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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 永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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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永別(上)

◎明胥◎

外界的風風雨雨、喊打喊殺對小院子裏的眾人一點兒影響都沒有, 這裏自成一方天地,任是陰謀詭計、還是流言蜚語都傳不進來,就連前不久還愁雲慘淡的顏靈犀, 在這兒住了這幾天,臉色都肉眼可見地變紅潤、愉快。

虞驚霜偶爾出去轉一轉, 也能聽到一些朝堂爭鬥的尾音, 諸如誰家升官了、誰家又被貶了、誰誰誰在上朝時叫皇帝一頓臭罵,還砸了一個硯臺……從前她也在其中當角兒,各種好事、壞事被百姓們津津樂道,如今站在人群裏,聽說書人吐沫橫飛講起同僚的故事, 她竟然覺得也挺有意思。

拎著幾捆菜,她從街市上慢悠悠往回走,一走近小巷, 還未瞧見院門,她就看到了一個格外熟悉的人影站在巷口翹首以盼。

“裴欲雪?你怎麽又來了?”

虞驚霜簡直想扭頭就走, 天知道她一看到這人心裏有多煩, 尤其是對方見到自己時那微微蹙著眉的表情, 虞驚霜狐疑地開口:“……你不會是後悔拿令牌換人參了吧?我給你說, 買定離手,沒有再從我手裏要回去的道理啊!”

裴欲雪臉上的神情僵了一瞬,隨即垂眸苦笑了一下,道:“我沒有那麽不講信義……我這次過來是為幫明胥傳口信的。他……他不太好了, 了空大師為我們兩人解開了那‘同生共死’蠱,所以他現在毒發愈深, 大概快要死了吧……”

“……啊?”

虞驚霜楞在了原地, 有些沒反應過來。

裴欲雪見她神情並無太大變化, 以為她毫不在意,便有些急促道:“……我知道這太冒犯你,只是,只是他到底不是心思多壞的人,當年也是我做錯了事…可我不是想要他死的。”

她神色痛苦道:“他如今已然昏過去沒什麽意識了,只是口中還一直呼喊著你的名字,你……驚霜,你能不能去瞧他一眼?”

裴欲雪小心翼翼地說出這句請求,神情中帶著一絲懇求,虞驚霜猶豫了一下,想起明胥那雙曾泛著神采的眼眸,她嘆了口氣,道:“那就走一趟吧。”

……

饒是心裏有所準備,然而,當跟著裴欲雪一路走過王府,來到明胥養病的屋子時,一眼瞧見那躺在床榻上虛弱無比的人,虞驚霜還是楞住了。

躺在床榻上喘息的人,已經虛弱得連咳嗽都斷斷續續,單薄的身形更是幾乎被錦被給淹沒,往日俊美的面容此時蒙上了一層灰白。

虞驚霜曾在很多幾近燈盡油枯的人臉上看到過這種陰翳,如果說剛踏入王府時,她還在心底懷疑裴欲雪小題大做,但此時此刻,她才真正被明胥的病容震驚。

了空正收拾著藥箱從屋內出來,擡眼看見虞驚霜,他稍停頓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走到她身邊道:“過來看看他?”

虞驚霜點了點頭,眼睛還看著屋內躺著的那道身影,神情有些覆雜,她百感交集:“我一向不太註意他,覺得他太煩,只是沒想到一眨眼竟然……”

了空輕輕笑了起來,虞驚霜聞聲疑惑扭頭,他道:“若說前幾日,我確實斷定他活不了太久,只是今天過來看,他體內的蠱毒竟消褪了些許……不知是什麽原因,或許與他常年練武有關,但結果總歸是好的。”

虞驚霜皺眉,有些不確定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還死不了……至少今日不會死”

了空淡淡道。

正在這時,屋內的人聽到了動靜,竟然掙紮著起身朝著這邊看了過來:“……是驚霜嗎?我聽到了驚霜的聲音!”

裴欲雪扶著他,臉色惶然、緊張地看向虞驚霜,虞驚霜嘆了口氣,對了空道:“……來都來了,唉。”

她踏入屋內,朝著明胥走過去,明胥轉動著眼珠看到她朦朦朧朧的身影,一開始還不確定,直到人就站在了他身前,他的眼神裏才迸發出巨大的驚喜,說話都激動得有些斷斷續續:“……真是的是你…驚霜,我……”

“你的眼睛怎麽了?”虞驚霜站在他面前很近了,才發現明胥的眼神茫然,四下無措地張望著,眼珠上覆著一層極淺極薄的灰翳,明胥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扯了一下嘴角:“……大概是蠱毒的原因,前幾日就看不太清楚了,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虞驚霜沈默了一下,幹巴巴地安慰道:“應該會好的。”

明胥苦笑了一下,並未接話。他自己也心知肚明這蠱毒的烈性,尤其是驚霜從前對他避之不及,今日卻破天荒地主動上門,就更加印證了他心中的猜測。

他擡起眼,費力地想要辨識虞驚霜此刻臉上的神情,卻只能看見一片又一片模糊的光影在她臉上浮動,明明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明胥卻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深切地恐懼虞驚霜離他而去。

他伸著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了虞驚霜的袖口,指甲縫裏滲出的血珠洇出點點紅痕。

“驚霜……”他喉頭發出虛弱的氣音,渾濁的眼淚流了下來,“對不起…當年…是我太糊塗了……”

他聲音中有太多難以言喻的東西,虞驚霜不忍地別開臉,目光落在了他床頭掛著的秋水劍上。

劍身仍寒光四射,尾部掛著一串褪了色的碧綠劍穗,正隨著窗外刮進來的風微微顫動。

很多年前,在她剛與明胥訂下婚約時,他高興得眉飛色舞,纏著她非說要一份禮物紀念。

不過是梁皇隨口許諾而已,要什麽禮物?虞驚霜當時心裏羞澀又扭捏,嘴犟不給,隨手從路邊小販手裏買了枚劍穗丟給了他,明胥還老大不高興,覺得碧綠的顏色與秋水劍不甚相配。

那時候她心裏想的是等日後再親手做一個劍穗哄他也行,只是一眨眼,鬥轉星移,再也不覆當年光景。

而她也沒想到當初被嫌棄得不行的劍穗,這麽久了還被他保留著,虞驚霜心中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只是默默看了一眼那穗子,無聲地抿了抿唇,道:“別說了。”

她抽手,明胥突然暴起抓住了她的手腕,眼淚一顆一顆掉在了虞驚霜手掌上,他劇烈地咳嗽著,一雙眼明明看不清楚,卻還強撐著望向她,他喊:“不要走!驚霜!你…你怨恨我我都知道,只是…可我就要死了…求你原諒我……”

他道:“今生今生,犯下的錯已經無力回天……我知道的,可是,我只是想要一個原諒,讓我安心地走難道都不可以嗎?驚霜,求求你……”

明胥言辭裏的難過和懇求幾乎要滿滿溢出來,虞驚霜垂眸看著他蒼白的唇色,記憶中曾經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少年,此刻也不過是一具茍延殘喘的軀殼。

可是,若說原諒,現如今的她能夠代替過去的她做決定嗎?

八年前惶然捂住望著他策馬遠去的身影的虞驚霜。

茫茫然往回走,尚且不知道明胥任性離開,自己會遭遇什麽的虞驚霜。

被人嘲笑奚落的虞驚霜。

每一個因明胥而難過的虞驚霜,她真的能完全代替她們說出“原諒”的話嗎?

不能。

一切恩怨愛恨,早已隨著當初“一夢黃粱”燃盡的那個夜晚消散了,她能做到釋懷和放過自己,然而也僅此而已。

虞驚霜靜靜地看著明胥淚流滿面的臉,從他空洞脆弱的眼神、到蒼白瘦弱的臉頰,她喉嚨發緊,良久,在明胥殷切脆弱的目光中,她也只是嘆了口氣:“都過去了。”

屋內的氣氛隨著她話音落下陷入一片死寂。

不說原諒,只說過去,明胥瞬間明白了她的話外之意,臉色迅速灰敗了下去,他手一松,無力地垂落在床榻上,嘴角緩緩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閃動著淚睫嘶啞道:“好…好的…我明白了。”

……

虞驚霜告別了送她離開的裴欲雪,獨自往回家走。短短幾步路,越是離王府遠,她越心中覆雜難言——這條路她也曾走過很多次,之前卻也從來沒有想到過,有朝一日會將瀕死的明胥丟在身後。

臨轉過街角時,虞驚霜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正是這一眼,她恰好瞧見幾個身著玄服的身影進了王府,衣擺處隨著他們腳上動作,在日光照射下粼粼閃過一絲微光——金線芙蓉花!

典國的人?!

虞驚霜猛地轉身,死死盯著那些人的背影,直到王府的門被人關上,她仍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了空剛才說的“明胥體內的蠱毒有了好轉跡象”……

虞驚霜心頭一跳,隱隱有了幾分猜測。

她將手中酒壇一放,鬼鬼祟祟躲在了角落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王府動靜,不一會兒,就見那些身影被王府的管家客客氣氣送出來,一行人很快順著人群而去t,不見了蹤影。

虞驚霜摸了摸下巴,憑著多年敏銳的直覺,察覺到了不對勁。

回到小院落,她將在今日的所見所聞說與小杏聽:“……雖說明胥的舅舅便是典國的王,使節們拜訪他也是應該的,但了空的診斷也很奇怪啊……”

虞驚霜琢磨著:“小杏,你說有沒有那種可能,其實這些典國人是知道蠱毒怎麽解、從哪兒來的?”

否則,根本沒辦法解釋,怎麽明胥中了毒,前幾日還命懸一線、意識昏沈,這幾天就突然好轉了?

小杏皺著眉想了半天,無果,她一攤手,道:“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有註意了,盡管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虞驚霜無語了一瞬,下意識地道:“你和潛魚兩個……”話剛出口,她楞了一下,才突然意識到另一個呆頭呆腦的人早就被趕走了。

“……”

頓了一下,虞驚霜換了口吻,“……也行,我這兒確實有件事非你去辦不可。不過,在那之前我得給明衡和了空寫封信。”

小杏眨了眨眼睛,探頭看過去,只見虞驚霜扯過信紙,大筆一揮,於紙上濃墨重彩寫了幾個大字——

“明衡,給我來支禁衛軍,今晚就要!”

折起信紙,往錦囊裏一塞,虞驚霜隨手又展開一頁,繼續她張狂直白的寫法——

“了空,毒蠱給我。”

小杏默默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虞驚霜,她知道虞驚霜一向行事粗狂,只是沒想到,她連求人要東西都那麽理直氣壯。

虞驚霜絲毫沒有察覺到小杏心裏的千回百轉,只是笑瞇瞇地將寫給了空的那封信折好,塞入了小杏手中,道:

“要到了空的毒蠱,辛苦你跑一趟王府,把蠱毒悄悄地下給明胥……不用手軟,足夠把典國那些人吊出來就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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