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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 衛瑎的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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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衛瑎的悔(2)

衛瑎心中如堵了一口不上不下的氣, 哽得他胸口憋悶。

他撫著胸口連連咳嗽起來,臉色在昏暗的馬車中慘白得如鬼一般。

喉頭腥甜味道湧上來,衛瑎面不改色咽了下去。他從懷中取出一只小瓷瓶, 倒出一粒丸藥服下,臉色才稍稍紅潤好轉了一些。

淡淡的藥香彌漫在馬車中, 虞驚霜鼻尖微微一動, 疑惑地轉頭看向衛瑎,道:“你吃的是什麽?怎麽這麽香?”

她禮貌問:“能給我瞧一瞧嗎?”

衛瑎一楞,他微不可見地猶豫了一下,可還是不忍拒絕虞驚霜,將瓷瓶遞給了她, 道:“只是一些補身子的藥丸。”

虞驚霜不置可否,接過小瓷瓶時,看著衛瑎搭在其上瘦骨嶙峋的指節, 心中不由得迷惑:

衛瑎他……從前身子骨也這麽差嗎?

腦海中這念頭只閃過了一瞬,虞驚霜手中動作未停, “嘣——”一聲就將瓷瓶蓋打開了。

正欲將那泛著奇異、熟悉香氣的藥丸倒在手中仔細查看一下, 就見她對面的衛瑎身子一下子挺直了, 眼神緊張地盯著她的動作。

虞驚霜一頓。

她笑笑, 將那蓋子又裝了回去,輕輕一拋扔回給了衛瑎。

瓷瓶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準確無誤地落入衛瑎懷中,虞驚霜拍拍手, 像甩掉一些看不見的塵土。

她向後一靠,倚在柔軟的鵝絨墊上, 嘆息道:“不就是看看嘛, 至於這麽緊張?怕我給你弄灑了?”

衛瑎自接住那瓷瓶, 心裏就懊惱地恨不得給剛才的自己一耳光——好不容易與虞驚霜緩和了些氣氛,又叫他一個動作搞砸了……

他低聲下氣地試圖:“不是的,驚霜。是藥三分毒,我只怕這藥丸染了你的手,把毒性帶給你……”

虞驚霜輕描淡寫地點點頭,口中敷衍道:“行吧,你這麽說也對。”

衛瑎訥訥地閉上了嘴。

馬車內,兩人一時之間誰都沒有開口,氣氛一片凝滯。

外面的雨逐漸大了,雨淅淅瀝瀝地落在天地間,發出沈悶的“啪嗒”聲,虞驚霜靠著軟墊,昏昏欲睡。

衛瑎坐在她對面,瞧著她近在咫尺,卻仿佛遠在天涯的身影,胸膛中慢慢湧上了一陣又一陣難言的酸楚。

距他們上一次像現在這樣面對面坐著,已經是很久以前了。

那時候兩人之間毫無芥蒂,剛定下婚約,彼此間正濃情蜜意。

他也正是情竇初開,一副毛頭小子的模樣,口中說著順路,卻堅持每日駕車送虞驚霜歸家。

沒有那麽多心緒和難堪隔著、沒有將人壓到喘不過來氣的沈默,那時候的虞驚霜偶爾擡頭撞到他的目光,就會不好意思地羞紅了臉,自以為很隱蔽地再次偷偷將眼神移過來。

而現在……衛瑎的心中緩慢的刺痛了一下。

她距他只有幾步遠,卻低垂著眼眸,側臉勾出清晰冷淡的弧度。

她那麽淡然、那麽隨意,像眼前的衛瑎不是辜負了她的舊情人,而是路邊一顆草、一塊石頭、一個腆著臉裝熱情的窮親戚。

她的倦怠毫不掩飾。

這可真是……物是人非。

衛瑎喉結滾動了兩下,慢慢閉上了眼睛,再睜開,已然是一片通紅。

他深吸了一口氣,彎唇笑笑,試圖沒話找話道:“驚霜,方才我看到了你一路上走地慢,後來又捶腿……”

他的目光落到虞驚霜的膝蓋上,關切地道:“是不舒服嗎?”

虞驚霜本來都快睡著了,聞言頭腦一清。

她瞥了一眼衛瑎,心中暗嗤:這個蓮蓬玩意兒,心眼子還挺多。

剛才還說什麽順路、正好碰到她了……要是碰巧,那他怎麽知道自己不舒服?

娘的,這人在身後陰暗地看了她多久了?!

虞驚霜覺得有點氣、又有點好笑。

到山上廟裏還需要走一段路,她眼珠一轉,就來了興致:

反正馬車裏無聊得很,從前還在上燕時,她知道衛瑎心思多,便不太樂意和他多說話、怕被繞進去取笑。

但現在不同了——

她指節掩在衣袖後,繞了繞袖中冰冷堅硬的物件,笑了下。

哪怕衛瑎現在確有惡意,可任憑他心思再多如蓮蓬,還能有她袖中削鐵如泥的匕首快?

逗他玩一下。

迎著他關懷的目光,虞驚霜點點頭,嘆道:“是啊,我的膝蓋確實不舒服,有點痛。”

衛瑎沒想到她會回他的話,他楞怔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狀似平靜道:

“看來我猜得不錯……我這裏恰好有些金瘡藥可以給你,若是無濟於事,此行我帶了醫者過來,他是上燕最富盛名的醫者,或許讓他看看會比較好。”

他說到這兒時,突然詭異地頓了一下。

似是覺得這樣眼巴巴地湊上去有些難堪,衛瑎沈默了一瞬,才又慢慢開口:“大梁氣候與上燕不同,我記得你以前身子十分強健,如今在這裏……你受苦了。”

他抿唇,手心微微濡濕。

他看著虞驚霜平靜的面容,差點脫口而出那句一直t壓在心底的懇求:

與我一起回上燕吧,驚霜。

回到上燕去、回到他們的故土去、回到一切錯誤還沒有發生的地方……

他當初錯了、大錯特錯。

若是知道自己會在失去後才追悔莫及、夜夜悔恨自己的愚蠢和自大,衛瑎決不會那麽輕易就放了手。

可是,他的所有祈求還未出口,就被虞驚霜輕飄飄一句話堵在了腹中——

她微笑聽完他言辭中暗地裏踩了一腳大梁後,輕描淡寫地開口,道:

“我這腿呀,老毛病了。”

“一開始是當年不想來大梁和親、當質子,跪在地上求了整整一晚上我爹時留下的病根兒。”

衛瑎臉上的笑僵住了,如同喪葬鋪子門口擺著的紙紮人。

虞驚霜又接著作沈思狀,慢悠悠道:

“然後吧,從上燕來大梁那段路上,風又吹雨又打的,侍從們將毛毯子都占去了,我又沒得取暖,著涼凍著了。”

衛瑎嘴唇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他艱難道:“我當年不是給了你許多金玉嗎?而且……你走之前,那批侍從是受過囑咐的,我命他們要好好照顧你……”

虞驚霜換了個姿勢,饒有興致地端詳他的神色,道:“衛瑎,你是和我裝傻呢?還是你真的這麽蠢笨自大,真不知道?”

衛瑎茫然地看著她,美人蛇一般的面孔上流露出些許愚鈍的天真。

虞驚霜沈默了。

她的思緒回到了當初在上燕剛接聖旨、臨出發大梁的前一夜。

白日裏,衛瑎方才轟轟烈烈擡了百來箱金玉賠給她。入夜,虞府便有貴人來訪,點名道姓要見她一面。

時隔多年,虞驚霜仍然能記起,那明艷照人、狀若芙蕖般的美人,面對她時投下的一瞥厭惡。

高高在上的嫻貴妃漫不經心地拂過鬢邊,警告她既然收下了那些金銀珠寶,就乖乖前去大梁,別再生事、別再勾的衛瑎動搖。

當初衛瑎說他心悅虞驚霜,一向寵著兒子的嫻貴妃表面上答應了這門婚事,還差人給虞驚霜送了碧玉釵。

然而,衛瑎與嫻貴妃是當時上燕太子一派的擁躉,但虞父除卻並非太子的人、還其與素有恩怨。

於是他們一同設了個局,將當初那樁救命之恩的“真相”故意傳到了衛瑎耳中,弄黃了這樁婚事。

“只是沒想到,瑎兒這麽嫉惡如仇。”上位者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決定了虞驚霜的命運。

實際上,衛瑎確實囑咐過那些侍從要遵守本分、盡力去照顧她。

然而,嫻貴妃是衛瑎的母親,他能指使的人,嫻貴妃自然也能。

處於一種心疼那些衛瑎給出的金銀的心思,嫻貴妃吩咐那些侍從在路途上,好好“整治”一番虞驚霜,充做懲戒。

這對母子,倒是如出一轍,都這麽蠻不講理,愛將自己的錯盡數推到別人身上後,睚眥必報。

心眼子又小又多又密,簡直像個馬蜂窩,絕了!

虞驚霜心不在焉地想著當年往事,不欲與衛瑎解釋更多。

那些侍從們久居深宮,陰損又不傷人的手段多了去。整整一個月,她與他們整日鬥智鬥勇,可謂是大開眼界、大打出手、大快人心!

一直到明胥領著大梁的兵馬侍從接應到了她,那些人才消停了些。

後來被她找機會徹底收拾了一頓,他們逃的逃、老實的老實,倒也平靜了許多日子。

如此種種,早已是陳年舊事,不值一提。

正在這時候,馬車忽然一停,綢簾微微一晃,外面車夫恭敬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稟公子,寺廟到了。”

虞驚霜眼神一亮,抄起身旁的木匣,迫不及待要去拜訪廟中許久未見的老友。

臨下馬車時,她路過衛瑎,見他臉上驚愕、悲傷痛苦的神情交織混雜,好好一張美人面都微扭曲了,瞧著有點可憐。

虞驚霜“嘖”了一聲,覺著有點無聊,不想再逗他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隨意說了句:“嗐,剛才騙你玩的,其實腿傷是我自己在雪山裏磕的。”

語畢,她也沒管身後人是何表情,兀自歡歡樂樂跳下馬車,向著寺廟前立著的那道人影高興喊:“了空!我來啦!”

一身青色僧袍的人臉頰消瘦,眉目清俊,靜靜地看著她三步並作兩步從石階上躍過來,唇畔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他輕輕虛扶了一把虞驚霜,淡然道:“註意腳下。”

……

了空的屋內素淡簡樸,用來待客的地方只有一張小案幾,和兩個幹凈陳舊的蒲團。

絲毫看不出他曾是大梁最尊貴的皇子之一,是如今皇帝在奪嫡之戰中唯一幸存的兄長。

虞驚霜毫不在意地在蒲團上盤腿坐下,順手將抱了一路的木匣打開,自顧自地拿出瓜果送入了口中。

她熱情殷勤:“了空,你也記得吃啊,專門給你帶的!”

了空的目光從木匣裏轉向虞驚霜嚼著東西的嘴唇,他沒多話,只是點點頭笑了:“多謝。”

說完這話,他也並不動作,只是看著虞驚霜啃咬糕點瓜果,見她心情似乎不錯的樣子,他才慢慢斟酌著開口:

“驚霜,聽聞最近街市上流傳著有關你的話本子,種類繁多、情節爛俗、編造得十分離奇,有損你的名聲……”

他頓了一下,道:“我從中嗅出了些不一樣的味道。這些話本子憑空出現,將你塑造成悲慘可憐、蠢笨愚鈍的樣子,已然引起了某些有心之人的詆毀,長期以往,恐怕於你不利。還是盡早處理了它們才好。”

他清冷淡然的話語在屋內響起,言辭真切,聲聲入耳。

但虞驚霜聽了,卻不以為意。

她咬了一口脆青果,含糊不清地道:“處理那些東西幹嘛?讓他們看去唄,反正也是假的,話本子嘛,不都是那樣胡亂寫、胡亂編造?”

她笑瞇瞇道:“不能從我開始搞文字獄那一套啊。”

她的這番話正如了空所想——果不其然,她回絕了他的勸告。

了空閉目,不語。

沈默了良久,他緩緩開口:

“當年你要去雪山,來我這裏求卦。”

“二十四卦、卦卦絕路,我勸你不要去,你不聽。結果呢?從那裏回來後你就像丟了魂,大病一場。”

“先皇後病重,我勸你趁機出宮、離開大梁這個是非地,你不聽。一個月後,明衡的太子位被廢,你隨著他一起被禁錮在冷宮中等死。”

“宮變前夕,我廢了一只臂膀,親自來勸你退守南地,那裏是我的封地,兵馬任由你調遣,我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不聽,死守京畿,差點被叛賊一槍挑斷了腦袋。”

他睜開眼睛,冷冷道:“虞驚霜,你這個死腦筋、榆木疙瘩做的玩意兒,怎麽就這麽犟?”

了空咬著牙,憋出了這麽一句連臟話都不算的“罵”。

他身為皇子時,就是最為端方清肅的一個,如高案佛龕上端坐的菩薩,向來清清冷冷、從不與人鬧紅臉。

如今也是被她逼急了,才一連串說了這麽一大堆,虞驚霜手裏還楞楞地捏著半粒瓜子,不合時宜地想:

聽他這麽一說……好像以前她確實是做得挺過分的。

有不如意就來找他大吐苦水、遇到事兒了就來求神拜佛、逼人家給自己蔔卦、出主意……然後又不聽他的建議,讓他次次白費口舌。

她發呆,了空靜靜看她。

虞驚霜猛地回過神,她訕訕地放下瓜子,雙手合十在胸口拜了拜,慚愧道:

“是我不對、是我太犟了,了空大師,今後我一定改。”

了空沈默。

他簡直快要被虞驚霜這副混不吝的樣子給氣笑了。

他引以為傲的定力,從來都不能在她面前撐住半個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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