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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 衛瑎上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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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衛瑎上門(下)

◎“回上燕、回上燕一切就好了!”◎

虞驚霜將手裏的話本子藏在身後, 淡定道:“你認錯了。”

衛瑎深吸了一口氣,篤定道:“不,那上面畫的就是我……裏面的故事也是講我的。”

虞驚霜攤攤手, 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那冊子,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道影子一閃而過:

“你可能不清楚, 大梁話本子興盛, 那些書局每日都能編數十本的,這封面當然是用同一幅畫像更省事不費力,其實裏面說的不是你。”

她一本正經、眼都不眨一下地瞎編,還指指點點:“衛瑎,不是我說你, 人不可驕傲自滿,這裏又是上燕,人人都捧著愛慕你、想看你的故事。謙虛些可好?”

被倒打一耙的衛瑎啞口無言, 總不能說出其實這些年在上燕,因他陰戾暴虐的性子, 早已沒什麽人心可言, 又哪裏會有人願意寫他的話本子?

他抿了抿唇, 將視線從那話本子上移開, 開口聲音艱澀:“霜霜,自我到大梁暫居這些日子,以那些話本兒的火熱程度,你覺得我會什麽都不知道嗎?”

他苦笑道:“……那些話本子裏將我描寫的還真是夠負心薄情的, 有時候我自己翻看著,都覺得自己實在該死……”

“那你怎麽還不去死?”

虞驚霜靠著門, 雙手抱臂, 聽他說到這兒時, 忽然淡淡來了這麽一句,噎得衛瑎口中其它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臉上的神色一瞬間幾多變化,笑意在臉上凝固,隨即便側過臉急急地咳嗽了起來。

一聲接一聲,他捂著嘴喘息,咳得身形都有些微微佝僂,一副痛苦的模樣,聯想到他似乎身子比以往差多了,甚至還在吃那種與一夢黃粱極相似的古怪藥丸,虞驚霜瞬間警惕起來,一句“別死在這兒”還未出口,衛瑎已經艱難平覆下來,直起腰,正對上她皺眉嫌棄的表情。

衛瑎心中微微刺痛,難受酸澀的情緒不斷湧上心頭,他知曉現在虞驚霜不想見他,可他不甘心,還不想放棄,硬著頭皮,他開口:

“霜霜,來大梁這麽久,我們一直沒有好好說過話,這一次,就算我求你,讓我進去說開那些誤會好嗎?我只求你這一回,今後絕不會再來煩擾你!”

他一會兒哀求、一會兒信誓旦旦,面上神情卑微又可憐,換做任何一個人,恐怕都要因美人哀求的姿態而心軟。

可偏偏衛瑎面對的是虞驚霜。

她面色平靜,不起一絲波瀾,甚至還有點兒無奈道:“你我之間哪裏有什麽誤會?既然你看了話本子,那就應該明白裏面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你自己做的決定、自己親口下的令?”

無視衛瑎難看的臉色,虞驚霜神色漠然:“你走吧,看在你曾送給我那幾大箱金銀嫁妝的份兒上,我就當上燕和你的那些年是被狗咬了,眼不見為凈,不與你再計較。否則,以我這些年在大梁的人情薄面,到時候你想走都走不成。”

說到後面一句時,虞驚霜的語氣微微加重了幾分,只可惜,衛瑎沒聽懂她的意味深長,反倒是輕輕笑了起來,笑意中帶了幾分輕視。

他道:“驚霜,在我面前你何必逞強呢?若你真那麽厲害,如今又怎麽會住在這樣簡陋的院落裏呢?”

他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微微撇嘴道:“連當初你未出閣時暫居的院落都不如。霜霜,與我回去吧,曾經我因……一些事情的緣故沒有及時接你回去,但如今時機成熟,你同我回去,我迎娶你做皇妃,或者說,你想當皇後嗎?若你想,我可以一並將那個位子送予你。”

衛瑎唇角彎起,似是想到了設想中兩人重歸於好的場景,他心情極好,臉上淡淡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虞驚霜早在他一口一個“回去”時,就沈下了臉,懶得和他再廢話:“我不會和你回去。”

衛瑎臉色一僵,就見虞驚霜皺著眉,像揮趕什麽嫌惡的蚊蟲般毫不客氣:“還有沒有廢話?沒有就快走!”

被人這麽明顯直白地驅趕,衛瑎還是頭一次體會,此時就算他再怎麽想壓抑怒氣,也不免有點失態,他剛要不依不饒地張口時,忽然,一道清亮的聲音自虞驚霜身後傳來——

“虞姐姐——你說的點心在哪兒呀,我怎麽找不到?!”

拖著長調懶洋洋的語氣那麽親昵,不用細想就知道說話之人與虞驚霜關系匪淺。

衛瑎臉色轉瞬陰沈了下去。

虞驚霜只覺得手腕一松,背後的木門就被人從裏面一把拉開了,明衡皺著臉,嘟嘟囔囔著就從她背後探出頭來。

“咦?這誰?”

虞驚霜聽見他好奇地問,她無奈道:“……這就是衛瑎。”

明衡眼珠一轉,立刻從前幾日翻過的話本子裏精準找出了這個名字的記憶,他眼前一亮,指著衛瑎就道:“喔——原來就是你!虞姐姐第二個未婚夫!”

他壞笑著扯了扯虞驚霜的衣袖,戲謔道:“舊情人、老仇家找上門來了,虞姐姐,你可麻煩了!”

虞驚霜毫不客氣將他的手打落,口中道:“去去去,一邊玩兒去!”

衛瑎一雙眼睛幽幽地在兩人身上打轉,面前兩人的小動作和對話都顯得那麽親近、熟絡,含著笑意的女子和活潑調皮的少年笑鬧,瞧著多麽養眼……

然而落在衛瑎眼中,他卻覺得刺眼極了,恨不能踢走少年,換做自己站在驚霜身邊。

他幽幽開口:“……霜霜,他是誰?”

虞驚霜翻了個白眼,剛想說“你管他是誰”,明衡突然搶先著開口打斷了她:“你問我?我當然是——”

他話語轉了個彎兒,忽的計上心頭,笑呵呵道:“我當然是當今陛下親自賜給虞姐姐解悶兒的美郎君啊!這段時間以來一直都跟在虞姐姐身邊伺候她呢,最得她喜歡!”

他邊說邊瞧著衛瑎一點點鐵青的臉,差點憋不住笑出來,臨了還故作疑惑道:“誒,你不是已經做了負心漢嗎?怎麽這麽多年過去了,不在你的上燕好好待著來找虞姐姐幹嘛?”

眼珠狐疑地在衛瑎臉上轉了一圈,他大喊:“你不會是後悔了,所以來和我爭寵的吧?!我告訴你,你別癡心妄想了,你沒機會的!”

他殘忍道:“你已經t老啦!還怎麽和我這種年輕貌美的少年郎相爭?對吧,虞姐姐?”

明衡呼呼啦啦一口氣說了一大堆,句句紮在了衛瑎心上,令他幾欲吐血,尤其那句“你已經老了”,更是戳中了如今衛瑎最敏感、最脆弱、最隱秘的小心思,令他顏面掃地!

衛瑎雙目瞪得滾圓看向明衡,好似兩簇燃燒的鬼火,恨不能當場活活將明衡點燃、燒死!

大言不慚、卑賤狂妄的賤人!

若是還在上燕,這種下賤的男寵下一瞬就要被衛瑎喚人來拔了舌頭、削去四肢,用鐵篦子將那張臉梳得血肉模糊了,豈能容他這麽大言不慚、還敢在驚霜面前賣弄年輕力壯?!

……可偏偏這裏是大梁!

衛瑎緊握拳頭,一再告訴自己要忍耐、不能在虞驚霜面前失態,他閉了閉眼壓下心底那口惡氣,轉而朝向虞驚霜,有些莫名委屈,憤憤道:“霜霜,你身邊怎麽能留這麽下賤……無禮之人?”

“他甚至羞辱於我!”

衛瑎自然而然地認為,虞驚霜定會站在他那一邊。

畢竟,他才是那個曾與她糾葛萬千的人,就算一時因誤會而分開,但無論如何,論起親近,還是當屬他與驚霜關系近才對。

然而令衛瑎措不及防的是,虞驚霜聽見他的指摘,只是挑了挑眉,一副渾然不在意的模樣,道:“哦,是嗎?”

她淡淡系笑了笑,慢吞吞道:“小、小衡說的也沒什麽錯……”

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衛瑎,她淡淡道:“你確實比他年紀大了些嘛……小衡他今年不滿二十,確實嬌嫩一些。”

這話傳入耳中,衛瑎仿若被雷擊中一般,當即僵住了,臉上的怒色瞬間被驚愕取代,他半張著嘴,嘴唇微微顫抖,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臉漲得通紅,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與委屈。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也嫌棄我……老了?”

衛瑎說得很慢,說到最後兩個字時更是艱難。

虞驚霜還沒開口,明衡就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地搶著開口:“當然啊,那不然你以為呢?也不看看你自己多大年紀了,長得好看又怎樣,終究是昨日黃花了!”

“你閉嘴!”

衛瑎暴喝出聲。

“啊!虞姐姐,老男人兇我,我好害怕,你快點把他趕走!”

明衡驚叫出聲。

不顧衛瑎怒容滿面,他故作柔弱般抱住虞驚霜的胳膊搖了搖,捏著嗓子表示自己“受了驚嚇”,將一個愚蠢傲慢、空有美貌而刻薄尖酸的“男寵”演得淋漓盡致。

虞驚霜憋著笑,面上還波瀾不驚,順著明衡的意思沖衛瑎擺了擺手,道:“你也看到了,這孩子氣性大,你倆說不到一起,你快些離開吧。”

衛瑎自被虞驚霜默認了“老”後,面色就異常慘白,他盯了一會兒虞驚霜沒說話,眼神轉而陰戾看向明衡,開口:“是不是因為他?”

他聲音嘶啞:“因為他,你才不給我一丁點兒原諒的機會,拒我於千裏之外……”

“對嗎?”

熟知他的本性,虞驚霜一眼就看出衛瑎此時心裏是什麽想法,她的臉色陡然陰沈了下來,冰冷開口:

“衛瑎,你我之間的舊怨我可以不提,但你若敢碰我身邊人一絲一毫,我定要你好看!”

聽見這句赤裸裸的威脅,衛瑎像被人當面扇了一耳光,沈默了半晌,他才慘然一笑,沒什麽感情答道:“……我當然不會動他。”

他在心底陰怨想,至少不是現在。

場面到了這種程度,衛瑎明白,恐怕今日,無論如何他都進不了虞驚霜的小院兒裏,更談不上解開那些陳年的心結、誤會了。

他也有幾分傲氣尚存,怨毒地看了一眼明衡,甩袖離去。

只是剛走了幾步,他驀地停住腳步、回頭,望著虞驚霜,語氣不明道:“霜霜,當年我去攔你的車架了,只是受柳氏毒婦的阻攔,我受了重傷,再蘇醒過來時,你已到了大梁境內。”

“這些年來,我失去了母親、父皇和兄弟,被餵了毒囚禁著,不良於行,等同廢人,才一直無法來救你。霜霜……我並非什麽都沒有做,只是天意弄人……人禍難避。”

虞驚霜看著他,神色間並沒有動容,只是伸手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一言未發,卻擺明了送客的態度。

衛瑎深深看了她一眼,扭頭緩慢地一步一步離開了。

背對著虞驚霜,離她越遠,衛瑎的心就越發如刀割般在滴血,胸膛內那顆跳動的一團血肉緊縮著,令他幾乎無法呼吸。

走出巷口,他終於抑制不住的彎下腰,手指緊緊攥住揉皺胸口那片布料,仿佛這樣就可以緩解內心的痛楚,低垂著頭顱,難以控制的微弱哽咽聲傳來——他終於崩潰了。

他還有什麽,值得拿來挽回虞驚霜?

舊日情誼她棄之如敝履、昔年過往她嫌惡至極。

金銀她不要、權勢她不要,他遲來的悔恨和愛意她也不要。

所謂年輕時的昳麗容顏,在更多年輕嬌嫩的少年郎們面前,更是什麽都不算!

衛瑎絕望地捂住胸口,哀哀地流下了眼淚——他真的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方法去留住虞驚霜的心。

動作間,他的指節觸碰到一塊略硬的物件,衛瑎一頓,纖長的手指伸入領口,挑著一根細線自胸口拎出一枚木頭小魚來。

它被衛瑎的胸膛的溫度煨的溫熱,曾幾何時,它是衛瑎死裏逃生數百次的唯一念想,拉著他從鬼門關逃回來、活下來、來找虞驚霜——

這是霜霜曾親手刻給他的,在兩人還在上燕相熟、暧昧之時,他一直將其視作是霜霜留給自己的定情信物。

衛瑎握著木頭小魚,神情忽然怔住了。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上燕、上燕……”

他雙眼猛地一亮,亮得驚人,情不自禁扯開了一抹滲人的笑:

“對啊,所有美好的記憶都是在上燕,只有在那裏,霜霜才會變回溫柔可親的模樣、只有在那裏,她才能原諒我啊……回上燕,回上燕一切就都會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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