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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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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明明是風和日麗的晴天,沈司塵拉著周梁輕的手卻泛著冰涼,他帶著她穿過騎樓小巷,一步步踏入塵封的記憶長廊。

曾經的居民區入口如今已變作茶餐廳的通道,他們從另一條小路走到了居民區旁邊的警察家屬院。

沈司塵指了指面前的騎樓景點:“這條路往前走300米,就是胡德巷了。”

曾經的胡德巷現在已經變成了拍照打卡地,塗鴉墻上布滿了象征安城文化的畫作,周梁輕仿佛能感覺到,那面墻後封住的,是她最無憂無慮的童年記憶。

“你倒是比我這半個本地人記性都好啊!”

“因為我就是本地人,我以前就住在這裏。”

周梁輕記得沈司塵是申城人,他怎麽會說是安城本地人,在她剛想開口提問時,沈司塵徑直走到旁邊的警察家屬院,打開了那扇繡紅的大門。

他站在樓梯口的位置望向胡德巷,眼底浮現的盡是揮之不去的陰霾。

周梁輕在此刻意識到不便多問了,她緊緊握住他的手,他感知到源源不斷的暖流正在支撐他,他緩緩開口盡量以平靜的語氣敘述過往。

二十年前的安城還是那個寧靜的小城,母親楊秋蘭只是一個平凡的警察,她每天不管多忙都會回來給沈司塵輔導功課,她覺得父親對他太溫柔,達不到嚴格教育的效果。

但楊秋蘭不是只會打罵教育類型的母親,她是剛柔並濟的,所以沈司塵很吃這一套。以至於後來楊秋蘭突然忙起來沒時間管他以後,他還有點失落。

警察家屬院新搬來了一對父子,沈司塵沒有見過他們,他只是偶然聽母親提起。

那段時間母親變得特別忙,幾乎一周都不回家,父親給的解釋是母親接到了比較重大的任務,等結束了就能回來了。

大概過了半個月左右,母親果然回家了,而且母親這次回家再不像之前那般忙了,母親說她調崗了。

沈司塵甚至還說動了母親陪他去旅游,他興致勃勃地規劃行程,發小江琛去過很多地方,他打算上門找他拿點攻略。

發小江琛的父母是做生意的,經常帶他到處游學,可把沈司塵羨慕壞了。

江琛給他看了很多照片,給他介紹了很多旅游景點,當他拿回去給母親看的時候,母親只是笑著讓他做決定,並沒有跟他一起挑選。

可能是母親太累了,才沒有心情陪他一起看路線的,沈司塵很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精心制作了一個旅游攻略呈給母親看,母親看了以後沒發表什麽意見,只說旅游的日期可能要延後到半個月後。

沈司塵的滿腔熱情被母親改期的態度擊退,他記得自己那天生悶氣到連晚飯都沒吃,他以為置氣一下就能改變母親的想法,母親果然來哄他了,她買了沈司塵最愛的零食哄他開心,但她沒有改變旅游的日期,她向沈司塵保證,半個月後一定出發。

母子哪有隔夜仇的,沈司塵和母親拉鉤約定,燈光照在母子二人的身影上,映出溫柔的光暈。

父親站在門外,看著幼稚的母子倆,寵溺地笑了。

多年後沈司塵總是能回想起那個晚上,如果他再固執一點讓母親答應不要延期就好了。

很快時間到了半個月後,距離出發還有三天的時間。這天吃早餐的時候,沈司塵看到了報紙上的新聞——特大拐賣團夥被端!警方突襲窩點揭拐賣案幕後黑手!

他記得母親當時看到新聞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驚喜而是擔憂,他當時不明白,案件偵破了不應該是好事嗎,為什麽母親看起來還是很擔心的樣子?但母親工作的事情不會允許他過問,他也沒有多嘴。

第二天沈司塵受江琛邀請到他家去看他父母新買的相機,據說是從國外買的,拍出來的照片又清晰又漂亮。兩人征求了江琛父母的同意,將相機帶回了沈司塵家樓下拍照。

警察家屬院附近的巷子比較多,平常他們看到電視臺上安城的旅游宣傳片大部分都以這些七拐八繞的巷子為背景,據說是屬於民國騎樓特色。好不容易有一臺這麽強大的設備,他們兩個人也想體驗一把。

找位置十五分鐘,拍照兩分鐘,功夫不負有心人,沈司塵和江琛總算是拍到滿意的照片,兩個人也玩累了,他們約定第二天再一起去洗照片。

沈司塵剛踏進家門,就被母親一把抱住了,母親上下打量著他,不停地追問他有沒有受傷,沈司塵一臉疑惑地搖搖頭,母親把他擁得更緊,嘴裏不停呢喃著沒事就好。

後來他才知道,上個月院裏搬進來的那個警察,他的兒子不見了。

母親從那天晚上後囑咐沈司塵暫時不要出門,沈司塵意識到事情可能遠比自己想象的嚴重,他聯系了江琛改天再去洗照片,但在第二天早上他卻看到江琛父母坐在自己家客廳。

江琛父母看到沈司塵從房間裏出來便離開了。他詢問母親發生了什麽事情,母親只是告訴他讓他好好待在家裏,她有急事需要出門一趟。

那天母親的情緒非常反常,她叮囑了沈司塵不下三遍,一定不能出門,並且除了她和父親以外,誰的門都不能開。在沈司塵的再三保證下,母親才放心地出門了。

母親剛出門後不久,沈司塵打算回房間睡個回籠覺,卻突然聽到嘭的一聲,仿佛有什麽東西爆炸了,連房子震了幾下,而他的心也在此刻狠狠地抽疼了一下,很快他便聞到了一大股濃煙的味道,他打開窗看到不遠處的胡德巷冒出滾滾的黑煙,接踵而來的是消防車、救護車的聲音。

沈司塵以為是發生火災了,估計不久就能撲滅。他躺在床上想要接著睡覺,卻發現睡意被剛剛的聲響驅散得一點不剩。

這時門外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想起母親的話,沈司塵警惕了起來。

他把被子蒙過頭,用雙手捂住耳朵,只要裝出無人在家的假象,那些人應該就會走了吧。門外的人見裏面沒有反應,敲得更為急促,直到聽到熟悉的聲音沈司塵才反應過來外面的人好像是母親的同事。

他從房間裏走出來,小心翼翼地從貓眼裏窺探,敲門的人正是母親的同事李薇。他把門打開,才發現門外不止李薇一人,還有很多穿著警服的警察。

李薇的眼睛紅紅的,仿佛剛哭過,她的聲音混著濃厚的鼻音,她告訴沈司塵,母親讓他去一趟公安局。

沈司塵不肯走,他答應母親要在這裏等她的,可他撥打母親和父親的電話,均是無人接聽的狀態。

他固執地持續撥打母親的電話,始終處於忙音,他的心開始慌了,他重覆撥打電話的手開始不斷顫抖,直到他終於撥通父親的電話,才有了一點安全感。

父親的聲音像毫無生機的幹涸沙漠,嘶啞得不像話,他囑咐沈司塵跟著李薇走。

沈司塵下樓梯時還能聞到不遠處那股嗆鼻的濃煙,他擡頭順著煙塵的方向看到一輛車已經被燒得只剩下車架子,完全認不出曾經的樣子了。

李薇輕輕捂住了沈司塵的眼睛,她說小孩子別看這種東西,晚上會做噩夢的。

那個時候沈司塵想,他可不是膽小的小孩,可是他不理解李薇望向那輛車的神情,她居然恐懼到連眼淚都掉下來了。

到了公安局以後,李薇一直陪著他。他們就這樣從白天坐到了晚上,父親終於來接他了。

沈司塵看到父親的時候嚇一大跳,父親的兩鬢間居然已經泛白,他的臉瘦削得仿佛在一夜之間被吸幹了精氣,他邁著沈重的步子走到了眾人面前。

沈司塵身旁所有的警察都站起來吐出他此生最不願聽到的那兩個字——節哀。

這一刻沈司塵全身所有的血液都湧到頭頂,他的腦海裏不斷在回響母親出門前的樣子,他掏出手機執著地撥打著母親的電話,眼睛裏滴落的淚浸濕了屏幕,他一遍又一遍擦幹,重覆著這個動作,好像只要能把電話打通,母親就還會再回來。

李薇看著眼前的孩子,她的眼睛紅了又紅,她把沈司塵擁進懷裏,不停地安慰著他。

沈司塵聞到那股與媽媽極其相似的體香,忍不住嚎啕大哭,他撲進李薇的懷裏,整個大廳都聽到他無助的嘶吼聲,“把我的媽媽還給我!把媽媽還給我啊!把媽媽還給我啊……”眾人都別過臉不忍再看,每個人的警袖上都布滿了淚滴的印記。

那天過後的沈司塵病了很久,母親的同事經常會來看望他和父親。他記得父親總愛坐在陽臺的躺椅上,小口地喝著酒,抱著裝著母親照片的相框,一抱就是一宿。

母親說過父親可以喝酒,但不能喝多,他還記著,哪怕現在沒有人管著他了他也還記著。

父子倆默契地不提起母親,依然按部就班地吃飯、上學,仿佛只要維持這種平靜的假象,夢就不會醒。

直到爆炸事故調查結果的呈現,父子倆的假象生活才真正被打破。

沈司塵終於從早已破碎的生活中醒來。

母親所駕駛的車輛被人裝置了炸彈,炸彈在胡德巷路口引爆導致車炸人亡。裝置炸彈的嫌疑人也已經找到,是胡德巷一家小賣部老板的兒子,他是個精神病人。

沈司塵與父親趕到公安局時,看到了陳信的父母。沈司塵一見到他們便沖了過去,他像一頭發瘋的野獸被隨行的警察攔住,他不斷掙紮朝著陳信的父母怒吼:“為什麽要殺我的媽媽!為什麽要殺我的媽媽!我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

陳信的父母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不停地朝著沈司塵和他父親磕頭,一遍又一遍誠懇地說著對不起。可此刻他們再多的誠懇也挽救不了楊秋蘭死亡的事實。

另一邊警察趕忙將陳信父母帶走,將他們隔開後沈司塵總算平靜下來。

很快,陳信死亡消息的傳來仿佛將案件的真相推向了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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