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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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窗外大雪如絮,將世界染成一片素白,寒意透過玻璃滲進來。

護士在給談澈拆線,許千渝緊張地看著,護士取下談澈手臂上最後一塊紗布。

談澈手臂上新生的疤痕泛著淡紅,盤踞在手臂外側,褶皺的皮肉翻卷。

她極力忍耐著,睫毛顫動,淚珠落下來。

談澈未受傷的手臂將她圈進懷裏,“傷口拆線而已,不疼的。”

許千渝埋在他肩窩搖頭,“怎麽可能不疼。”

“再哭我該心疼了。”他放軟語調,掌心順著她脊椎骨一下下輕按。

談澈順勢托住她後頸,溫聲哄她:“護士快回來了,一會兒去我那兒,給你抱個夠,行不行?”

“我媽給你做了排骨湯,我回家取來給你送過去。”

“好,一會兒酒店見。”

他剛要活動下手指,病房門被撞開,輪椅碾過門檻的聲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許硯坐在輪椅上,面容冷酷,石膏腿橫在踏板上,臉色蒼白,他不知道在外面聽了多久。

他的目光掠過談澈手臂的疤痕,釘在他身上,眼神像是要把他看穿:“談澈,我們聊聊。”

咖啡廳的香氣撲面而來。

談澈解開外套扣子坐下,餘光瞥見許硯面前那杯冒著寒氣的冰水。

“你們現在是什麽關系?”許硯聲音冷得像冰塊。

談澈坦言:“我們在一起了。”

“我把妹妹托付給你時,記得我怎麽說的?‘談澈,我妹妹單純,幫我照顧她’,結果你就是這麽照顧她的?”

許硯額頭青筋暴起:“你讓我惡心!我算重新認識你了,兔子還不吃窩邊草,你泡我妹?你良心被狗吃了?”

談澈神情嚴肅:“我對她是認真的。”

“認真?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麽找你嗎?因為我信任你,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因為你的口碑,所有人都說談澈是娛樂圈的一股清流,談澈!你讓我像個傻逼!”

許硯氣極了,猛地抓起冰水潑過去,透明的液體在談澈臉上蜿蜒而下,浸濕了他的領帶和襯衫。

許硯瞇了瞇眼,聲音冰冷無情:“可你倒好,辜負我的信任,對我妹妹下手!有你這麽當兄弟的?”

談澈閉了閉眼,任由水流滑進衣領,他沒有擦拭,冰水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眼睫濕漉漉的,目光平靜,“我承認,這件事是我的錯。我對千渝的感情,不是一時興起。”

“少拿這些話糊弄我!你騙得了我妹那種小姑娘,騙得了我?枉我對你一片信任。”

談澈徑直迎上他憤怒的目光,眼神裏沒有退縮:“我做她的男朋友,讓你如此難以接受?”

“不然呢?我給你拍手叫好?你自己什麽身份地位,你將來的另一半會面臨什麽,你心裏沒數?你第一天進圈?不了解這個行業什麽德行?”

許硯氣急反笑,他自己的妹妹他了解,許千渝一直順風順水,如果將來戀情公開,她會被人如何諷刺,挖苦。

談澈聲音低沈有力,“許硯,未來我們面臨的問題,我慎重考慮過,正在積極解決,我的拍攝工作越來越少,幕後工作逐漸增加,我會用一輩子去保護她。”

“你能保證什麽?你只會給她帶來傷害,本來不屬於她的傷害。”

許硯看著眼前這個相識多年的朋友,他心裏五味雜陳。作為朋友,談澈夠格。

許硯知道他走到今天不容易,在那樣的家庭裏,一個人苦苦掙紮。但是,許硯不允許讓妹妹嫁進那樣的家庭。

沈默良久,許硯別開臉:“談澈,你跟她不合適,趁早斷了吧。”

談澈默默不語,等於拒絕。

“早知今日,四年前在病房,我不應該救你。”許硯的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這是許硯目前說過最狠的一句話。

談澈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四年前,暴風雪席卷城市的深夜。

談澈渾身是血地被推進手術室時,值班護士攥著搶救通知單的手不住顫抖,家屬欄上,本該簽字的位置一片空白。

彼時談霖正摟著年輕的繼母在喝酒,手機屏幕亮起第三通醫院來電,他的聲音含糊不清,明顯喝多了,意識不清楚。

繼母接過電話,“他跟我們早一刀兩斷了。”

談澈知道,他們恨不得自己早點死。

許硯因為暴雪車很難開,開車到半路,換成跑步。他連夜跑到醫院。

護士抱著一摞文件在走廊跺腳:“再沒人簽字,病人撐不過下一輪輸血!”

“我來簽!” 許硯奪過筆,護士長按住他的手:“你不是直系親屬簽字無效,必須直系親屬!”

手術室病床上的談澈睫毛上凝著血痂,臉白得像紙,肩膀處的繃帶不斷滲出暗紅鮮血。

許硯翻到談爺爺的號碼,“談爺爺,我派裴持去接您,請您務必來一下醫院,談澈現在需要你……”

半小時後,老人拄著拐杖撞開醫院大門,“我簽,一定要救活我的阿澈……”

四年前,因為許硯這個朋友,談澈曾撿回來一條命。

今天,好友傷病在身,談澈竟然讓他大動肝火,他心裏有愧。

談澈坐著未動,“許硯,對不起。我辜負你的囑托,讓你失望了。”

談澈依然沒有承諾會跟許千渝分開。

談澈推開門,摸出手機,許千渝發來消息:【我在酒店停車場等你,快點來啊。】

談澈回酒店的路上,意識有點散。

兩人剛進門,許千渝從後面把他摟住,語氣清軟:“你說的回來讓我抱個夠,你回來得怎麽這麽慢?是不是故意逃避?”

“怎麽會?”談澈喉嚨發苦。

許千渝繞到他身前,見他額角有汗,頭發衣襟全濕了,他臉色非常差。

“你摔倒了?衣服怎麽濕了?”她拿來毛巾細細地為他擦拭,他眼睫上有冰,“你怎麽弄的啊?”

談澈的樣子很狼狽,不僅身上一片狼藉,眼神空寂。

“你身上怎麽弄濕了?”

談澈用飽含深情的桃花眼註視著她,眼神裏面有千言萬語,有喜愛,有掙紮,有眷戀,有愧疚。

許千渝把他推進房間換衣服。

談澈的臉色依然很差,室內外的溫差很大,談澈作為南方人,不習慣這裏的溫差。他的臉上開始升起一抹潮紅。

許千渝觸到談澈額角,被異常的滾燙驚得縮回手,驚呼:“你發燒了!”

談澈燒得滾燙的不僅是體溫,還有被許硯那席話攪得翻湧的心,“我沒事,只是溫差大。”

他胸腔裏的酸澀突然化作劇烈咳嗽,他弓著背捂住嘴,胃裏反酸水。

許千渝把他按在蓬松的被子裏,去拿體溫計。

談澈抓住她的手腕,“別忙了,你回去,我自己躺會兒。”

他不該留下許千渝,她在這停留太久,許硯得知會更生氣。

一個是他想用盡餘生守護的愛人,一個是曾把他從死神手裏拽回來的摯友,此刻像兩條絞索,勒得他喘不過氣。

水銀柱升到39.2℃,許千渝倒抽一口冷氣,“談澈,我現在帶你去醫院。”

談澈搖頭,斬釘截鐵地說:“這麽大的雪,不好開車,我躺會兒,吃點藥就行了,我的身體,我心裏有數。”

她進廚房煮姜湯,談澈把自己裹成了蠶繭,露出半張燒得發紅的臉。

許千渝端著姜湯,“張嘴。”她用勺子舀起姜湯,小心地吹了吹。

談澈順從地張口,喉間泛起的苦澀,他蹙起眉想躲開。

許千渝托住他後腦,她的鼻尖蹭到他汗濕的發。

談澈嗓音嘶啞:“傳染給你怎麽辦?”

“你發燒成這樣了,還想那麽多?”許千渝吹著姜湯:“你多喝點,喝了才退燒。”

這句帶著哄勸的話像根柔軟的筆觸,掃過談澈千瘡百孔的心,他將那口姜湯咽了下去。

許千渝發現他後背的睡衣全濕透了,“我幫你換件衣服。”

她剛掀開被子一角,談澈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不用。”

“我不看你換衣服。”許千渝把幹凈的藍色睡衣拿來,放在床邊:“你自己換好我再進來,行不行?”

“我怕你看?我不想讓你離我那麽近,會傳染。”他換好睡衣,吃了感冒藥,談澈眼神疲憊,睜著眼睛。

他圈住許千渝的腰,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察覺到他的脆弱,許千渝問:“你很難受是不是?還有哪裏不舒服?”談澈有點失常。

他斟酌著開口:“其實我很自私,我不是個好人。”

“你胡說什麽呢。”

“如果你不跟我談戀愛,你會少很多煩惱跟痛苦。”談澈語氣有點頹。

“也會少很多很多快樂,你知道嗎?你讓我的生活多了多少快樂?”

許千渝下巴貼著他的肩膀,“你別那麽說你自己,你不自私,你那麽體貼,你是對我最好的人。”

“如果,你的家人反對我們在一起,你怎麽辦?”

“誰也不能阻止我跟你在一起,談澈,我是二十二歲,不是十二歲,我知道自己要什麽。決定跟你在一起之前,我不是沒有顧慮,現在我無比堅信,我的未來,就是你。”

談澈眼神微微動容,他的焦躁緩和了一些。

“你怎麽還不睡啊?怎麽才肯睡?”

談澈用幹涸的嗓子說:“能不能給我唱首歌?”

“你喜歡聽我唱歌?”

談澈眼神滿是迷戀:“嗯。”

“好啊,這是我男朋友專屬的生病福利。”

許千渝蜷在床邊的椅子上,手心握著談澈滾燙的手。

他蒼白的面頰因高熱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固執地睜著眼睛。

“聽完歌就睡。”

許千渝清了清嗓子,甜糯的歌聲在靜謐的臥室流淌:“春風吹呀吹,吹入我心扉,想念你的心,怦怦跳不能入睡……”

談澈目光渙散,凝視著她微微開合的唇瓣,看著暖光在她發間流淌。

許千渝唱到“花好月圓夜,兩心相愛心相悅”,他的拇指蹭過她手腕。

許千渝的聲音一頓,被談澈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背。“接著唱。”

“在這花好月圓夜,有情人兒成雙對,我說你呀你,這世上還有誰,能與你鴛鴦戲水,比翼雙雙飛……”

談澈的眼神愈發癡迷,高燒燒盡了所有克制。他望著她,眼神裏有眷戀,有感激,有洶湧的愛意。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他用盡全身力氣撐起身子,額頭抵上她的掌心:“我好喜歡你。”

喜歡到就算全世界反對,他也不想放手。

自私也好,卑鄙也罷,他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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