此地,是以不該再徒勞地浪費時間。

沈祛機對拂泠宗的過往三緘其口,從他嘴裏很難得知全貌,又哪裏比得上自己親眼所見的完全?

況且,柳楊坡的經歷無疑證明,拂泠宗和妖界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甚至是與鬼族有關系。

如此一來,這就不單單是事關沈祛機一人,而是關乎之後仙妖兩界關系的走向。

她可不是真的來放松放假的,這一點她自始至終都再清楚不過,雖然這一直是她的追求,但也要看場合,眼下分明不合時宜。

可根據看過無數話本子的經驗,她這樣的行為極容易觸發“悄悄潛入一定會被逮個正著”定律。

思來想去,季姰還是決定出去瞧瞧,她又不是不能隨機應變,難不成還真的會像話本子主角那樣,被發現了一點辦法都沒有?

如此一想,她便不再糾結,尋了個時機在門口觀察片刻,趁機溜了出去。

拂泠宗位於山澗溪谷,地勢卻甚高,一眼望去,如置雲海,得見半輪紅日。

沈祛機的院落位置偏僻,是以她一路上都沒怎麽遇見人,為保謹慎,她還是給自己施了個訣隱去身形,一路邊走邊觀察。

幸虧此處無礙於蓄靈玉的使用,她所施的隱息訣是乾階法術,雖然因著她無靈基效果大打折扣,但還是照著普通修士的隱身訣要保險許多。

她還沒打算在沈瀲面前暴露自己會法術的事實,不然他肯定能瞧出她的功法與拂泠宗迥然不同,進而追問。

還不如維持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身份,這樣哪一門功法都修煉不了要合理許多。

她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見前面是一處巨大的玉臺,還有許多弟子,穿著打扮皆是一樣,正肅然立在原地,聽著不遠處臺階上方的人正在說些什麽。

看來此處是拂泠宗的演武場。

季姰駐足觀望,臺上那人穿得更為華麗,袖口繡金日紋,白衣織金,在日光下頗為打眼。

這人要麽是長老要麽是首席弟子。

“諸位師兄弟,入拂泠宗的機緣百年t難遇,是以一定要抓住一切機會結成金丹,才有來日。宗主對各位都抱有殷切的期待和厚望,不吝財帛,不重門第,是為將修仙之途變為人人皆可踏足的坦途,解救我等脫離凡人生老病死之苦,從此得見長生。”

她一聽就反應過來,這不是剛才敲門的那什麽師兄嗎?

聽他這般慷慨激昂,言辭切切,乍一瞧的確是個關愛同門,以身作則的好師兄。

季姰抱臂,似笑非笑地瞧著眼前的一切,耳邊頓時喧囂起來,如浪席卷,好一會兒才平覆下去。

知曉拂泠宗的所作所為,她當然知道他是信口胡謅。

聽著好像很有胸懷,頗有格局,細想就知不可能。

修行不可能不看根骨,哪怕窮盡世間所有仙門世家,也沒有一個做得到洗髓換骨,即便真有蹤跡,也是逆天而行的邪術。

這就不是靠所謂努力能彌補的東西,天賦一事本就說不清道不明,連能置喙的餘地都沒有。

“為助諸位師兄弟早日結成金丹,提升修為,宗主為大家奉上靈丹,人人皆有,願諸位弟子感念其助,不負眾望。”

季姰心裏的弦頓時繃緊。

靠吃丹藥長修為這件事並不是全然不可能,但需要的前置條件非常苛刻。用來固本培元,許多丹藥都可以,或是作為加持,能在修煉中更快地提升修為,也無不可。

重要的是,一定要有修煉這一過程。

可聽他所言,貌似不是這麽用的,更像是只用服下,什麽都不做就可以達到這一目的。

天底下有這樣的好事?

她不由得走近幾步,反正在場那麽多人沒一個能看得到她。

“多謝宗主,多謝薄師兄。”

眾弟子齊齊道,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期待或是喜悅的神色。

被稱作薄師兄的人抱拳還了一禮,然後一擡手,無數丹藥自他身後的玉鼎中飛出,徑直落到每位弟子手心。

季姰走到一位弟子旁邊仔細瞧,外表和其他的靈丹沒什麽區別,但她隱隱感覺這東西是一大關鍵。

可惜眼下若是偷偷順走太過明顯,沒辦法拿過來仔細研究其中材料。

她露出遺憾神色,卻並未在此躊躇,見那薄師兄帶著人走遠,決定跟上去瞧瞧。

這些弟子不過是被蒙蔽的可憐人,很難觸及核心秘密。

遠離了玉臺,薄師兄腳步一頓,問身旁人:

“去告訴宗主,丹藥已經發下去了。”

“是。”

“薄師兄,近一月結丹的弟子已過百數,是否……”另一個人問道。

“其中可有拔尖的?”

“結的丹有上品,身手我試了,還是不行。”

“那就沒有區別的必要,都送到宗主宮中吧。”

“鬥蛐蛐?”

“今日才剛鬥了一批,這些還是正常使用吧,免得不好收拾,宗主看了不高興。”

“我看宗主還是挺高興的,不然也不會……”

薄師兄冷冷側目,瞧了那人一眼,後者立即閉上嘴,不敢再說了。

“像沈瀲那樣資質的屬於萬中無一,宗主願意給他機會,可惜他還是太小了,再強也是過剛易折。”

他幽幽嘆息,語氣聽不出是唏噓還是嘲諷,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以宗主的手段,打磨他有的是方法。”

“不提這個了,走吧,去看看渾天爐。”

幾人語畢,相繼遠去。

季姰從一旁的草堆中站起身,皺起眉頭。

聽他們這話,“鬥蛐蛐”用的是人,那麽就是自相殘殺。

之前聽朝緋玉和謝既說過,拂泠宗的宗主以吸食弟子內丹之法來增長功力,看來就是眼下這種。

怪不得這麽著急讓弟子結丹。

可是拂泠宗每年收納的弟子那麽多,不是人人都有靈基,肯定有怎麽也無法結丹的存在。

這些人,又哪兒去了?

她手心發涼,不敢想象沈祛機幼時在這種魔窟是怎麽活下來的。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而今的關鍵是找到宗主所在,那時候沈祛機被他叫走,又這麽半天沒回來,怕是兇多吉少。

她不確定自己能幹預多少,但無疑是不可能袖手旁觀。

方才那個姓薄的朝東邊走了,說是要去看爐子,得他囑咐的那個弟子似乎是徑直往前去的。

季姰大致判斷了一番,也往前走,直至一處懸崖邊。

這處懸崖並不高,因為它的前方有一處巨大的瀑布,一眼望去瞧不到頂,霞光入瀑,飛珠濺玉。

看來這宗主八成是就在瀑布上方。

她不由咬牙,對這宗主的厭惡更深幾分。

沒有法器,也不能馭空,加之她本就畏高,若要上去對她來說極為艱巨。

難不成就要在這兒半途而廢?

季姰仰頭瞧著瀑布,努力給自己加油打氣,盤算著怎麽上去。

好在瀑布兩側有些盤桓極廣的藤蔓,她伸手拽了拽,應該可用。

沒有時間再猶豫,季姰深吸一口氣,拉著那濕滑的藤蔓往上爬,為了避免打滑,她攥得很緊,硌得手心生疼。

可眼下也顧不得這些,她一邊爬一邊用蓄靈玉施訣烤幹藤蔓,企圖抓得穩一些。

要不是飛行之術需得有靈基,她也不至於出此下策。

季姰不敢分神,每爬一步心中都是一顫,更是不敢往下看。

該死的宗主為什麽住在這麽高的地方?

她一邊爬,一邊將那宗主在心裏翻來覆去地罵了許多遍,心道這罪不容誅體現在方方面面。

但她也是新奇,沒想到自己有這麽有勇氣的時候。

季姰這麽想著,無意往旁邊一瞥,腳差點一軟。

“好吧我還是沒那麽有勇氣。”

她小聲嘀咕著,鉚足了勁兒往上爬,心道好在一直以來的固元丹沒白吃,換她剛入門那會兒的體質,只能往瀑布興嘆。

如今體質有所改善,又有靈力加持,勉強還行得通,可這無疑也費了她好大的精力,等到終於爬上瀑布頂,她連擡擡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季姰躺在地上歇了一會兒,勉強爬起來,環顧自周。

此處宮殿林立,一眼望過去氣派不已,果然是那宗主所在的地方。

她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樹葉,循著石徑往前走,來到一處院中。

然後她就看見了這輩子最為觸目驚心的場景。

院中血流成河,侵入磚縫,百餘屍體堆積如山,空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季姰瞠目,強忍著幹嘔的沖動,提著裙擺從中走過,然後就看見一道雪白的身影,心頭一顫。

是沈祛機。

他端正地站在血泊之中,鞋子已然浸了血跡,一動不動。

在他的上方,坐著一個青年男子,正似笑非笑地瞧著他,眉眼間滿是戲謔。

季姰冷冷地盯著那人,看來這就是拂泠宗的宗主。

除了他們二人之外,在宗主的腳邊還跪著一個人,形容狼狽,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一瞧便知是剛經歷了一場廝殺。

想必這就是這一場“鬥蛐蛐”的勝者。

“沈瀲,你可想通了沒有?”

宗主瞧著他,一擡腿,腳便踩在了跪著那人的背上,後者脊骨一彎,強忍著顫抖。

沈瀲眼中一絲波瀾也無,目光疏冷空洞,聞言搖頭。

“弟子恕難從命。”

“呵。”宗主輕笑一聲,腳下力道重了些,便聽得一聲痛苦的悶哼,“你可知,若是不同我一道,便和這滿院的耗材沒什麽區別。”

沈瀲還是不動。

“也就是你這樣的,才不知我苦心,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他一歪頭,踢了那跪著的人一腳,“你起來說話,若是本宗主給你一個機會擺脫這裏,條件是從此以取丹修煉,加之替我煉丹,你可願意?”

“願意願意,弟子願意!”那弟子磕頭如搗蒜,“若宗主可給弟子這個機會,弟子一定竭盡全力!”

“看吧,也就是你不知好歹。”

季姰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她如今沒法上前,雖然施了隱息訣,但她和沈祛機都來自一處,保不準他能發現。

這宗主是什麽殺千刀的邪祟!逼人做這種事?

見沈瀲還是動也不動,宗主嘖了一聲,踢開那弟子走了下來,到他面前。

“你可想好了?你本來也不可能脫離這裏,如今只是自討苦吃。”

沈瀲搖頭。

宗主笑了笑,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捏著他的下頜迫使他張口,餵入一粒藥丸,下一刻——

徑直將那少年臉朝地按進血泊之中。

“宗主,結丹的弟子已經送到殿中,您現在可要取用?”

“不必了,給他們帶來這裏,只剩一個了再來回稟。”

季姰氣得眼圈都紅了,她也顧不得會不會被發現了,擡腳就往沈瀲那邊跑,順帶施訣朝那宗主背後就是一擊。

可下一秒就是天旋地轉,似乎有什麽東西強行抽離了她的意識,眼前霎時一黑。

那淹在血泊中的小少年本來一動不動,卻像是忽然感覺到了這種波動,猛然擡起滿是血跡的臉。

院中除了屍體,什麽也沒有。

沈瀲在後半夜才脫著渾身的傷回到院落,為怕季姰擔心,先是忍著痛將自己清理幹凈,又換了套衣服,直到t看不出異樣,才走入院落。

自己今日回來晚了,也不知道她餓不餓,是不是睡著了。

他努力將今日的經歷忘卻,眼中含著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期待。

他想見到她,很想。

院中竹林沙沙作響,沒有人。

她睡著了?

沈瀲輕咳一聲,壓住湧上喉頭的血氣,走進屋中,眸色頓時一冷。

沒有人。

他不顧渾身疼痛,疾步將院中找了個遍,沒有絲毫痕跡。

就像是他的幻覺,是他傷重之際想象出來的一場夢。

他並不相信,可他確實沒有找到她。

此後數年,再也沒有找到。

【作者有話說】

季姰:我為什麽被彈出來了?

小沈的經歷的確是比較黑暗…

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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