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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杏林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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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杏林峰上

◎“到底是更依賴自家師兄。”◎

季姰恢覆過來已經是三日後了。

朝緋玉堅持讓她多休息幾日,但季姰覺得自己在床上躺的要長蘑菇了,說什麽都要下地出門。

還有個原因。沈祛機同她雖不對頭,但所作所為實在是滴水不漏,任憑誰也挑不出個錯來。三日來季姰一睜眼就能見到沈祛機,一日三餐都是在床榻上吃的。要不是她堅決拒絕,怕是沈祛機會親自餵她。

季姰不由得心生佩服。為了不落人口實能苦心忍性,犧牲至此,實在是常人難及。若是反過來,她能表面敷衍好都得謝天謝地。

而且白日沈祛機皆在瑤光院,他又不像是為其他事荒廢練劍的人,那麽這劍何時練呢?定是半夜了。

這種人情她可欠不起,要是耽誤了人家飛升,月微宮的未來因她破滅,這罪過可大了。

種種因由,季姰死活不能在床上躺屍了。

朝緋玉見她確實神采奕奕,也只得松口。

季姰今日心有閑暇,從檀木櫃中翻出一件楊妃色廣袖合歡花羅裙,配了條竊藍披帛。梳雙螺髻,點桃花鈿,香襟玉骨,顧盼神飛。

妝畢,季姰滿意點頭,對著銅鏡露出一對梨渦。

上次打扮是何時?她仔細回想了一番,怕還是去年在鶴州的月瀾節上。

如今已過了上巳節,鶴州春寒已過,霜融雪消。家中院子裏的梨花應是開得正好。

她爹每年這時就在梨樹下晾曬藥材。暖風掠過,裹挾著梨花清甜同藥材苦香拂面而來,她從踩著板凳煎藥,到拿著蒲扇坐在藥爐旁打盹,如此便是數年。

季姰從小便是藥罐子,到後來早已習慣藥汁酸苦。但季寧川還是把她當作小孩子,總備著蜜餞櫻桃哄她。

“姰兒,日後若有為難處,要先獨善其身。”

“爹你不必擔心,女兒聰明的很。”

往日閑語猶在耳畔,季姰如今卻並不明白。

一個慈和的老頭,終於在臨終前吐露秘密,留下一把弓和一句詩以後,竟化作煙霧散去,連具皮囊也未留下。

那一瞬石破天驚,季姰僵在原地,連悲傷都遲滯了。

難不成她爹是什麽妖鬼精怪嗎?

當時她無暇探究,在鶴州東邊臨海的山上為季寧川立了座衣冠冢,便隨槐安真人來到月微宮。

途中季姰也試圖問過師尊,她爹是否有其他身份,但似乎槐安真人也並不知曉。

那麽她爹臨終所言是否可以告知月微宮?

季姰無法肯定,仙和妖所處對立,萬一她爹是另一邊,此事就不好說了。

保險起見,還是自己先探探路為妙,若她爹所言是傷天害理的事,她自然不會照做,而是也有挽回餘地。

但季姰相信,她爹不會如此,但未必就站在仙門一派。在人間,普通人對於修仙者的態度不一。心向往之者有,心生厭惡者亦有,眾說紛紜,難以界定。

思緒紛亂一陣,季姰搖搖頭,站起身來。一轉身,便見小黑在菱窗邊探頭探腦。

“小黑,我們走吧!”

季姰有些意外,這雲鶴今日到的還真早。自己與它三日未見,有空了得去挖點蟲子安慰一下小黑。

繞過屏風出屋走到院中,海棠樹下的秋千赫然醒目,隨著風起來回擺動,十分恣意。

“誰這麽貼心?”

顧不得一旁不滿鳴叫的雲鶴,季姰徑直走上前,眸子裏滿是驚喜之色。正要試一試,雲鶴已然開始扇動翅膀,季姰只好暫且將念頭擱置,回身踏上雲鶴背脊。

會是沈祛機麽?

季姰下意識地冒出這個念頭,隨即就否定了。只要自己無病無痛,旁的他並不在意。

今日杏林峰有慈寧真人的藥理課,她對此期待已久,自要前去。

*

另一邊,懸星峰泰寧殿內。

沈祛機正端坐於案邊,處理懸星峰事宜。案上書冊堆了厚厚一摞,令人見之眼暈。但他似乎未有半分不耐煩,連姿勢都未曾變動,依舊挺拔如修竹。

打開冊子,手起筆落,字如其人,清雋端方,可見風骨。

靈臺一亮,沈祛機微頓,繼續落筆。

季姰去了杏林峰。

果然是片刻也閑不住。

沈祛機一哂,不再留意。他垂眸,瞧著面前馬上見底的冊子,思忖今日還能練多久的劍。

目光一移,視線便落在一旁書架的那冊話本子上,封面上赫然寫著——

“殺妻證道後劍尊他追悔莫及”

“……”

沈祛機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

季姰的腦子就是看這種書看傻的吧。

修煉以器向道,大道需心性至堅,多餘情感確為冗餘,但亦無成為禁忌之理。

越是諱莫如深,越易成為心魔。

這世間哪兒來的什麽無情道?

也就話本子看多的笨蛋才能信。

察覺自己竟然走神,沈祛機有些煩躁地皺眉,快速批閱了剩下的冊子,一一整理好置於桌上,起身去後殿找朝緋玉。

“朝師妹。”

“大師兄?”

朝緋玉從一地淩亂的書卷中擡起頭來,就見沈祛機立於檐下,飄飛的發帶和衣擺同那安然佇立之姿相得益彰,一動一靜,自成風景。

“今日事宜我已歸類記檔,同其餘諸峰交涉之事還要勞煩你前去。”

“這是自然。”

“謝既心魘可壓制住了?”

“師尊閉關前已經壓制過了,應該有好些時日不會發作。”

“近日人間動亂頗多,不知是否因妖界而起。他又慣愛湊熱鬧,還是讓他少下山吧。”

二人心如明鏡地交談一二,朝緋玉自然應下,又覺此情此景有些滑稽:

“好嘛,他倆自在逍遙,咱們負重前行。”

沈祛機不語。

“人界動亂一事我已經傳信家裏,三日內必有回覆。”

朝緋玉抖了抖一旁散落的卷軸,遞給沈祛機。

沈祛機接過,展開一瞧,看出是魂魄相關的一些記載。但殘缺不全,猶待研究。

眉心微動,他擡眸,眼睫略過面前三尺地,看向朝緋玉。

“大師兄想必對此也有困惑,師尊不說,我們只好自己查了。”

朝緋玉聳肩,勾出個爽利的笑來,淩厲的眉眼卻有些意味不明。

“朝師妹篤定我會對此事上心?”

“那當然,最近你看小師妹看的跟自己眼珠子似的,而且那時是你先問的慈寧長老,我自然要為大師兄分憂,不必謝我。”

朝緋玉擺擺手,一臉“我懂得”的神情。

沈祛機無意申辯,將卷軸卷起,淡道:

“季姰那日為何去尋我?”

朝緋玉背後一緊,聞言猛然坐直了身子:

“我不知道啊。”

“你知道。”

“大師兄你為何不直接問阿姰?”

“她對我態度如何,你亦清楚,如何會說實話?”

沈祛機面色自若,仿佛來問她理所應當。

朝緋玉無語凝噎,半晌認命般地長呼口氣,吹得臉頰兩側的碎發一動。

“當然是為了師門團結,我勸阿姰得跟大師兄你搞好關系。”

“僅是如此?”

“那當然了。”

當然不是。

朝緋玉心道,知曉沈祛機不好糊弄,那把真話說一半總是挑不出毛病吧?

也不知道沈祛機信還是沒信,但他到底沒再追問,拿著卷軸走了。

見狀,朝緋玉整個人才松了下來,往後仰去。

“師妹啊,你這可是欠我一個人情。”



杏林峰,韶顏殿。

眾弟子皆已散去,獨留季姰還逗留在此,同慈寧長老討論著什麽。

“長老,您是說,夕垣谷中洞穴內的土壤可以用於種植靈草麽?”

“正是如此,以此土為基,靈草的品質也會大有提升,且不受月微宮地段高寒所限。”

少女若有所思地點頭,眸子眨了眨,冒出一個念頭來:

“敢問長老,既如此,可否用於種植普通農作物?”

“理論上可行。怎麽,姰兒想種些什麽?”

慈寧真人笑呵呵地t問道。季姰雖不能修煉,但精通普通醫理,且聰明好學,又嘴甜討喜,這樣的小姑娘很難讓人不喜歡。

“弟子還未想好。”

“這樣吧,你先取一盆土回去試一試,若成功再來也不遲。”

“真的嗎?就知道您最明白弟子!”

季姰喜笑顏開,慈寧真人拉過她的手拍了拍:

“等下我叫盈枝給你送去。”

賀盈枝?

想起那張不茍言笑的臉,季姰本能地搖頭。

初來此地時,季姰立志要與人為善。但慈寧真人座下的大弟子賀盈枝似乎看她格外不順眼,除慈寧真人在場時,幾乎從未給過她好臉色。

季姰可以理解,畢竟自己是走後門進來的,還身無長物,此類情況在所難免。

因此她也不強求,敬而遠之便是。

“怎敢勞煩賀師姐,弟子可以自己拿回去,長老放心。”

“這種土靈力特殊,無法收在儲物囊裏。”

“……”

季姰只想以頭搶地。即便路上要坐雲鶴,不用她自己擡回去,慈寧真人也不會同意。

畢竟自己在眾人眼中是個病秧子,還是個大病初愈的病秧子。

猶豫片刻,季姰豁出去般的問道:

“長老可否幫弟子傳音於大師兄?”

慈寧真人聞言點了點頭,露出個了然的笑來,瞧著她的目光愈發慈愛:

“到底是更依賴自家師兄。”

季姰訕笑,心道兩害相權取其輕。

慈寧真人二話不說,指尖一點,靈光註入風掠瓊音。下一刻,一道溫潤的聲音自空中傳來,好似梧桐木琴奏得一響。

“長老喚弟子何事?”

慈寧真人笑而不語,看向季姰。

這是等她開口呢。

季姰閉了閉眼,只好出聲:

“大師兄,是我。”

對面默然片刻,而後淡淡地“嗯”了一聲。

“那個……”季姰嗓子發幹,艱難出聲,“大師兄你現在是否得空?”

“嗯。”

“那你能不能來接我一下?”

季姰似乎聽到對面人沈默幾息,但他並未問緣由,而是道:

“等我。”

季姰第一次因為要見沈祛機而如釋重負。畢竟比起賀盈枝,沈祛機和藹可親太多。

似乎只過一瞬,一個人影就出現在韶顏殿門口,朝季姰二人走來。步履不疾不徐,若玉山將行,如君子扶風。

走得近了,季姰定睛一看,正是沈祛機。

【作者有話說】

季姰:論如何在兩種不好吃的裏選擇不那麽難吃的

沈祛機:我不好吃?(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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