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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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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第 92 章

地牢中只有水珠隱約滴落發出的微小響動, 虞驚霜呆坐了半晌,才起身走到了黑暗中那個一動不動、仿若死了一般的人影前。

她蹲下身,擡起男人低垂著的臉細細端詳, 這是一張蒼白、破損、憔悴的臉,雖然有著經年未見的熟悉感, 可不論是與記憶中的蘭乘淵做比較, 還是想起小狗,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將其與那兩個人……或許是同一個人聯系在一起。

虞驚霜心中五味雜陳,她松開手,潛魚的頭就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因被束縛著雙臂,他聳起的肩胛骨將衣衫撐起一片弧度, 虞驚霜的目光落在他裸露出的那片肌膚上,眼眸一轉,念上心頭。

她伸手, 自敞開的衣衫間,沿著潛魚的後脊一路向下, 摸索過他隆起的背肌和溫熱的肌膚, 去找記憶裏的那個位置。

左還是右?……好像是要偏左邊一些, 不對, 還要再向下一些……怎麽這麽難找?

虞驚霜微微皺眉,不由得俯身更向潛魚貼近一些,她不知道現在他們二人的姿勢若是落到外人眼裏會有多麽惹人遐想,只是一心想要找到當年“小狗”為她擋下的那一刀。

就算潛魚極盡偽裝, 能將臉和聲音完全換個樣子,但她就不信, 當初那麽猙獰的刀疤, 又傷在後背, 他還能掩藏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虞驚霜心裏這樣憤憤,手中動作卻不停,直到身下的人氣息不穩的聲音傳出,她才回過神來——

“你……驚霜,你在幹什麽?”

潛魚剛醒來就迎面遇上這樣令人尷尬的場景,一瞬間瞪大了雙眸,連大氣都不敢出。

虞驚霜手一停,與他面面相覷,一雙眼眸在幽暗的環境中炯炯發亮,一時卻並沒有說話。潛魚忐忑難安,艱難地吞咽了下唾沫,才小心翼翼試探著開口:“呃……你、我……在找什麽嗎?”

虞驚霜把手拿回來,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平靜道:“哦,沒找什麽,隨便摸一下。”

她施施然起身,擡腳轉身就離開了,潛魚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更加疑惑不解,而脊背處的皮膚上,好像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熱。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臉色莫名變得通紅,一顆心怦怦地劇烈跳動起來,在空曠安靜的密室中尤為明顯。

……

虞驚霜走出地牢,外面涼風一吹,她才察覺到自己的額際沁出了些許汗——明明是挺正常的舉動,可被本人當場發現,她怎麽就感覺這麽尷尬……幸好密室幽暗,潛魚應該沒發現她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這樣平靜。

虞驚霜無奈地想,一旦確定了眼潛魚真的是蘭乘淵,她好像就不能再以平常心去面對此人。

心煩意亂之際,有人匆匆來報,說是南地醫派的弟子已經來了京畿,此時正在門外求見,虞驚霜楞了一瞬才想起來,當初明胥與裴欲雪離開時,好像和她提過一嘴待他們回到南地後,會將京畿的蠱毒情狀告知醫派。

如此看來,這些人行動還是挺快的,虞驚霜本來想讓人直接將醫派弟子領去軍衛,可稟報之人卻稱,來人指名點姓一定要親自見她。

虞驚霜納悶,只好去往前庭面見來人。

此時暮色將至,天際映出晚霞,朱紅燦爛如火,一層層疊鋪在庭院青磚上。

院門敞開,一男一女的剪影並肩而立,兩人逆著光,虞驚霜看不清他們的臉龐,只禮貌性地揚起笑來,迎上前去正欲開口,兩人中那女子卻先一步驚喜地高喊出聲:“姐姐!果然是你!”

熟悉的聲音從遙遠的回憶中破開,直擊虞驚霜的腦海,只是一瞬間,看著不遠處蹦跳著沖向自己的身影,她莫名有種想要流淚的沖動!

“小晞!小晞!”虞驚霜激動不已,抱著虞晞連連喊出她的名字,既不敢置信,又覺得幸福極了,一時間百感交集。

“阿晞,你們姐妹二人可否待會兒再敘舊?或是讓我把包袱先放下……”虞驚霜正沈浸在與妹妹時隔數年再次相見的喜悅裏,這時,突然從一旁冒出一道弱聲弱氣的聲音,她轉頭望去,與虞晞同來的男子左右肩各負一個碩大的包袱,愁眉苦臉地望著兩人。

“這是你夫君?”虞驚霜仍覺恍若夢中,目光在她身上流轉,“你……你們就是南地醫派的人?”

虞晞點點頭,道:“嗯,這是我夫君沈遠,醫派現任掌門之一。”她側身為二人大大方方引見,邊說邊回頭俏皮一笑道:“另一個就是我。”

虞驚霜打量起眼前的“妹夫”,沈遠連忙站直了身子,一臉嚴肅,虞晞走過去拍在他肩上,對虞驚霜補充道:“誒對了,姐,你是見過他的,還記得嗎,就是咱倆曾經在山林裏撿到衛瑎的那一次,咱們把衛瑎送到了回春堂裏,沈遠就是當時坐診回春堂的小郎君啦!”

隨著她的這句話,虞驚霜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十多年前的那個下午,仔細一看,沈遠的面容逐漸與記憶中的那個害羞少年對上了樣子,她恍然大悟:“原來就是你。”

簡單敘舊之後,三人一起回到了虞驚霜在京畿的小院子裏,她與虞晞多年未見,有許多話想說,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直到把對方這幾年來的狀況摸得清清楚楚才停。

虞晞聽到姐姐在大梁的經歷後,忍不住眼圈紅紅的:“當年兩國撕破臉皮互不來往後,你的信就再也寄不過來了,我給你寫了信,也想去找你,卻被爹爹阻攔,他一心撲在官場鉆營上,我氣不過,就隨著夫君一起離開了上燕。”

她邊說邊傷心地哭了起來,沈遠連忙拿了帕子給她擦眼淚,低聲對虞驚霜補充起來:“當時正值我父親去世,醫派群龍無首,基業惹人覬覦,於是我們二人便先回了南地。後來等安頓下來後,便托人尋找你的下落……只是姐姐你也是知道的,南地本來就處於三朝交界處,消息魚龍混雜,一條條辨別找尋下來,白白就蹉跎了這些年。”

說著,他和虞晞的臉上都流露出了些許愧疚,虞驚霜搖搖頭道:“我根本不在意這些,只要知道你們如今都過得好,就足夠了。”

見兩人還是心情低落,虞驚霜連忙轉移話題問道:“對了,裴欲雪曾說南地多年前也出現過類似的蠱毒,你們醫派對這蠱毒有什麽頭緒嗎?”

虞晞聞言,神色有些古怪,與沈遠對視一眼後才說:“姐姐,難道蘭乘淵沒有來找過你嗎?幾年前南地的蠱毒肆虐,還是靠他才解了的啊……“

一語激起心頭浪,虞驚霜差點站起身來,最後一瞬才勉強壓下自己的震驚,問:“你見過他?不……我是說,自從我離開上燕後,你又見過他?”

虞晞見她這幅反應,才知道自己失言,躊躇了一瞬,她點了點頭,道:“那年我初拜入醫派,在三朝邊疆處游歷,搭棚施藥。那天清晨,有村民在溪邊撈到一個男人,渾身血汙,背生蠱紋,毒素深植骨髓,本來以為救不活了。”

“可是我仔細一看,他竟然就是本該遠在上燕的蘭乘淵……他可不能死……所以我冒險用舊法為他行針放毒。”

沈遠接過話道:“他的命實在硬,竟撐著醒了過來,還主動放血,幫我們制作蠱毒的解藥。只是蠱根未除,我和小晞一時無能為力,所以他又在半個月後就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虞晞猶豫了一下,看向虞驚霜道:“當時他剛醒來,身上有許多秘密,我問他話,他也不肯多說,只是離開前夜告訴我們,說他要去找你。”

虞驚霜怔住,下意識自言自語:“他從上燕那裏逃出來之後……是你救了他……”

她喃喃自語,連對面小妹一聲聲叫著“姐姐”都顧不上。

虞晞那句輕飄飄的“他要去找你”,像一根無形的、淬了冰的細針,毫無預兆地刺入了虞驚霜的心尖。

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連指尖都泛起了一陣麻木的涼意,端在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溫熱的茶水漾了出來,濡濕了她的指節,她卻恍若未覺。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瞬間被抽離了聲音,只剩下虞晞那雙盛滿了擔憂與憐惜的眼眸,清晰地倒映著她此刻定格的、錯愕到近乎空白的神情。

去找她?

蘭乘淵……他怎麽會去尋她?又怎t麽會淪落到那般境地?

無數個混亂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炸開,像一群被驚擾的蜂群,嗡嗡作響,卻抓不住任何一個清晰的頭緒。虞驚霜只覺得胸口憋悶得厲害,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姐姐?”虞晞見她神色不對,連忙伸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那份來自親人的溫暖,才讓虞驚霜猛地回過神來。

她緩緩地將目光從虛空中收回,落在了虞晞關切的臉上,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兩片砂紙在互相摩擦:“……你方才說的,是什麽意思?他為何會身中蠱毒?又為何……會出現在南地?”

她問得又急又快,那雙慣常含著幾分懶散笑意的圓杏眼,此刻卻銳利得像刀子,緊緊地鎖定著虞晞,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虞晞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懾住,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夫君,沈遠會意,上前一步,聲音溫和卻凝重地解釋道:“姐姐,此事說來話長。當年我們救下他時,他已是油盡燈枯之相,體內蠱毒極為霸道,不僅侵蝕他的五臟六腑,更損傷了他的神智。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保住他一條性命,可他神智受損太重,記憶全失,醒來後一度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後來才一天天好轉起來,回想起了一切。”

記憶全失……

這四個字,再一次如重錘般砸在虞驚霜的心上。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個在雪山荒原中,蜷縮在巖石縫隙裏、怯生生地拽著她衣角的少年。

那個用清澈又野性的眼神望著她、只會發出嗚咽般討好聲的少年。

那個……被她取名為“小狗”的少年。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震驚與酸楚的情緒自心底翻湧而上,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吞噬。

“姐姐,其實……”虞晞看著她變幻莫測的神色,咬了咬唇,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她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其實,蘭乘淵當年與你退婚,並非是你所想的那樣,是為了什麽功名前程……他、他是有苦衷的。”

“苦衷?”

虞驚霜咀嚼著這兩個字,只覺得無比的諷刺。

她以為自己早已將那段往事塵封,可當這兩個字從妹妹口中說出時,她才發現,那道名為“蘭乘淵”的傷疤,從未真正愈合過。

她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他能有什麽苦衷?為了向上爬,不惜背棄我們多年的情誼,將我棄之如敝履——這就是他的苦衷?”

“不是的!”虞晞急切地反駁道,她眼中甚至泛起了淚光,“姐姐,你誤會他了!他之所以那麽做,是因為……因為他以為自己的骨血會讓你中毒!”

這句話,猶如一道驚雷,在虞驚霜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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