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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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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第八十八章

◎重聚◎

雪漸漸有些大了, 綿綿撒撒如扯絮似的。

肖稚魚走出宮門,回頭看向連綿起伏的殿閣高臺掩映在茫茫白色,長籲了口氣。前方空地上停著輛馬車, 車夫高聲喊“娘子”,車簾掀開,肖思齊身著大氅下車來。

“阿兄。”肖稚魚笑著小跑過去。在華清宮裏才住半個月, 竟有隔了許久之感。

兄妹兩個毋需多寒暄, 坐上馬車先回家。

肖思齊官階不高, 在驪山安置所居的宅子就在衙署旁,攏共就東西廂房和正房,內外各一個小院。肖稚魚進門四處打量,當年兄妹三個在登豐縣日子清苦,許多家務都需姐姐肖如英親自操持, 等和族中修好,日子才好過起來, 眼下這院子雖小,她也不覺得簡陋。

肖思齊早叫人打掃了東廂房,當夜兄妹兩個簡單聊了幾句歇下休息。

第二天肖思齊清早出門去衙署, 到了申時回來,這才有空和肖稚魚詳聊近況。

肖稚魚將華清宮的情況告訴他。肖思齊初涉朝堂,對宮中之事所知不多,不過他心思細膩又擅揣度人心, 如今在自己那塊公務上也算如魚得水,聽到的各種風聲消息不少。再聽肖稚魚所說關於皇帝貴妃真實情況,他沈吟片刻, 道:“難怪, 楊忠正在風頭上, 這兩日朝堂上唇槍舌劍的往來卻沒占著上風,陛下分明看到了也沒發話,原來是因為貴妃的緣故。”

說著他頓了頓,又道:“你這個時候回來也好,宮裏的事太過覆雜,還是避開的好。”

肖稚魚乖巧點頭,沒說出自己扮做宮女去引吳王與貴妃相見的事,省得讓兄長擔心。

肖思齊也將朝堂上的事說給肖稚魚聽。本朝風氣開放,他無意拘束妹妹,所以遇著有的政事公務也會告知,趁機給她分析局勢,就怕肖稚魚嫁給豫王後對朝堂一無所知,反倒是麻煩。

“楊忠鏟除宰相黨羽幹凈利落,但手段太狠,已得罪不少人,這十年來長安的宗親貴戚誰能說與宰相毫無關系,我倒是聽說,楊家還趁機收受不少錢財。這個關口,楊家最需要的就是聖上撐腰,貴妃與皇帝不睦跑出宮來,時機太巧了。像是要故意要成全裴大人。”

這說的就是如今最有希望晉中書令的裴少良了。其實本朝官制,中書令與侍中為三品,手握實權,都可以稱之為宰相。中書令為右相,侍中為左相。只是前任中書令把持朝政,一支獨大,所以朝內朝外提起宰相,都只想起他。

肖思齊說起前任宰相家中情況,也不僅唏噓,權位再高,傾覆不過旦夕之間。

肖稚魚又問起關心的一件事:“關於豐莊一案查出不少人家,有沒有京兆世家被牽連的?”

肖思齊將京兆世家盤算了一下,笑道:“和我說話都這樣拐著彎來,你說的是沈家吧?並沒有聽說他家有什麽事。不過他家一向長袖善舞,沈家娘子又是太子妃,誰t會故意與他們家為難。”

肖稚魚暗自嘆了口氣,想單靠這件事就打擊到沈家,確實太過小瞧他們了。

兩兄妹聊了一陣,肖思齊道:“宰相之位這幾天必須要有結果了,今早範陽大都督的上書從長安過來,說兩月過後他要入京,為太子新婚慶賀。”

“什麽?”肖稚魚大吃一驚。

肖思齊奇怪望向她,“大都督一想深受聖寵,先前與宰相往來密切,如今宰相突然倒了,他想來長安來探下情況也是正常。”

肖稚魚心卻突突直跳。範陽大都督康福海,正是前世暗地與齊王勾結,出兵襄助齊王謀反之人。

他本是突厥人,幼時隨母顛簸,十多歲就從戎,一身蠻力,驍勇善戰,得到幽州節度的賞識,收為義子,從此官運就亨通起來。

康福海生得高壯肥胖,看著忠厚,卻有一副與外表截然不同的狡詐心腸,他帶兵打仗的本事不小,大大小小勝仗打了不少,是個難得的將才。康福海在官場上慣以金銀厚禮開道,四處籠絡官員為他美言,名聲直傳到長安來,幾年前他曾到京中,官場上鉆營有道,與宰相也走得很近,以至於聖上對他愈發信重,官至大都督,節度平盧,範陽,河東三地,手握重兵,實際上已經是鎮將之中第一實權人物了。

朝中太平的日子過久了,無人相信一個突厥人會有異心。

肖稚魚想著前世長安被攻破時的慘狀,一聽大都督的名頭,心不禁往下沈了一沈。

肖思齊皺眉道:“你怕大都督?”

肖稚魚道:“聽過一些傳聞,我總覺得他城府極深,不是什麽好人。”

“在朝中為官,有幾人能做好人,”肖思齊聞言笑道,見肖稚魚蹙著眉頭,伸手揉了揉拍她的頭,道,“不過他節度三地,是聖上信任太過,幾年還看不出危害,等時間久了,難免要養出其他心思……”

肖稚魚心道,到底是阿兄,她才稍作提示,他便能看出其中關鍵。

不過這也提醒了她,大都督與齊王勾連造反還有好幾年的時間,朝堂變數多,將來到底會如何還說不定。她現在就去擔心這場禍患,只是平添煩惱罷了。還不如見機行事,就算舊事重蹈,她也能做好萬全準備,在戰亂中保全自己和家人性命。

又聊了許久,肖思齊將肖如英的書信拿來給肖稚魚看,裏面說郭令有意到長安落腳。

“英娘帶著孩子也會一起來,正好能趕在你成親前。”肖思齊道。

“離了太原是好事,咱們兄妹又能齊聚了。”

兄妹說著話,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外面天就黑了,到了用飯時間。吃過之後各自歇息。

正如肖思齊預料的一樣,沒幾日皇帝便下了決定,裴少良晉為中書令,成了新的右相。楊忠忙前忙後,多年謀算,最終卻沒能成事。再加上裴少良出身世家,自有擁躉之臣,接手政務後不起波瀾,朝中相安無事。

肖稚魚在家中閑了幾日,接到趙瓊林的帖子,左右無事,就跟著一同去了趟昭應縣城。此縣就在華清宮不遠,每年入冬都迎來不少長安貴人,街上鋪子極多,顯得十分繁華熱鬧。

趙瓊林這回叫了幾個官宦人家娘子作伴,一行人到縣城中走走玩玩,也頗得意趣。肖稚魚聽她們提起宮中事,倒是知道貴妃出宮後的情況。楊忠失了原本視作囊中的中書令一職,自是懊悔,回去後不知與貴妃說了什麽,竟是將貴妃勸住。

皇帝料理了朝堂的心煩事,在宮中又生出寂寞之感,轉而念起貴妃的好,只是暫時擱不下面子,楊忠最會察言觀色,趁機勸皇帝出宮走動。

等出了宮來,貴妃與皇帝見面,勾動舊情,自是哭哭啼啼一番,皇帝當日就將貴妃接回宮中。

幾個小娘子談起此事,感慨到底還是貴妃得寵。她不在宮中,皇帝是處處都覺得不合意,這一回去,皇帝又有了興致,召了梨園樂工奏曲取樂,還要宴請眾臣。

肖稚魚聽著她們議論,想到再過不久大都督要入京,皇帝胡子都白了,卻只沈迷與貴妃享樂,對朝廷上藏著的刀光劍影再沒有年輕時的分辨,不由暗暗嘆息一聲。

趙瓊林突然扭頭過來,促狹地對她眨眨眼,道:“你看前面。”

肖稚魚順著她說的方向看去,看見酒樓裏有個胡姬在跳舞,正值冬日,她穿的很少,腰上系著條薄紗,隨著身子搖擺飄蕩。

“酒樓老板說她跳得好看,是得到太子豫王重賞的呢。”趙瓊林笑道,將豫王兩個字咬得重了些。

幾個小娘子都去瞧肖稚魚臉色。

肖稚魚哪裏會把這種招攬生意的伎倆放在心上,笑眼盈盈地看了一會兒,也讓景春賞了舞姬半貫錢,這才和眾人一起回去。

小娘子們見她爽快大氣,相處又親近幾分,時常相邀出行。

就這樣日子一晃,到了季冬。皇帝在宮中舉宴,請百官去聽梨園新排的法曲,席間歌舞升平,一派盛世景象。

皇帝在驪山悠閑度日已有兩月。臨近年關,該到了回長安的日子。

如來時那樣,百官車駕依次排序,禁軍開道,浩浩蕩蕩往長安進發。

沿途山巒疊雪,銀裝素裹,白茫茫的大地上留下無數車轍印,仿若一條蜿蜒巨蛇匍匐在雪裏。

————

長安城內與禦駕離去時相比更顯熱鬧,各坊市內皆掛有彩燈,尤其東西兩市,不管富貴貧賤,這些日子都有采買,於是人頭攢動,吆喝喊麥聲震天。

回到家中,第二日起肖思齊就開始忙於公務,度支郎中負責每年賦稅統計與支調,每年元月總是最忙的,家中一應事務都交給了肖稚魚。家中清掃,置衣添物還有仆役婢女的賞賜,年節人情往來都需仔細安排。幸好家中管事仆役都是肖明海挑選留下的,知道肖家兄妹才來長安,又有前途,府裏內外人等都幹勁十足,元月前就將宅子收拾幹凈,一些瑣事也不需肖稚魚操心。

家中過了個熱鬧的元日,肖稚魚與兄長換上新衣,祭拜父母祖宗,然後坐下飲酒吃飯,應了團圓之意。

到了元宵這日,長安一百零八坊皆大開放坊門,徹夜點燈,如不夜之城。

皇帝在花萼相輝樓宴請眾臣,通宵達旦吟詩聽曲,觀花燈,撒銅錢,引無數百姓圍觀,一時附近寬街小巷裏都是人,伸長著脖子等銅錢落下好爭搶,堵得是寸步難行水洩不通。

肖稚魚趁夜也出去看了一會兒花燈,但路上摩肩擦踵,實在太過擁擠,肖思齊帶著四個高壯奴仆護著肖稚魚,也差點被人流沖散。倒有幾個膽大的登徒子,偶然見到肖稚魚披風下露出的半張臉,死皮賴臉湊過來,仆從擺足兇惡模樣,才將人趕走。只逛了一會兒,肖稚魚便感覺有些累了,和肖思齊一說,他立即拍板回家。

等元宵過去,長安城的喧鬧氣氛才漸漸褪去。

二月初六這日,肖稚魚早早起床梳洗打扮,和肖思齊一同吃過早飯,就在家門口的巷子等待。

郭令與肖如英元宵過後就從太原出發,前幾日還有捎來口信,算算日子,今日應該到長安了。

等了一個多時辰,郭家的馬車果然到了。

前頭一輛早早就掀開車簾,潮落從車上下來,對著肖思齊肖稚魚喊“郎君”“娘子”。隨後是個中年仆婦,伸手先將一個白胖小兒抱下車,站在一旁規矩行禮。

郭令攙扶肖如英下車來,擡眼看見兄妹,肖如英先紅了眼,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阿兄,幺娘。”

肖稚魚鼻子一酸,忍不住跟著掉眼淚,快步過去攬住姐姐。

郭令與肖思齊抱拳見禮,見她們姐妹話沒說幾句,兩雙眼睛俱都哭紅了,連忙勸著進去敘舊。

肖稚魚擦著淚,轉頭看見仆婦手中抱著的孩童,白嫩嫩一張圓臉,眼睛也是滾圓,看著虎頭虎腦,十分可愛,此刻雙眼亮晶晶正好奇望著她。

“溪郎。”她喊他的名。

溪郎嘴裏啊嗚啊嗚,一臉欣喜,似是明白喊他,然後嘴角流下一串口水。

肖如英道:“先別逗他,誰叫他都能笑上半天,也不知隨誰的性子。”

眾人聞言莞爾。

一行人進了門,在堂屋裏,仆婦要將溪郎抱下去,肖思齊招了招手,讓她先將孩子抱到跟前,摸摸他的頭,讓人把準備的見面禮拿來。一套上好的筆墨硯臺,留作日後開蒙讀書用。肖稚魚也拿了長命鎖和玉飾幾樣。

肖如英讓潮落收起來。兄妹三個說著話,一面逗弄孩子。溪郎平常不見那麽多人陪他,興奮極了,搖頭晃腦,半點不怕生。但聽乳母和婢女教他喊人,他張嘴嘰哩哇啦一通,卻沒人聽得懂。如此說笑一番,溪郎小鼻子裏忽然冒了個泡。肖如英怕冷著孩子,這才讓人抱著下去照顧。

剛才兄妹敘舊,郭令並未插嘴,只笑呵呵坐在t一旁飲茶,這時見孩子抱下去,便對肖思齊說到書房議事,留姐妹兩個單獨說話。

堂屋裏婢女與仆役全退了出去,肖稚魚打量姐姐雖有些風塵仆仆,但氣色極佳,這是日子過得閑適舒心的表現,騙不得人,穿戴打扮反倒還是次要。

肖如英道:“我在太原收到你和兄長的信,一來長安,阿兄與諫議大夫趙家定親,你要嫁給豫王,這富貴來的太快,我簡直不敢信,心裏七上八下好些日子不平靜。今天見著你和阿兄,氣派十足,已經有貴人的樣子了。”說著,她展顏一笑,道,“先前在太原我與你姐夫還時不時要受些閑氣,這回來長安,家裏的仆從婢女都搶著要來服侍,全是你和阿兄的面子。”

肖稚魚知道郭令並無官身,出身名門不假,但在家中地位卻不高,她道:“郭家有人為難姐姐?”

肖如英搖了搖頭,可見肖稚魚目光筆直看著自己,又長長嘆了口氣,“郭家幾個長輩也不知想些什麽,整日把親戚家年輕貌美的小娘子往家裏領,過一陣又送長安來,說是給她們找了好人家,你們來太原探我的時候,我還替你擔憂過,等你被聖上指婚的消息傳了來,家裏那些長輩又有想法……”

她聲音輕了下去,握著肖稚魚的手道,“我們家人少,直到嫁給你姐夫,我才知道世家大族裏人多是非多,理都理不清。”

肖稚魚一聽姐姐這樣說,想到郭家行事作風,立刻就猜到幾分,“郭家是想借著姐姐與我這層關系,搭上豫王?”

肖如英道:“我和你姐夫都沒答應,這回出來,其他幾房的人也沒敢用,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拿那些麻煩事來為難你。”

肖稚魚心裏一暖,阿姐半點沒變,處處為她考慮。

她哼一聲道:“郭家的那些不上臺面的算計,從太原算到長安來了,我看他們家大郎生得不錯,又會討燕國夫人的歡心,既然是使美人計,何不舍了那些小娘子,讓他們大郎屈身相就。”

肖如英杏眼圓睜,終是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你呀你,膽子越發大了,什麽都敢說。”

姐妹倆絮絮叨叨半日,分享各自在長安和太原的生活。

肖如英聽得一時驚一時嘆,道:“這麽多事,虧你和阿兄都能應付得來。”

等肖思齊與郭令回來,仆役提醒,她們才發覺已到了用飯的時候。

郭家在長安另有宅院,提前半月就讓人收拾出來。用過飯後他們就該回去安置,可肖如英有些不舍得走,恰巧溪郎犯困打瞌睡,乳母帶著先去歇息,夫婦兩就又多留了一陣。

肖如英來到肖稚魚的閨房,坐到床邊,看著妹妹道:“剛才說了那麽多,你怎麽一句也沒提到豫王?來長安之前我就聽說了,豫王英武,是陛下最受寵的兒子。”

“傳言大多失真,”肖稚魚慢吞吞張口,見肖如英臉色微變,話鋒立刻一轉,道,“不過這兩句倒沒唬人。”

肖如英像小時候那樣伸手點她腦門,“你這調皮鬼。”

肖稚魚便靠著她撒嬌道:“阿姐,管他如何,反正親事已經定了,日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肖如英聽這口氣覺得不對,伸手扶正肖稚魚的肩膀,笑容一斂,正色道:“幺娘,任他身份如何,夫妻之間至親至密,是最難分的關系,若是夫妻和美,那遇著什麽難事也不怕,自能攜手共度,若是夫妻失和,潑天的富貴也難熬。”

肖稚魚見她嚴肅,不敢嬉笑,趕緊應下來,但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肖如英說了一聲“等等”,轉身親自從行李裏翻出個小包裹,塞到肖稚魚手中,“這個你拿著,回頭好好翻看,若是遇著難解之事,可以來找我說,千萬別害羞抹不開面子。”

等肖如英走後,肖稚魚將包裹打開,裏面有個黑皮冊子,什麽字都沒有,她翻開一瞧,眼睛默地睜大,只見冊子裏圖文並茂,生動豐富……

肖稚魚有兩世經歷,翻了幾頁都不由臉紅,趕緊收拾藏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今天可以理直氣壯的說,這是肥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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