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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 衛瑎的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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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衛瑎的悔(完)

“哦對了。”虞驚霜一拍腦門, 從衣袖中掏出了一塊帕子。她將手帕打開,推至了空面前:

“我這次來還要拜托你一件事,你看看這個。”

手帕展開, 一縷頭發出現在兩人面前。

了空隔著帕子拿起那一縷頭發,端詳了一下, 又拿近聞了聞, 臉色微微變了。

虞驚霜瞧著他的神情,又伸手,自懷中拈出一粒小小的漆黑藥丸,放入他手中,認真道:“你再看看這個, 是不是有點像?”

了空將藥丸在指腹撚開,稍觀察了幾眼,擡起頭神色覆雜:“你從哪裏得來的這些?”

虞驚霜說:“頭發屬於前幾日京畿離奇驟死的人, 藥丸……”

她擡起下巴,點了點屋外衛瑎的方向:“剛才與他同路時, 我看到他在吃藥, 這藥丸味道很熟悉, 我就要過來看了一眼, 順便藏了一顆。”

衛瑎只警惕著她轉動瓷瓶湊近看的動作,然而,早在虞驚霜打開瓷瓶蓋時,她就借著那“嘣——”的一聲, 悄無聲息地倒了一粒藥丸在手心。

多虧了當年在軍衛時的經歷,她耳濡目染, 對那些微小的細節也總下意識留個心眼, 聞到略有熟悉的香氣, 她便本能地留下了一枚藥丸。

看著了空不同尋常的神色,虞驚霜已經猜到了結果。她了然道:“雖然味道上有一些區分,但它們兩個之間一定有關聯,對吧?”

了空凝重:“不止。”

他起身,自櫃櫥中提了一盞油燈過來,點燃燭芯,又將那縷發絲小心分了幾根,投入了油燈中。

小小的火苗微弱地跳動了兩下,隨著“噗—”一聲,瞬間吞噬了發絲。

緊接著,一縷淡淡的白煙飄起,清幽的香氣自火燭處彌漫開來,充斥著這一方空間。

這股香氣若隱若現,幽韻撩人,聞在鼻中,竟使人略感到神清氣爽。

虞驚霜輕輕“啊”了一聲,若有所思道:“這香氣……是一夢黃粱,我果然沒有猜錯。”

那一縷發絲黏膩光滑,還有股奇異的幽香,當初虞驚霜在皇宮裏那幾具屍體上發現這一點時,就覺得熟悉又疑惑,特意割了些發絲留在了手邊。

了空當年執掌刑獄時,一夢黃粱曾再次於京畿中出現,當時正是他奉先帝旨意,率人調查此事。

後來通過這些幻香,又牽連出李貴妃勾結t母家、毒殺先皇後、還曾想用此香迷惑先帝等大案。

若說如今在大梁有誰能更了解失傳十多年的一夢黃粱,那非了空莫屬。

虞驚霜心中默默想著,並未有動作,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了空看。

只見他沈默地將那粒被捏碎的藥丸,也投入了火燭中,一霎時,比剛才更濃郁撲鼻的香氣也飄散了出來。

虞驚霜聳動了兩下鼻尖。

她盯著那在火焰中逐漸消融的藥丸殘渣,臉上露出狐疑的神色,遲疑著道:“我記得一夢黃粱的味道沒有這麽濃……這麽的……純啊。”

這股香氣比起一夢黃粱,它香得太奇異、純粹,仿佛沾了不祥與邪氣。

這是為什麽?

了空擡起頭深深看她一眼,擡手將杯盞中剩餘的茶水潑在了油燈,那股幽幽的香氣也隨著熄滅的火燭一並,慢慢隱去了尾韻。

“先帝下令毀掉從壽王府剿來的那些香料、並追殺沈光族人後,世上留存的一夢黃粱,大多是先前由沈光花制成,致幻效果要差一些。”

“當年給你吸食的那一支,也是如此。”

了空淡淡解釋,他皺著眉:“像這一粒藥丸中濃郁的香氣,只有那些曾經用血肉制成的香可以媲美……不,甚至比那些更勝一籌。”

沈光族人已經滅族,沈光花也銷聲匿跡,這種堪比幻香的東西是哪裏來的?那幾具屍體是什麽來頭?還有人在制幻香嗎?

無論回答是什麽,都絕對不是好消息

兩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一致轉向屋外

衛瑎還在原地默默地等她。

了空面露憂慮:“他是上燕人,我不知道上燕那邊情況怎樣,但萬萬不能讓這東西流到我們大梁來。”

他將剩餘那半粒藥丸在指尖碾碎成微末吹散,虞驚霜站起身來,目光盯著衛瑎,手卻拍了拍了空的肩。

她的聲音沈靜:“無妨,他身上這東西的來歷,和京畿那奇怪的五具屍首之間的關系,待我去查探、詐他一詐。再不濟,還有軍衛那幫人,必不能讓他逃出了大梁,留這東西禍害百姓。”

了空聞言默然,這時候回頭看她。

他突然道:“你這老情人不遠萬裏過來,或許是想與你求一個破鏡重圓,你怎麽能做到心中不起一絲波瀾的?”

虞驚霜聽了一楞,隨即挑眉。

她做思考狀,道:“我曾讀過自海外傳過來的話本子,其中有一則水妖的故事,讓我感觸頗深,自那以後,我便不再因為過往情緣徒生憂慮煩惱。”

了空端坐:“願聞其詳。”

虞驚霜看他一眼,緩緩開口:“水妖被關在瓶中三百年。第一個百年時,他道,誰打開瓶放他出來,他就賜那人黃金萬兩,可無人來。

第二個百年時,他道,誰打開瓶放他出去,他就賜那人權勢滔天,也無人來。

第三個百年時,他心中怨懟難平,立誓誰能打開瓶放他出去,他便賜那人百病纏身、災厄千年。”

了空無意識地打斷她,不解皺眉:“若是第三百年的第一日時,就有人恰好救了他,那豈不是對那人太過不公平?明明早一日,結局就截然不同。”

虞驚霜笑笑,搖頭道:“這種不公並不在於時間,而是心境。”

她指著自己的心口,道:“你問我怎麽能做到不起波瀾,其實,哪裏不會痛苦糾結呢?只是,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像講述別人的故事那般,淡淡道:

“最開始的時候我想,只要他們回頭道歉,我仍然願意原諒。

後來我想,哪怕有一個人,出現在我面前說帶我回到上燕、回到故土,那我就原諒他。

到最後,我憤怒、悲傷、怨懟,心中想著,只要他們敢出現在我眼前,我便立刻要抽出匕首來,將幾人捅個對穿,方解我心頭之恨、半生流離之苦。”

“可是了空,你我都知道,有禪語曾言:

從癡有愛,則我病生。

眾生一念,無明妄動,貪愛發生,便有了身,有身便有病,同體大悲故,菩薩也有了病。

期待時,就是怨懟。

怨懟時,其實也還含著期待。而我更願意不期待、不怨懟的心境。”

虞驚霜目光悠遠,她接著道:“話本的最後寫到,第四百年,水妖不再執著於誰會來打開瓶子解救他,他要自己琢磨,如何從瓶內脫身。

然而,一念起,天地頓開、銀瓶乍破,枷鎖盡斷。他只是放下,那瓶便不觸而裂,從此長風送行、任由他天地遨游,再不受拘束。”

虞驚霜說:“如今的我,即是第四百年間的那只水妖。這麽說,你懂了嗎?”

了空擰眉,若有所思,神情竟有些楞怔。

虞驚霜看著他垂眸沈思的樣子,微微一笑,調侃道:“了空,你這個和尚做了這些年,對佛法禪語的悟性,竟還不如我一個半路徒弟嗎?”

她深深地看著對面的人,心底裏微弱的嘆息了一聲。

她的老朋友了空未曾出家時,是先帝的長子明驍。

他的生母是一個家世普通的小妃子,意外懷上明驍後,就被當時風頭無兩的李貴妃一家盯上了肚子,提前被下藥毒害,在生產時血崩而亡。

出生後身體孱弱的明驍,則被多年無出的李貴妃趁機抱到了自己宮中撫養。

他受李貴妃教養呵護長大,喚她母親,成長為冷肅正直、一絲不茍的青年。

即使後來貴妃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將他視為棄子,處處提防、有心加害,他仍待她恭敬順從,不敢有絲毫怨懟。

然而,貴妃與李家的野心不止是榮華富貴那麽簡單,他們盯上的從來只有至高無上的皇位。

毒殺皇後、陷害太子、幻香欺君、魚肉百姓、屠戮兩城、叛國割地、舉兵謀反。

李氏罪惡罄竹難書,明驍被排擠在他們的謀劃之外,只被充作二皇子羽翼未豐時的一把刀。

可即使這樣,他仍然知曉了許多李氏的齷齪勾當,甚至無意中查到了當年他的生母難產之死的真相。

怪只怪李貴妃將他養成了正人君子,謀逆叛亂、屠戮百姓、弒母之仇……種種事宜,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

於是,在虞驚霜、明衡與李氏、二皇子的最後一戰中,明驍選擇了中立。

他退了一步,卻猶如抽掉高臺底部的一塊木條,使二皇子一派的謀劃出了一個極小的破綻。

虞驚霜抓住了這個破綻,趁勢而上,一舉攻破了這樁搖搖欲墜的“高臺”。

明衡登基,二皇子被殺,李氏全族誅殺、流放,李貴妃也自刎於宮中。

消息傳來的當晚,明驍枯坐一夜。

晨間時,他脫下了華服,選擇剔去長發,步入寺廟,立誓常伴青燈古佛,為生母超度、為自己見死不救、間接弒殺養母而贖罪。

在他們還是和樂融融的母子時,李貴妃確實沒有做錯過什麽,完全盡到了一個母親的責任。對他,她從來都是按著志誠君子的那一套去教養。

生恩難報、養恩辜負。他進退兩難,只能按本心去做。明驍恨李貴妃,恨她殺害自己生母、又聯合母家,做盡壞事。然而、然而……

其實沒有人怪過他,甚至連李貴妃死前,她也都沒有咒罵怨恨過他,只是明驍他自己走不出來,堅持要將所有錯誤攬於一身,不肯放過他自己。

“明驍,你如今,還是不能放下過去嗎?”虞驚霜嘆氣,自今日見面後,第一次沒有喚他的法號,而是久違地叫了真名。

聽到這個名字,他的的面孔微微起了一絲波瀾,而後很快就恢覆平靜。

了空與她對視,良久,才緩慢開口:“驚霜,你每次來見我,都要這樣問一句。不可否認,水妖的故事很好,但今日我仍是……”

“放不下。”虞驚霜的聲音與他一起響起來,兩聲交疊的聲音奇異般貼合。

虞驚霜扶額,無奈道:“行了,我就知道,根本勸不動你這個犟種。”

她伸了伸懶腰,道:“那就這樣吧,我下次再問你就是了。現在我得去找衛瑎,看看能不能利用一夢黃粱這東西,從他口中套出有用的話來。”

了空跟著她起身,送她到門口,突然道:“過幾日我可能會下山去找你。”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我得親眼去看看那些你說的屍體。”

“好,你盡管來,到我的小院子裏來找我,我隨時都在。”虞驚霜點點頭,不甚在意道,了空在背後看她的背影,默了一下,方才無奈地笑了笑。

……

告別了空,虞驚霜看著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的衛瑎,突然提議,與他步行下山。

衛瑎本來就想與她親近,最好多些獨處的機會,聞言求之不得,並沒有多想就連忙答應下來。

揮退車夫,兩人各自撐了把油紙傘,慢悠悠行走在暮春的山間小徑中。

小徑紅稀,芳郊綠遍。

高臺樹色陰陰見。

連綿無盡的雨珠將萬物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灰綠。

虞驚霜邊走,便留意身旁衛瑎的動作。她發覺t,衛瑎身體果真是不如年輕時了,他咳喘地厲害,身子骨也瘦弱嶙峋,慘白的皮肉裹著青筋,更顯得孱弱。

如果說年少時他是淡漠強勢是美人蛇,那麽如今,他仍然漂亮得驚心動魄,卻已然是個單薄柔順的病美人了。

每每他咳喘時,衛瑎總要停下來,從瓷瓶中到出一粒漆黑幽香的小藥丸吞入口中,不一會兒臉色便能紅潤起來。

虞驚霜心中暗想,看來他確實病重,不知這嗅覺還好嗎——那粒藥丸的奇異香氣,她都可以聞到一二,而衛瑎卻猶如完全無所察覺一般。

不過這樣,倒是更方便她出手。

在衛瑎第三次拿出瓷瓶時,虞驚霜伸手攔住了他的動作。

她開始與衛瑎聊起了過往在上燕時候的事情,言辭中多有懷念,衛瑎難捱心中欣喜,不願打斷她,後來更是在虞驚霜的有意引導下,也跟著開口,回憶起當年往事來。

兩人閑談,他便沒了時機吞服那藥丸,不一會兒,如虞驚霜所料,衛瑎臉上出現了皺眉忍痛的神情。

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微閉了下雙眼,顯然沒了藥丸的抑制,此時他並不好舒服,而意識不集中,便更能令一夢黃粱的幻香發揮更大的作用。

虞驚霜不動聲色,繼續著剛才的話題,狀似無意間道:“如果當初,出現在山中救你的只有我一個人,你醒來後也沒有認錯,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結局吧……”

她的聲音刻意放輕,便顯得格外輕柔空靈,飄渺至極。衛瑎本就疼痛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連綿不絕的劇痛彌漫成一片迷霧。

此時只有身旁人的話語,一個字一個字、輕緩而清晰地傳入耳中,使他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惘然中。

他低垂著眼睫,眸中晦暗不明,遲疑著、跟著虞驚霜的話繼續道:

“……是啊,如果當年真是那樣該多好,我就不會蠢到誤會和遷怒於你……

我們會如期訂婚、成婚,我帶你去見我的母妃和哥哥們,他們一定很喜歡你……”

“我的王府也快建好了,你是我的王妃,你想要什麽,我都願意全部給你,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霜霜,你值得最好的,我……當時是真心的,我真的是真心這麽想的。”

他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甜蜜、滿足、羞澀的笑,虞驚霜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的神色變化,一言未發。

衛瑎卻仿佛陷入了這種幻夢中,他繼續憧憬著,向往道:

“我們成婚、生子。我要助太子大哥登基,等我拿了從龍之功,就可以為你爭取誥命,我們做上燕最富貴的神仙眷侶!春日游湖、夏日賞荷、金秋便去圍獵,我記得你喜歡這個……

冬天……冬天不好,太冷了……你不喜歡冷,那我們就哪裏都不去,只在屋中待著,我為你釀酒……

哦,對了,我們一定還會有一個孩子、或者好幾個,等他們長大一點,我就給他們講,當年他們的娘親是如何瀟灑勇敢、又細致貼心。

她救了我,給我包紮傷口、帶我走出了那片密林……我傷中醒來一眼瞧見她,就心生歡喜了……後來,我們第二次見面,霜霜,你真的很有趣,我故意送你歸家,也是想、想和你成為朋友……”

他的神色越來越迷亂,兩眼彎彎,絮絮叨叨,好像真的透過虛空,看到了他描述著的一切——

那裏沒有任何誤會、怨懟和辜負,只有一對璧人,在救命之恩這樣奇妙的因緣下,結為夫妻、兒孫滿堂、白頭到老。

衛瑎幸福地快要流出淚來,然而,虞驚霜冷靜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臆想:

“可是,當年畢竟是有兩個人一起救了你。直到最後一天,你也沒有認出到底是誰對你有救命恩情,不是嗎?”

衛瑎臉上神色一片空白。

虞驚霜循循善誘,放低聲音,緩緩開口:“所以……衛瑎,如今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又是為什麽突然想起,要來大梁尋我呢?”

他直挺挺站著,聽聞這句問話,一瞬間,周身情緒仿佛被抽離了一般。

低著頭,他迷茫地喃喃:“不……不是這麽多年……”

“我很早……我想要遵守承諾的,可我……可我來不了,我來不了,怎麽辦……他們都騙我,我……”

衛瑎的聲音太輕太低,口中又重覆低語著什麽字眼,含糊不清,虞驚霜根本聽不清。

她湊近了些,疑惑地問:“你在說什麽?”

腦海中似乎有千萬只螞蟻在狠狠啃噬著他,劇痛使衛瑎意識已經模糊,不斷有嬉笑和尖利的怒喝聲在他的耳中回蕩,將他的思緒盡數絞碎、混亂!

他猛地擡起頭,眼底猩紅一片,神情似癲似狂,激動道:“不!不!我搞錯了!我現在……我是來找你的霜霜,我來接你回上燕了!以前我來不了,可現在我好了,完全痊愈了,我不是一個廢人了,我們一起回去好嗎?”

他痛苦地咳嗽,本就慘白的臉色更加如垂死之人掙紮,然而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子,只一心來抓虞驚霜的手。

他癡狂地哀求著:“和我一起回去吧霜霜,別生我的氣好嗎?”

他流淚,像一條落水狗般可憐:“我不是故意不赴約的……現在我可以挽救、可以彌補的。”

“我、我真心愛你啊,可我太愚笨了、太蠢了,直到你離開上燕,我才知曉我的心意……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惡心、可恥,可是霜霜,你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再稍稍、稍稍給他一點機會呢?

衛瑎幾乎馬上要哽咽般說出這句話,然而,當他顫抖著激動上前一步時——

“啪!”

一道清脆響亮的聲響在山野中緩緩蕩開。

衛瑎的手半伸著,他偏著頭,額前一縷發絲從白玉冠中掉落下來,遮住了驚愕迷茫的神色。

虞驚霜感到自己的手心驟然竄起了一陣火熱和癢意,她的手腕都在微微發麻,更不用說受了她這一巴掌的衛瑎。

“清醒點了沒有?”

她甩甩手,嘆了口氣,鎮靜地問衛瑎。

面前的人還保持著那副僵硬的模樣,只是側臉浮現出了一道深深的紅印,依稀可辨五指的痕跡。

他沈默地立在那裏,山風恰好一拂而過,將衛瑎手中的油紙傘掀了起來,他手指不自覺地虛虛反握了一下,然而迷茫和無力感甚至讓他連這樣微弱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雨勢磅礴,卷著殘葉向他劈頭蓋臉地砸來,細微的葉片邊緣割著他的皮膚,刺痛使他眼前發暈,胸膛與肺腑都如一團火焰、或是一灘毒液在爆燃、在流淌。

口中不知是因為那一巴掌、還是幹裂嘶啞的嗓子所致,彌漫開絲絲縷縷的血腥氣,然而,他此時卻無比冷靜。

虞驚霜那一巴掌,直接打碎了他癡想囈語的幻夢,也徹底將他從瀕臨癲狂中逼得清醒過來。

今日他太不對勁了……這些話他不該在今日這時候說的,太早了,霜霜絕對不會想在多年後重逢的第二面就聽到他的這些話。

他本來想要循序漸進地靠近霜霜的,只有這樣,才可能有一絲和好的機會——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激動之下,就將自己狼狽的一面、真心的一面全盤托出,絕對不是!

衛瑎捂著臉,不住搖頭。

他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衣袍上濺了泥點,狼狽極了,再不見方才淡定貴氣的一面。

現在的他滿目猩紅、臉頰紅腫、發絲淩亂,雨水將身上澆得濕透了,一股一股匯聚成流順著衣擺落下。

如落湯雞般憔悴、難堪。

他不敢再看虞驚霜的眼睛,艱難地喘了幾口氣後,衛瑎扭頭、轉身就沖向了雨幕深處,狼狽地逃離了她的身邊。

虞驚霜撐著傘立在原地,看著他跑遠,眨了眨眼,迷惑和無奈慢慢爬上了她的臉。

這叫什麽事?

她只是想趁機誘導、問出衛瑎如今來到大梁的動機而已。

以往事為介,真真假假地說些似是而非的話,配合一夢黃粱,便能讓人在神思混亂、模糊中說出內心的想法與秘密。

傳聞中極其行之有效的辦法,今日碰到衛瑎,他怎麽只沖著她剖明一番心意?

虞驚霜緩緩吐出一口氣,心中有些郁悶。

她想,難道這次失敗,是因為她用了點燃那一縷頭發的“劣質”幻香?或許它只有一夢黃粱的味道,效果卻大打折扣。

也罷。

軟的不行,那讓軍衛來硬的也可以。到時候再看衛瑎今日是裝瘋賣傻,還是說,他真的想要追尋一個……破鏡重圓?

虞驚霜若有所思。

……

衛瑎跌跌撞撞走在瓢潑大雨中,失去秘藥的滋補,氣血不斷翻湧在胸膛。

他雙目發黑,刺耳的笑聲、哭聲、吵嚷聲不斷圍繞著他,像是一把銀針,狠狠釘入他的腦中,折磨得他幾欲吐血。

終於,一個踉蹌,他再也支撐不住,狠狠摔倒在了泥地中,汙穢將臉頰染得臟汙,也覆上t了他漂亮的雙眼。

意識緩緩陷入深處,衛瑎無法抵抗。幾乎要昏迷過去的那一刻,突然,他的身邊傳來了腳步聲。

細微的山石碎葉被腳掌踩得窸窣,來人舉著傘,居高臨下地冷眼看著倒在水泊中的衛瑎,半晌,他單膝半跪,伸出手來。

衛瑎意識模糊中,只覺得頭頂一痛,就被人揪著頭發,擡起了臉。

隔著泥汙和雨水,他費力睜開眼,一張熟悉的面容慢慢浮現在他面前。

蘭、乘、淵。

怎麽會是他?!

他不是早已死了、還被煮成了丹藥嗎?!

不甚清醒的腦海中,只來得及回蕩過這麽一個想法,下一瞬,衛瑎就被來人一掌劈下、幹脆利落地打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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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二上位丨追妻火葬場●



姜瑛曾是上京人人稱羨的貴女。

她家世低微,卻因緣際會得了貴妃青睞,幼時就被指婚給了侯府,與小侯爺青梅竹馬、一同長大。

小侯爺驕橫、疏狂,卻每日都折來花枝送予她,柔情萬分,人盡皆知,姜瑛自小認定他作夫君,難免沈淪愛慕,沈浸在彼此相愛的假象裏。

直到那一天,到了交換定親禮的環節,她眼睜睜看著小侯爺伸手,卻牽起了她身後婢女的衣袖。

原來他真正的心上人,從來只有那位流落民間、不得已才委身於她做婢女的令儀公主。

姜瑛只是他們二人私下相會的靶子,是阻礙貴妃與親生女兒相認的惡人。

這麽多年,他一直與她虛與委蛇,將她騙得團團轉。



被侯府退婚後,為了不受人報覆嫁給老鰥夫,姜瑛打起精神,決定再找一個能護住自己的好夫婿。

挑來選去,她盯上了剛領聖命、回京不久的那位天子鷹犬。

聽聞他惡貫滿盈,狠戾殘忍,姜瑛不是不怕,可她只想得一息庇護,顧不得那麽多了。

所以當成婚前夕,小侯爺打暈仆從、滿身是傷跑到她面前,紅著眼苦苦哀求她不要嫁時,姜瑛也無動於衷,冷眼旁觀。

……

蕭從謙戎馬半生,做盡了臟事,手上沾過的血不計其數。

他以為自己一顆心早已冷硬無比。

然而,新婚夜,直到摟著懷中累極睡去的妻子,久違的憐惜之情湧上心頭:

不枉他一番籌謀,才將她牢牢抓在手心,只是多年欲念,難免辛苦了她。

姜瑛×蕭從謙

1v1,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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