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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 雙心莫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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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雙心莫違

◎沈祛機修的不是無情道。◎

季姰醒來之際, 入眼的是一道鮫綃珠簾,上綴彩珠無數,光彩奪目。

她眨了眨眼睛, 頭痛欲裂地坐起身來。

她記得最後自己是在水井邊洗梨,而後見到一個奇怪的道士。

果然當時的直覺是對的!

季姰心中暗罵, 眸子還沒適應刺目光線, 半瞇著打量四t周。

入眼的是極其華麗的堂屋,各色寶石,金玉淩亂堆積各處,幾乎尋不到下腳的地方,比起所居宅邸, 這裏更像是金庫。

誰這麽財大氣粗?

她又垂眸去瞧自己,仍然沒什麽變化,但腰間的乾坤袋不見了。

“……”果然還是會發生這種事。

蓄靈玉還明晃晃地系在腰間, 當初是沈祛機以術法系上的,如今完好無損, 看來擄她來此的人也解不下來, 或許也因為蓄靈玉在未啟動之時, 其中靈力絲毫難察, 對方把它當作了普通的飾物。

季姰心下稍松,那自己還有轉圜的餘地。

再看手腳,一處束縛也無,大抵是她不過一個體質孱弱的凡人, 對方根本不屑於如此,料定她現在這樣也跑不掉。

她不由得無奈一笑, 又被蔑視了, 不知是好事壞事。

正當她打量著周圍環境之際,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身著紅衣的高大身影走了進來,烏發盡數披散,腰間系著一串金鈴鐺,隨著他的走近發出清脆聲響。

季姰一頓,看向來人。

那人膚色極白,襯得烏發紅衣更為灼目,眸似彎鉤,唇瓣淡紅,明艷若晚霞餘暉中如火如荼的鳳凰花。

“你就是姬梵?”她嘴角微抿,神情戒備。

“季姑娘這麽開門見山,當真是叫人傷心。”姬梵聞言紅唇微勾,手中鎏金小扇一開一合,“本來還想和姑娘寒暄幾句,如此倒顯得生分了。”

“這就不必了。”季姰皮笑肉不笑,“你使得調虎離山之計挾我至此,目的為何?”

“季姑娘反應倒是快。”姬梵慢悠悠地踱步,坐在椅邊,指尖輕點鬢角,彎了眉眼,“既然這麽聰明,不妨猜猜我的目的?”

季姰睨他一眼,輕笑一聲:

“八成是想拿我脅迫我大師兄。七殿下,我大師兄尊重對手,本以為與你雖立場不同,但到底會自持身份,這才應下你的約戰,你卻借此行宵小之事,不覺得丟臉嗎?”

姬梵聞言,眸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興致盎然:

“你知道我的身份?”

“那又如何?”季姰不以為意,“我知道的可不止這些。”

姬梵低低笑了一聲,半晌遂道:

“所謂宵小,不過是手段不同罷了,你們仙門照樣比比皆是,甚至還多了一層虛偽,盡是些道貌岸然之輩。”

“看來殿下很會以己度人。”季姰冷嗤。

“這我無所謂,看你也不像是一無所知的棋子,我們不妨談談。”姬梵順手拿過一旁嵌著寶石的彎刀,又拿起果盤中一顆蘋果,“季姑娘得珍惜這個機會,能和本王直接對話的機會並不多。”

“七殿下有如此行徑在前,我憑什麽信你?”

“信或不信,得先問了再自行判斷不是麽?閉目塞聽可不是明智之舉。”姬梵聞言也無惱怒之色,慢條斯理地用手中彎刀削起蘋果。

季姰警惕地打量他一眼,沒開口。

“好,那我就來開個頭。”姬梵垂眸,削下一片蘋果皮,“派你們來趕盡殺絕,是否是仙門聯合決定?”

“趕盡殺絕?什麽趕盡殺絕?”季姰莫名其妙,忍不住搭腔,“七殿下就算要試探,也不用胡言亂語。”

“哦?看來月微宮對此一無所知,卻是奇怪。”姬梵擡眸瞧她,絳紫色的眸子隱含審視,“鎮妖重啟,是你們月微宮開的頭,不是麽?”

“是你們妖族行腌臜之事在先。”季姰聞言冷笑一聲,“況且即便要重啟鎮妖,會只有我們幾個人來麽?七殿下說話前請過過腦子,以免貽笑大方。”

“你們當然不是,你們是來打探情況的。”姬梵刀尖一滯,將手中蘋果轉了半圈,“但也不排除你們借鎮妖的名義,行排除異己之事,最後這鎮妖也得不了了之。”

“怎麽,我們若不與妖族開戰,七殿下很遺憾?”

“呵。”姬梵輕笑一聲,眸中意味難明,“我說了,你們仙門凈是些道貌岸然之輩。”

“該我問了。”季姰懶得與他在謎語理斡旋,皺眉思忖片刻,歪頭瞧他,“你們為何吞噬魂魄修煉,行此倒行逆施之舉?”

“哦?這你們都知道了?”姬梵饒有興致地瞧著她,狐貍眼半瞇,“速度很快,不錯。”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小姑娘,看事情別光看表面。”姬梵眸色沈了幾分,面上笑意不改,“說妖族吞噬鬼魂,焉知事實不是顛倒黑白?”

“殿下這是什麽意思?”季姰警惕地盯著他。

“字面意思罷了。”

季姰思緒飛轉,見他回答的莫名其妙,遂道:

“那殿下為何要去希夷廟中偷竊香火願力?”

“本王說了,那不是偷竊,正大光明地拿罷了。”姬梵不耐地擡眉,“各取所需,各憑本事。”

“也沒有如此悠然自得吧?”季姰聞言眨了眨眼,“當時殿下渾身是傷,形容狼狽,若不是如此,又何至於冒風險於人間現身?想來你們的時間也不多,殿下不著急嗎?”

姬梵眸色一凜,正色瞧她半晌,噗嗤一笑。

“季姑娘,你現在在本王手中,說話還是小心為上。”

“殿下既然要以我為餌,自然輕易不會動我。”

季姰不以為意,微擡下頜,神情淡定,“但我還是要說一句,殿下打錯了算盤,我大師兄向來顧全大局,不會因我一人就甘冒風險,受你脅迫。”

思及沈祛機,她不免心生憂慮。

她當然知道沈祛機不會像她話中那般無情無義,但眼下若不這麽說,只會讓後來的他處境更加危險,誰知道姬梵會用她要挾他做什麽?

他若發現中計,回來找不到她,不知會發生何事。

“聽季姑娘所言,是打算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姬梵挑眉。

“那也好過當個受制於人的傀儡。”季姰移開視線,“既然殿下不屑仙門行徑,當知沈祛機在我和大局之間會作何權衡。更何況他身習劍道,心修無情,絕不會被個人情緒左右。”

這話五分真五分假,真的在於她相信沈祛機在任何情況下都會保持理智,不會被憤怒蒙蔽。他並不是一個受情緒主導之人,這大抵就是修習無情道的好處,理智永遠處於上風。

假的在於沈祛機並不會放棄她,而是籌謀之後定會設法施救,而她到時便伺機而動,裏應外合。

“季姑娘這話,實在是低估我的判斷。”姬梵將削下的蘋果皮往旁邊一丟,“倘若你對沈魁首不重要,本王會多此一舉麽?”

季姰心道就算重要我也不可能承認,遂道:

“那得看和什麽比較,殿下憑什麽認為我可與大局相衡量?”

姬梵楞怔半晌,瞧向她的目光多了不可思議:“你不知道?”

“我該知道什麽?”季姰莫名其妙。

姬梵將削好的蘋果往桌上一放,盯著她好一會兒,瞧得她忍不住要反唇相譏,卻見他眸子一彎,眼尾的鉤子頓時上翹,隨即便是一陣輕笑,裹挾著幾分媚意,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狂笑不止,連肩膀都顫抖起來。

見他如此失態,季姰心中怪異更甚,不由問道:“殿下笑什麽?”

“我笑沈魁首一朝動了道心,為的卻是一個遲鈍如榆木的姑娘,這難道不好笑嗎?”姬梵笑夠了,直起身子,手中鎏金扇一合,對上榻邊少女驚愕神色。

見她是真對此一無所知,不似矯飾,姬梵搖了搖頭:“也就是沈魁首能忍受得住,換我不知得多傷心。”

季姰聽他這石破天驚的話語已然難以思考,半晌才喃喃道:“沈祛機明明是修無情道的……”

“誰和你說的,他自己?”姬梵聞言叉腰,就見她木然地搖頭,面色發白。

“原來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夢。”姬梵幸災樂禍,“季姑娘也未免太不關心自家師兄了,竟然不曾多問過一句。”

說罷他輕嘆一聲,指尖紫光一閃,徑直落到她的掌心。

“既然如此,本王不若好心一回。”

季姰沈默著,眼珠木然地動了動,視線落到手心,經姬梵靈力一點,露出一道符印來。

她記得,這是她在無念崖下受沈祛機結界所阻之後,生病之時他畫在她手心的符印,以此為通行他結界的憑證。

姬梵為何知道此印的存在?

“見你之時,我便知道絕對不會錯。”姬梵抱臂,烏發隨之一動,“此為相盈印,仙門弟子皆有門規,不得私自為人刻印,你卻帶著這麽一道符印行走,即便他做了些障眼法,瞞得過你們仙門那些愚人,卻瞞不過我。”

季姰手心蜷縮,聞言猶疑出聲:“此印有什麽作用?”

“相當於凡間約定終身之意吧。”姬梵滿意地見她瞠目,“雖然當時動機不一定是,但此印的用處在於能隨時知曉你的位置,而且此後你可隨意進出他的靈府和識海,對於修士而言,除了道侶,怎會讓其他人輕易進入靈府?這可相當危險,非極親密之人所不能,這不t就類似於約定終身嗎?”

季姰說不出話來。

那得是多久以前了?

當時她一直以為她們相看兩厭,他為何要在那時候給她這樣一道符印?

“看你這樣子,定然也去過他的識海。”姬梵篤定道。

季姰沒法反駁。

沈祛機說在他的識海睡得更為安穩,她因此以為只要修士本人願意,讓誰進入都可以。

原來不是麽?

“沈魁首這是把心都掏出了大半,沒想到有人絲毫不覺,真是令人惋惜。”姬梵走過來,將削好的蘋果放在她手裏,“看你得好好想一想,本王識趣,就不打擾了,你也不要再試圖勸我放棄此計。”

說完姬梵轉身就走,屋門啪嗒一聲合上了。

季姰還維持著坐姿,一動不動,聽見關門聲眼睛都沒眨一下。

沈祛機修的不是無情道。

可笑她當時先入為主,竟然放任自流到如今。

她一直以為沈祛機對她的關照,一是師尊囑托,二是慣性使然。

之後不管兩人之間如何相處,她都半分未往別處想過,也因此數次壓下心頭不該有的悵然。

她無數次告訴自己,也以此標榜,她和沈祛機不是一路人,道不同,遲早要分道揚鑣。

神仙慈悲,心系天下人,她只要做這千萬世人之一就好,她如此告誡自己。

她忽地想起沈祛機那本詩集,那句被他以朱筆勾勒,卻未置一詞的詩句。

照之有餘輝,攬之不盈手。

觀星那夜,她問他想要什麽,他目光寸步不離地跟著她,晦澀出聲說“月亮”。

夜半交談,他遲疑地叫住她,問她是不是真的希望他成仙。

他縱容她半夜不睡,吵著要他講故事,無可奈何念出治水論;他用投壺的賭註換她答應一句“不要遠離,不要厭惡”;帳篷內他握住她的手,無聲給予她安慰;他咬下那口月餅,乾坤袋中那兩大箱衣物,日日不落的食盒……

季姰閉目。

或許,還要更早。

他在瑤光院中為她紮秋千,夕垣谷中給她夜明珠,百曉大會之前拉著她補習,不願她搬離懸星峰……

過往一切紛至沓來,那些曾被她有意無意忽視或想當然解讀的種種細節,終於從紛落各處的珠子串成鏈條,最終結為一張細密的網,將她罩在其中。

一切早已不言自明。

是她一葉障目,怯懦不前,言之鑿鑿說二人道不同,要為他供奉香火,無時無刻不強調神人之間的溝壑;說她餘生於他而言不過彈指一瞬,無需在意,眼瞧著他踽踽獨行,見她言辭決絕,只能將心意藏起,唯伴她左右。

季姰眼眶酸澀,眸底瞬間濕潤。

她當時也尋得相同詩集,揣摩其意,覺他有求而不得,還曾心生好奇。

原來他三緘其口,只得付諸筆墨,唯醉酒之時才情難自禁說出的月亮——

是她。

明月的清輝得以照他孤影,伸手卻發覺人間和天上之間,唯有遙遙,不可企及。

他就是揣著這樣的心思,站在她身邊,聽她說祝他得道成仙嗎?

她胸腔悶滯,唯覺心頭苦澀,遠非藥能相較。

淚珠不知何時已然自顧自順腮邊潺潺而下,落在她的手背,還有些落在那顆蘋果上,濺起一片水花。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趕忙擡手擦幹滿臉淚痕,眸子是前所未有的亮。

她等不及了,得立即想辦法逃出去,決不能成為姬梵威脅他的條件。

她要去找沈祛機。

季姰將蘋果放到一邊,握住蓄靈玉,前所未有的堅定。

【作者有話說】

季姰:原來如此!!!

沈祛機:(找不到人天塌了中)

嗷嗷嗷!小沈不用苦巴巴地暗戀了!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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