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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 山止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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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山止川行

◎“我……不敢。”◎

清夜沈沈, 孤月在天。

鏡湖凝練,宛若水鑒,一陣風吹來, 湖月波動,漣紋自中心泛開, 搖動湖面的倒影。

聽了那無異於石破天驚的話語, 沈祛機身形宛如凝固,一動不動地瞧著湖面,不知是在註視他自己的影子還是一旁季姰的影子。

季姰雖然本還算游刃有餘,卻也知道自己這話嚇到了他,比起喜悅與否, 看他這樣子分明是驚愕和不可置信。

一開始她望著他,只覺好笑。一向從容不迫,泰山崩於面前也巋然不動的劍修魁首, 竟會有這樣迷惘的表情。

可慢慢地,她臉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心頭泛起絲絲的疼。

他會不會以為是做夢?或是在幻境中?

思及此, 她也顧不得再給他留什麽緩沖的時間, 擡手捏了捏他的臉頰。

手感令她頗為滿意, 涼潤軟滑,令人愛不釋手。

這一碰,總算令沈祛機回過神來。他擡眸瞧她,沒制止她的動作, 眼尾的紅暈還未褪去,眼睫微垂, 瞳仁漆黑一片, 徑直看著她, 目光專註。

半晌,他喉結動了動,唇瓣微張,似乎要開口說些什麽,可到底沒發出聲音。

季姰放下手,還要繼續說話,卻被沈祛機拉住了手,從來路往回走。

她一怔。

怎麽回事?這不對吧?

他難道不應該對她說“好巧,我的心上人也在”,“嗯,我也心悅你”嗎?

然後兩人在月色下擁抱,許諾長長久久朝朝暮暮,這才符合話本中的走向。

可眼下的情形與她所預設的毫不相幹,他甚至回應都沒回應,連往常表示在聽她說話的“嗯”都沒有,仿佛這一切沒有發生。

若不是方才聽他說過“我的私心是你”,她都要懷疑是不是她自作多情。

她懷揣著滿肚子疑問,跟著沈祛機回到她的院中,徑直進了屋。

而後沈祛機就把她一人放在屋內,轉身出了屋。

季姰懵了,不知道他又在回避什麽,從窗邊往外望去,遠遠就見沈祛機直直站在院中,而後從乾坤袋中掏出了案板、鍋碗瓢盆以及各類食材。

季姰:“……”

他還是那麽心心念念要給她準備晚飯。

心覺無奈之餘卻是一松,她離開窗邊,簡單洗漱了一番,將一天的風塵仆仆全部清理幹凈,隨手找了件藕荷色的襦裙換上,這裙子還是霞雲羅所制,穿在身上柔軟如水漾開,再舒適不過,所以她基本用來當作寢衣。

而後她就百無聊賴地靠在榻上,心道沈祛機的理智估計已經不知飛到何處,她應該給他留些時間緩一緩。

反正結果是註定不變的,難道他還要拒絕她不成?

她打了個哈欠,又覺不對。明明是他先說明白的這一切,怎麽現在好像她強迫他就範一樣?

正皺著眉體會其中違和,一縷清甜香氣順著大開的窗戶飄進屋,頓時將她的憤懣澆滅,蕩然無存。

罷了,誰讓她是個寬宏大量。不拘小節的人呢?

季姰伸了個懶腰,這才後知後覺想起今天吃了假死丹藥,這麽一動帶得身上泛起陣陣疼痛。她勉強忍住齜牙咧嘴的欲望,從乾坤袋中找出了清心丹服下,覺得好受了些,可方才的困意也隨之消散了。

現在幹什麽?去看沈祛機做飯?

不行,明明說要給他留點緩沖時間。

她撓了撓頭,無奈地起身下榻,將披散的青絲隨意一挽,走到桌案邊,從乾坤袋中掏出紙筆,還有一些靈土培育的草藥,坐下來,提筆思索了好一會,才在紙上落下“靈土本草集註”幾個字。

雖然近來事情繁多,但她沒有忘記當時的想法,眼下有了些思緒,決定先大致構思一下框架。

好在她讀過的各類書本來就不少,又自幼習醫,加之天生通達博聞,對藥書的脈絡該當如何心中有數,很快就在紙上寫寫畫畫,分出類別,列出要說明的方面,順帶著勾勒幾筆,畫了點草藥圖案。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的功夫,門吱呀一聲開了,她擡頭望去,就見沈祛機端著食盤走了進來,上面的碗中還在冒著氤氳熱氣。

曾經被她強行按下去的“你耕田來你織布”的悠然生活情景,再一次不合時宜地湧上腦海。

沈祛機甫一進門,就見燭火下,長案旁,不施粉黛的少女眸色清亮,見他便彎起眼睛,一副忍俊不禁的神色,唇畔邊的梨渦若隱若現。

他眉心一動,胸腔中泛起悶痛,令他一時忘記呼吸。

曾經他以為,“我本將心向明月”,會是他終其一生的讖語,月光雖清冷皎潔,照得一方天地,到底是觸之不及。

心向往之,然不能至。

他不免想起在無念崖下的夜晚,月冷千山,她忽然一問。

“大師兄,你說在神界觀月,會不會離月亮更近?”

現在他對此有明確的答案——

不會,只會更遠。

他怔怔瞧著她,眼前一時閃過很多情景。

好像他們曾在月下經歷過很多時刻:無念崖、柳楊坡、青柏城,加之如今的妖界。

她問他執著第一的緣由,餵他吃蜜餞櫻桃;他抱著她走出樹林,為她療傷。

她笑意盈盈地執燈橋上,說“月明橋上看神仙”;而他臨月窗下,於詩集中勾出“照之有餘輝,攬之不盈手”,卻未置一言。

而今,而今。

冉冉幾盈虛,澄澄變今古。

明月如舊,卻不再高懸於空。

沈祛機沈默地瞧著眼前一切,素來無波無瀾的心逐漸充盈,腳下卻不免輕飄飄,愈發覺得這一切不真實起來。

他分明從不做夢。

直至一道咕嚕咕嚕的響聲打破這短暫的寂靜。

季姰:“……”

好吧,她的確是亟需吃些東西。

沈祛機如夢初醒,疾步上前,將碗碟一一放在她面前,而後遞給她一雙竹筷。

季姰欣然接過,夾起一塊板栗糕咬了一口,眼睛發亮,朝他比了個讚賞的大拇指。

他不禁莞爾,勾了勾嘴角,見她桌上淩亂,本能地將其整理好。

季姰隨他去,動作很快地吃著飯,動作仍游刃有餘,不顯急促。吃完後她又簡單漱口,打了個哈欠,困意逐漸上湧。

她並不著急得到沈祛機的回答,反正他怎麽樣也是要回應她的,還能跑到天邊去不成?

哦對了,今日發生的事情還沒有跟他說。

季姰眨了眨眼,思忖片刻,決定還是明天和大家一起說更為妥當,免得再重覆一遍。

沈祛機收了碗筷,用凈塵訣一點,放入乾坤袋。她靠在案邊,枕著胳膊,歪頭瞧他:

“大師兄要走嗎?”

沈祛機一滯,頓了片刻才垂眸道:

“等你睡了再走。”

此言正中她下懷,季姰露出個得逞的笑,伸手給他,沈祛機見狀沈默,接過她的手,往榻邊走。

短短幾步路,她卻忽地反手探上他腕間,輕輕捏住。t

沈祛機側目瞧她。

季姰蹙起眉,同他對視,到底沒說什麽,深呼吸一二,拿出乾坤袋翻翻找找,找出一個青瓷瓶,放入他手心。

“這是慈寧長老給我的固元丹,說是煉了三十年,應該能助你恢覆內傷。”

沈祛機聞言,握著瓷瓶的手下意識蜷縮,抿唇不語。

季姰卻徑直略過他,上榻,蓋被,躺下,一氣呵成,沒再瞧他。

他當然發覺她在生氣。

其實一整晚都是反反覆覆,她又向來表情鮮活,什麽都表現在臉上。看到他的時候,狡黠、喜悅、難過,以及氣憤,時時交替,變臉很快。

可除了由著她,他又能如何呢?

沈祛機極輕地嘆氣,坐到榻邊,右手覆疊在她掌心,手指與她交錯,指縫摩挲。

“傷勢不重,很快會恢覆。”

榻上閉目的少女倏地睜眼瞧他,青絲堆在軟枕上,宛若綢緞。

“你保證。”

“嗯。”他毫不猶豫地應。

沈祛機這話的確不只是為了哄她,他之所以不在乎傷及自己,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的自愈能力較一般修士而言極快。

季姰鼓了鼓腮幫,對上他的視線,狠話也好勸誡也罷,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她幹脆起身,將軟枕往旁邊一放,徑自枕到了他的腿上,手還拉著他的右手不撒手。

沈祛機渾身頓時繃緊,呼吸一重,卻並未阻止她,半晌才擡起另一只手,緩緩撫摸她垂順的頭發。

此時夜深人靜,季姰出神地把玩著他的掌心,擡眸瞥了他一眼,就見沈祛機目光遲滯,雖然落在她身上,卻分明心不在焉。

見他如此,她便知他還未從她所言“心上人”一詞中回神。

她倒是顧不得這許多了,今日大起大落,著實疲憊,枕在他懷中,呼吸間滿是竹葉冷香,令人無比安心。

眼前終於開始模糊起來,不過片刻,懷中的少女呼吸便趨於均勻。

沈祛機垂眸,望著她恬淡的睡顏。

他的心中一片寧靜,連識海中的風雪聲都聽不見,所思所想一概拋諸腦後,唯容眼前這一幕。

她說她的心上人是他。

如同溺水瀕死的人驟然得到浮木,之前幾乎將他擊潰的絕望無所憑依,隨之浮現的是巨大的迷惘和欣喜。

他何德何能。

此前也有夜半時分之際,他在她身側,卻只能任由晦澀和悶痛於心間蔓延。

如今……

沈祛機眉心微動,仔細地描摹著她的輪廓。

最後勾起她一縷青絲,於唇畔輕吻。

季姰醒來之際,擡眼就對上一雙烏黑沈靜的眸子。

她一楞,往四周瞧了瞧,仍是一片昏暗。

妖界沒有白日,是以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可瞧他姿勢與她入睡時並無分別,她不免心生疑問。

“大師兄,我睡了多久?”

沈祛機聞言眼珠木然地動了動,遂道:“四個時辰。”

季姰聞言,揉著惺忪睡眼起身,湊近他瞧,一眼望見他眼底隱隱的血絲。

她又是無奈又是氣憤地捏住他一側臉頰,忿忿道:

“頂風作案,受傷還不睡覺休息,說說我該怎麽罰你?”

他根本是在這兒坐了一夜,並未離開。

“嗯。”沈祛機並未否認,仍是如塑像一般沒有動作,任由她搓圓捏扁。

季姰捏了好一會才放手,思緒呆滯片刻,終於如夢初醒,不滿地蹙眉,按住他的肩膀:

“這位郎君,你昨夜被天底下最為淵博聰明的女子回應了心意,就沒有任何表示嗎?”

沈祛機聞言呼吸沈了沈,半晌開口,聲音發澀。

“我……不敢。”

這話就莫名其妙了,到了如今地步,兩人之間也沒什麽可互相試探的,他還在猶疑什麽?

“哦,不敢的話我就先走了。”

她說著就要下床,剛一俯身腰就被人反手一撈,整個人被沈祛機緊緊摟住,手臂不斷收緊。

她剛要說話,眉心忽地一涼。

直到那涼意驟然下移,她才反應過來那是什麽。

沈祛機遏制住呼吸,在她臉上落下細密的吻。

一寸一寸,一觸即離。

【作者有話說】

季姰:哦,原來不敢的是這個。

沈祛機:其實還有。

季姰:嗯?

久等啦~

註:“冉冉幾盈虛,澄澄變今古。”——王昌齡《同從弟南齋玩月憶山陰崔少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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