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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 三個負心漢狹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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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三個負心漢狹路相逢

◎大打出手,冷嘲熱諷,互相拆臺◎

潛魚直起身子, 只掃了一眼,憑借那柄秋霜劍,就知道了面前人的身份。

無非是虞驚霜在大梁時的那一任未婚夫。

他曾經有所耳聞, 知道明胥也與虞驚霜有過一段情緣。

只是那時候他心力交瘁,無心去打探更多消息, 只裝作鵪鶉一樣, 覺得蒙住頭不聽、不看,裝不知道就可以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

所以對眼前人潛魚了解的不多,只知道最後他也選擇了與虞驚霜退婚。

如今是也像自己一樣找過來了。

潛魚眼神瞥過那些沒有打開過的信,心裏暗諷:如他一樣,都是沒人要的可憐狗, 在這兒裝什麽正宮的牌面。

他不想和眼前人糾纏,只想拿回信件,按照虞驚霜吩咐拿去都燒了。

明胥抓著那些信件, 發現它們都完好無損,根本沒有沒啟封過, 愕然輕聲:“驚霜, 從來沒有打開過嗎……”

他有點失落, 但也有種早已知曉的了然。

畢竟年輕時虞驚霜就有些丟三落四, 從前她就喜歡將別人寄給她的信都攢在一起,再挑一個日光明媚的好日子一封封拆開,有時候攢得久了,忘記也是家常便飯。

他當初在南地, 安頓好一切後鼓起勇氣送信給她,但遲遲收不到回應時, 心中煎熬, 思慮再三認為是她又忘了, 於是便厚著臉皮寫信給自己的侄兒明衡,拜托他提醒虞驚霜一下。

只是,雖然心裏早有猜測,可真的看到這些沒有啟封就要被扔掉的信時,明胥心裏還是如揪成一團亂麻般,不是滋味兒。

他分出心神打量了一下潛魚,心知他應該就是小皇帝所說,這些年來跟在虞驚霜身邊的侍衛。

身材倒是高大魁梧,只是渾身蒙著黑布,臉也遮得嚴嚴實實,實在怪異。

想到方才這人在木匣中翻撿那些信,饒是知道大概是虞驚霜吩咐他去處理信件,明胥仍然有些不舒服。

直到此時,他都以為木匣中只有他一個人寄給虞驚霜敘舊的信。

潛魚壓下心中厭惡,沈靜道:“放回來你手中的信。”他伸手,卻被明胥擋開。

明胥正懷揣著欣喜與忐忑去見虞驚霜,不欲與眼前這個跑腿的小侍衛多嘴,只不耐煩道:“這些是驚霜讓你處理的?都給我。”

他邊說邊神態自然地伸手去拿木匣,潛魚從鬥笠下擡眼冷冷地看他,後退一步,無聲地拒絕了他的動作。

明胥伸手卻摸了個空,一楞,皺眉不太高興地盯著潛魚,道:“你幹什麽?”他闖蕩江湖多年,肆意慣了,此時臉色難看,身後的秋霜劍已經開始錚然嗡鳴。

潛魚冷笑,他幹什麽?這話應當他來反問明胥才對。

當年因為要對少年時的白月光施以援手,就將虞驚霜撂下,這麽些年來,聽聞他白月光的危難早已化解,卻也沒見明胥回來過。

如今出現在這兒,卻一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還要坦然來見虞驚霜……真是好一個“少年意氣、不羈肆意”的兒郎!

這是潛魚第一次見明胥,卻也不妨礙他像討厭衛瑎多年一樣厭惡明胥。在潛魚看來,他和那個上燕的衛瑎一樣,都傲慢得令人發笑。

不同的是,衛瑎的傲慢是毫不掩飾。

他不屑於同弱小者對話,眼高於頂。不喜歡的人或物件連出現在面前的資格都沒有,更會直接皺著眉表現出自己的鄙夷和不屑。

而眼前明胥不同,他的傲慢更多體現在自私上,藏在細微處。

就如同傳聞中他當初與虞驚霜再要好,可臨逢險境,他還是自私地選擇了年少時愛而不得的白月光,而不是已與他有了婚約的虞驚霜。

他們三個人,各有各的罪,誰也不比誰好到哪裏去。

潛魚不想和另外兩人有任何牽扯,這會讓他想起自己曾經也是多麽可笑可恥。所以他根本懶得與明胥廢話,只是稍一頓步,目光如炬、一掌擊出——

強勁的掌風將沒有防備的明胥推的往後一退,一個照面,手中一空,潛魚便將信件搶奪在手中。

明胥萬沒有想到,一個小侍衛竟敢搶他的信。他怒極,喝道:“站住!”

他當即上前,一手便扣在潛魚肩頭向後扳回,潛魚臉色冷若冰霜,自然也不讓他,就勢將身一扭,手肘便沖著明胥小腹處狠狠打去!

兩人一言不合,心裏都憋著一股氣,當即拳腳相加、過起招來。

剛與潛魚交手兩招,明胥就察覺眼前人身手幹脆利落,招招殺機迸現,不僅僅是練武場上的花架子,倒更像是野獸撕咬獵物時的狠勁兒,實屬不簡單。

他向後一撤,反手抽出長劍抵擋,皺眉凝重道:“你到底是誰?驚霜怎會留你這般怪異的人在身邊?”

聽他這樣說,潛魚冷笑:“虞娘子留我自有用處,倒是你,莫名其妙!”

明胥怒極反笑,橫劍道:“你不過一個小小侍衛,連真面目都不敢露人,想必得罪或是辜負於別人,才這樣畏畏縮縮。至於我,乃是驚霜故交,這些信驚霜即使不想看,自有我來日親自講與她聽,你現在攔又何妨?!”

明胥是氣急了,不想他張口便正巧戳在了潛魚內心最痛的一處。

他本就是因為覺得虧欠虞驚霜良多,又身負孽海深仇,心頭有再多痛苦和悔意、嫉妒與難以釋懷,卻都不敢訴諸於口,只得默默吞下苦果,只求能多守在虞驚霜身邊一日便心甘情願,確實不敢露臉,像個懦夫。

往日還能自欺欺人,今日卻被明胥一句話,說得心緒難平、怒意湧動。

他捏緊掌心,閉了閉眼,再睜眼,目光已經平靜:“是嗎?我跟在虞娘子身邊多年,似乎從未聽她提起有這樣一位無禮的故交。”

他頓了頓,勾起唇角,惡意道:

“倒是聽說她多年前有一個未婚夫,臨到婚期,那人卻遠走救其他女子去了,閣下既然是虞娘子故交,想必也應當認識這位負心漢吧?”

明胥臉色難看極了。

他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咬著牙道:“你知道的還挺多。”

潛魚微笑:“不敢不敢,只是愛聽話本罷了。”

明胥支著劍,穩了穩心神,才平靜道:“我與驚霜之間的事,不是你短短幾句能概括的,更不是那些爛俗的話本中所描寫。”

潛魚心底郁積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嫉恨,聞言只道:“是的,你們關系不爛俗,但她差使我將這木匣裏的信都拿去扔了,說是見了就嫌煩。”

虞驚霜當然沒有說嫌煩,後面那句話只是潛魚出於私心才加上的,但明胥並不知道,自然當了真,氣得臉都白了。

他緊緊握著秋霜劍,死死盯著眼前黑衣鬥笠的潛魚,忍了又忍,長出一口氣,決意不和這人糾纏,不過是一個小侍衛,管他做什麽?當下還是去見虞驚霜才要緊。

他整理衣袖,心中只道晦氣,收劍轉身欲走。潛魚看他的方向正是去往虞驚霜的小院,心中猜到明胥的來意,心中自是一冷。

他站定,沖著明胥背影恨聲道:“你就這樣去見她?當年你拋下她一走了之,如今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來,敢問閣下,顏面何在?”

直到此時,明胥才算聽出來,眼前此人的語氣實在不像面對陌生人。

倒是像對著情敵、對著仇人一般。

他回頭盯著潛魚看,上下打量了一番,驀地道:“你心儀她?才厭惡我至極?”

潛魚本就不打算隱瞞,他冷笑:“這與你無關。”

倒像個怨夫一般了。

明胥默然,笑著搖頭:“既然只是心儀,那你何來立場攻訐我?”

他不自覺挺直了胸膛,知曉眼前人對虞驚霜也藏有一份小心思後,明胥看著潛魚的目光不由得警惕起來。

本來只想快快擺脫此人去見驚霜,可一看到自己寫給她的書信還在這心懷不軌之人的手中,他總覺得渾身不得勁,當即心下堅定了要把信都拿回來。

他也不廢話,直接抽了劍向潛魚攻去。

明胥本就江湖行t走多年,從前南地生事,他執劍處理過不少人命,並非只會耍花架子的公子哥,此刻心裏滋生了不知名的嫉妒,招招帶著私怨,毫不留情沖潛魚命門處去。

潛魚本意不願明胥去見虞驚霜,見牽絆住了明胥腳步,也毫不退縮,心中冷笑,只想著如何將人狠揍一頓,讓他再難有厚臉皮來打擾虞驚霜。

在虞驚霜身邊隱姓埋名這些年,他看得很清楚,若說年少時虞驚霜還難以釋懷,如今這麽多風霜過去,她是真的放下了,想來若是有朝一日面對故人,她也能面色如常,提一壇酒笑瞇瞇招呼大家坐下,和和氣氣吃個飯。

可是他們都放不下,死皮賴臉、拋下一切都要賴在她身邊。

說什麽後悔、說什麽補償,歸根究底都是難以和本心和解,仍對她有癡念而已。

但在潛魚看來,沒有人配留下,曾經的蘭虛淵不可以,面前的明胥、將來的衛瑎更不可以。

思緒紛亂時,打鬥未停。

明胥長劍一挑,他反身去擋,劍間恰好勾在懷中木匣的鎖扣上,兩人錯身分開,木匣的蓋子被扯斷,一瞬間,其中的信件都呈星飛雲散之勢,散落一地。

兩人紛紛下意識伸手去接,正巧巷內起了一陣微風,裹挾著隱約的玉蘭花香卷起薄薄的信紙,飄飄灑灑揚起高空之中,一兩個呼吸之間,落在了巷口一人的腳下。

“看,這是什麽……”

那人長身玉立,靜靜站著,垂下眸子看腳下躺著的信件,俯身撿起了它。他清瘦修長的手指從落款署名上輕輕拂過,笑了:

“原來是我的信。”

潛魚和明胥停了動作,一齊向巷口看去。

這熟悉的、令人生厭的語氣……潛魚皺眉,看著那人緩緩自巷口因逆光造就的陰影處走過來,面容一分分顯露——

挺鼻薄唇,長眉入鬢,美人蛇一般的妖麗的面容。

衛瑎。

潛魚神色凝重起來,他慢慢握緊了手中木匣,盯著來人的臉,連明胥的劍橫在頸側都無防備。

在潛魚還名為蘭乘淵時,曾與衛瑎有過兩面之緣。

一次是他剛與虞驚霜定下婚約,在一次同僚聚會中。

那時他正是圓了心中夙願、滿心柔情之時。

他拜入王府做幕僚已經兩年,本已厭倦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也生怕虞驚霜為他擔心,便想做個小官,守著虞驚霜過好自己的日子。

然而,那次宴席間,老王爺多酌了幾杯,調侃蘭虛乘終於抱得佳人歸,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惜了他本來還打算將自己的女兒牽線於他,誰料虞府竟先留下了如此佳婿。

本來王爺也只是說醉話,然而,那位郡主確實對他有過幾分情愫,曾在衛瑎面前抱怨過幾句,衛瑎與其關系十分要好,將她視作親妹一般,有意為她出頭。

如今在席間,他聽了王爺醉話調侃,便嗤笑出聲,在眾人面前直接出言諷刺,道蘭虛淵眼皮子淺,那樣小門小戶、容顏又不甚嬌美的女人也能把他吃得死死的,一看就知道不堪大用。

那時候,衛瑎還不認識虞驚霜。但天潢貴胄,做什麽都是自有他的道理。即使這般說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小姑娘,貶低她兩句為自己妹妹出頭,也只會被人們當做一則笑談罷了。

潛魚只記得當時的自己年輕氣盛,為衛瑎口中羞辱虞驚霜之意而氣得臉色漲紅,不顧旁人阻攔當眾冷面反駁:

“虞府小姐品性極善,蕙質蘭心,能得她青睞是蘭某三生有幸,五皇子還請慎言。”

他是真心之言,可在當時,他仍只是王爺手下一員幕僚、一柄利刃,並無地位可言,所謂肺腑之言在衛瑎看來,僅僅是一句空話罷了,聽在耳中也不以為意。

周圍同僚官員也都跟著衛瑎一同哈哈大笑,笑著調侃,道虞府的兩個女兒恐怕有一番手段,勾的男人為她心動,連尚郡主都不要。

蘭乘淵的解釋,都只被當做是他醉了酒,沒有一個人認真聽他的話、聽他給虞驚霜辯駁。

哄笑聲熱鬧極了,推杯換盞間,蘭乘淵恨得心頭滴血。

他不能站起身來怒斥眾人,若他只孤身一人,大可不管不顧,但因他與虞驚霜已然定下婚約,如果沖動,非但無濟於事,還會給虞府帶來禍端。

全因他過去安於現狀、貪圖圓滿,怎麽就沒有野心爬到更高的位置,擁有讓人不敢置喙的權柄?才會教虞驚霜明明什麽都沒做,就跟著自己受辱。

從那日後,他才放開手腳、汲汲營營,行事作風更加狠辣殘忍,任何阻攔他向上爬的人,哪怕只有一絲可能,都會經他審視、盤算、權衡後,冷靜地除掉。

世事因果、環環相扣,他就這樣在宦海沈浮中一再下墜,直到後來擋在他面前的是虞府之時,蘭乘淵才明白,他早已迷失初心,停不了手,更回不了頭。

第一次與衛瑎相見時,為他和虞驚霜後來關系破裂埋下了伏筆。

而第二次,是他已經和虞驚霜退婚、斷絕關系後,蘭乘淵遠走京畿,兩人分道揚鑣。

他從戰場上殺敵下來,就聽見軍營中將士奔走相告,道五皇子已經定下了婚約。

蘭乘淵聽在耳中,並未往心裏去,只冷漠地想,是哪家貴女這麽眼瞎又倒黴,下一瞬就從他人口中得知原來正是虞驚霜。

或許人在極度難過和悲愴中是會喪失記憶的。

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時,他忘了當初擊掌退婚、忘了永不相見的立誓、忘了自己當初狠絕的氣話,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夜奔三百裏,星夜兼程趕到了京畿。

連衣衫都來不及換洗,他風塵仆仆,只頂著一身的血和汗就來了,可當到了虞府門前時,卻又忽覺躊躇。

他以什麽身份去說呢?

說衛瑎不是良人,說皇家深似海,你那樣不設防的心性,不要去涉足險境,說他天性涼薄冷漠,根本看不起你。

可是……蘭乘淵無力地倚著墻根坐下,將臉埋在掌心:可他也是一個負心漢,又何來資格去勸告虞驚霜呢?

他徘徊在虞府附近時,正逢衛瑎送虞驚霜歸家。

衛瑎認出了他的臉,也想起了當初宴席上的那段小插曲,面色並不好看。

蘭乘淵還記得,那天他渾身狼狽,而衛瑎施施然坐在他的對面,錦衣玉帶、周身氣質矜貴淡然。

衛瑎那時提及虞驚霜,眉梢眼角明明染上了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柔和,可還硬著一張嘴不肯承認,擺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評價虞驚霜“確實是個妙人”。

然後又一臉提防地警告他,既然當初決定退婚,那麽兩人緣分已盡,日後安心待在軍營即可,莫要再來尋虞驚霜。

當時蘭乘淵就冷眼看得清楚,衛瑎這個人,一貫讓人捧得高,傲慢而自負,不屑承認對虞驚霜的在乎,卻早已經深陷進去。

不過料想也是,虞驚霜千般好,即使與自己退婚,明珠也難蒙塵,他能意識到,別人自然也能意識到。

蘭乘淵心中就算有萬般苦澀、嫉妒,但就如衛瑎所言:他早已沒有任何立場來置喙,當時的虞驚霜,可能連面都不願意再見他了罷。

徘徊數日,蘭乘淵最終還是灰溜溜離開了京畿。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日後想起來就會後悔——他早該想到衛瑎那賤人本性傲慢,翻臉如翻書,又如何會一心一意待虞驚霜好?

如今時隔十年,在異朝他鄉,與虞驚霜僅幾墻之隔的細長小巷裏,蘭乘淵第三次見到衛瑎,如鯁在喉般的厭惡讓他殺心驟起。

明胥離他最近,清晰地感受到身邊人在看清來人的臉時,一瞬間迸發的嫌惡與抵觸,甚至比厭惡他還強。他楞了一下,也看向衛瑎,遲疑道:“……你是誰?”

衛瑎隨意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明胥手中的長劍上,目光微微凝滯留了一下,了然道:“秋霜劍?原來是你。”

他手中捏著信件,徐徐走到兩人面前,將信丟回了木匣中。

盯著明胥的眼睛,衛瑎笑道:“久聞閣下大名,今日一見,才知秋霜劍主確實風姿非凡,我姓為衛,單字一個瑎,是霜霜的……”

他沈吟了一下,在心裏思考了一下,才微笑道:“是霜霜的未婚夫。”

這個賤人!

不約而同的,蘭虛淵和明胥看著衛瑎那張美人面,心中湧現出了一模一樣的想法。

此話一出,明胥就算再遲鈍,也猜出了衛瑎的身份。

一想到此處正是前往虞驚霜小院的必經之地,他頓時明白衛瑎來意——

定是與自己一樣。他的面色難看起來,先是遇到個暗自心儀驚霜、怪脾氣的侍衛,又遇到傳聞中她的前、前未婚夫,真是夠晦氣。

他硬聲道:“據我所知,驚霜離開上燕時,你已經和她取消了婚約。如今她並無任何所謂未婚夫。”

衛瑎並不在意,平靜道:“非也非也,這就是閣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t”

他笑道:“當初兩朝聯盟,文書上所說明明是指交換質子,並未提及和親事宜,我也與霜霜相約,等戰事結束,便接她回來,完成婚約。說起來,當時是什麽事情讓霜霜不得不入你們大梁皇宮避難,導致我們二人被耽擱了這麽多年的呢?”

何事?當然是指明胥臨時悔婚遠走一事。

一次沖動,令他就此陷入紛雜混亂的糾葛中,不得脫身。從此一旦被提及,就是毫無反駁之力的痛悔,哪怕此時被衛瑎這樣赤裸裸地挑動痛處,明胥也只能受著。

明胥經由方才潛魚拿這件事一激後,已經不為所動。他點點頭,臉上掛著少年意氣的笑容,朗聲開口:

“既然五皇子你已經記不清了,那正好由我來提醒你,實際上,你與驚霜退婚之事,這些年在天下人眼裏是鐵板釘釘的事實,她入大梁時,已經是孑然一身。到後來,我們二人情投意合,已然抹去了與你的婚約,轉而與我寫了婚書,昭示了天下人。”

明胥頓了一下,語氣微妙道:“現在,莫說你是驚霜的未婚夫這般荒謬的話了,就連‘前未婚夫’,也應當是指我。”

看著衛瑎的臉色隨著他的話慢慢陰沈,明胥勾起唇角:“咦?”

他故作驚訝:“難道你不知道?”

潛魚在一旁看兩人狗咬狗、一嘴毛,心中冷笑。

衛瑎到底有耐力,經受明晃晃的嘲諷後也能鎮定下來。

他不欲與明胥做無用的口舌之爭,只側身想略過兩人,朝著虞驚霜小院的方向去,沒想到剛行兩步,卻被人攔下。

他惱怒地轉頭看去,只見是從一開始就沈默著不應聲的黑衣人。

潛魚受他打量,不為所動。只平靜開口:“虞娘子並不想見到你們中的任何一個。”

衛瑎笑了,他傲慢開口:“你一個小小的侍衛,藏頭換面,如今也敢攔我?你知道我是什麽身份?”

潛魚毫不在意與他對視,聲音淡漠:“你是什麽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虞娘子那裏你有什麽地位。”

他將木匣傾覆,匣中信件灑落一地,堆積著如同不值錢的廢紙。

他無動於衷地開口:“就像你給她寄來的信一樣,根本毫無價值,在她眼中只是需要我盡快處理掉的廢物。”

三人之間暗流湧動,誰都看誰嫌惡至極,而潛魚把守著巷口最關鍵的位置,死死堵著兩人的路,不讓他們有機會進到虞驚霜的小院裏。

衛瑎不耐煩“嘖”了一聲,他不善武藝,對上潛魚只會被他打到吐出血來,索性也沒想著硬碰硬。

於是他轉頭對著明胥道:“餵,那邊那個,好歹我們都是霜霜的……前未婚夫,彼此什麽來意都很明顯了。可這人又是什麽來頭,像條狗攔著……”

他上下打量明胥,勉強道:“不如你先來,將他牽絆住?”

明胥被他不要臉皮的言論氣得發笑:“將他牽絆住,讓你先去找驚霜?你想得美!”

他昂著頭不屑道:“即使是去見驚霜,那也是我先去,你在這兒纏住他!”

明胥收劍於背後,正欲施展輕功,甩開這兩個惹人厭的,先一步過去,然而,當他剛有動作,潛魚敏銳地發現了他的心思。

潛魚冷淡開口,猶如一盆涼水迎頭澆上,直把明胥凍在了原地。

“明胥,你可知虞娘子具體何時進了大梁皇宮?”

他開口:“你離開京畿第三日,世家就逼迫她從長街一路叩首到皇宮,以作上燕背棄盟約的懲戒,你不在,她若不進宮,就只能被逼死。”

這句話一出口,在場另兩人渾身都僵住了。

潛魚垂眸,看向腳下那些被風吹得嘩啦啦的信件,沈聲道:“因為你,她才有過這樣的恥辱,如今,你還要執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去見她嗎?”

風吹過巷間,明胥楞在原地,冷意遍體。

……

明胥出生不凡,是先祖皇帝最小的兒子。

他的生母是大梁藩屬國的一位公主,生來美貌。雖然她地位低微,母國卻十分富庶、盛產玉石,常接濟宮中。是以明胥自幼時起,手中就常比幾個皇子哥哥闊綽,受眾人愛護。

他年歲太小,又受制於母親身份,於奪嫡無緣,自幼就被放養著長大,養成一副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性子。

五歲時,明胥的母親受人毒害,慘死宮中,他也受那一碗毒湯藥所累,身重奇毒,命懸一線。

當時的皇帝詔令天下,懸賞能者解毒,時逢南地雪山之巔有一門派,名字簡單直白,喚為神醫谷,其谷主游歷天下,路過上燕,便自告奮勇,使出渾身解數,才堪堪救下了明胥一命。

明胥醒來後,得知母妃已然慘死,他因為年幼毒性不能根除,恐怕要纏綿病榻一生,於是思慮良久,決意跟著救命恩人、也就是神醫谷谷主一同離開上燕,前往南地雪山,拜入神醫谷門下,成了一位江湖弟子。

神醫谷名字雖單一,卻分為一門兩派。前山弟子執劍,修得一身武藝,後山弟子習醫,懸壺濟世、醫術絕然。明胥自幼上山,白日裏練習劍術,強身健體,夜裏就去後山,受谷主調理身體。

他剛上山時,才是六歲大的稚童,又剛失了母親、身中奇毒,所以性情大變,孤僻至極。神醫谷眾弟子大多專註自己的事,根本無心關照一個孩子的心裏成天在想什麽。

在那般境遇下,只有同為谷主收養的另一名女弟子,會來時常陪伴他,聽他講自己的父皇、母妃,和那個和善溫柔、總給他帶糖吃,最後卻毒死了他母親的兄長。

他那時候年紀很小,經此一難心智受創,很多往事猶如被蒙了一片白紗,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他越是拼命去回想那兄長的面容,越覺得記不清他的臉——那是他的殺母仇人,他怎麽能忘掉?

他把苦悶講給身旁的小姑娘聽,她沈靜勸他不如忘掉。

“應無所往,而生其心。執念應當放下。”

他的小師姐,裴欲雪——是一個清高、仁慈、冷淡出塵、真正符合世人心中所想“神女”的女子。

她自開蒙時起,便有一顆通透玲瓏心,常年浸淫佛法,卻並沒有讓她修出一身平和氣質,反倒令她總與他人隔著一道不遠不近的距離。

即使面對著小師弟悲愴的情緒,她也只會淡淡地勸人放下。

而就是這般如高山冰雪一樣的出塵氣質,使她在明胥眼中變得極為不一樣。

在雪山上那些年,他從幼童長成了少年,一直都瘋狂地迷戀著她,他跟在裴欲雪身後,為她解決所有麻煩事——

能用金銀擺平的事情,他的私庫隨時敞開;不能用銀錢擺平的事,明胥也從來不憚於抽劍見血。

那些年南地無人不知,不要去招惹裴欲雪,大名鼎鼎的秋霜劍主明胥是她身邊最瘋的狗。

裴欲雪對這些傳言無動於衷,她天生性子淡漠,明胥為她做出再多,在她眼中都與平常弟子們無不一樣,只是明胥纏著她,她也不反對,總歸他對她極為敬重、仰慕,有他在身邊,總能得一些清靜。

或許冥冥之中真的有神明,命運曾經給過明胥兩條路。

第一條路,若他能一直待在雪山,或許多年之後也能勉強成就一段俠侶情緣。

而他沒有。

一次爭執中,明胥為裴欲雪出頭,秋霜劍誤傷了一名弟子性命時,裴欲雪第一次動怒。

她指責他太過沖動,行事幼稚,一怒之下,讓他滾出雪山,再也不要回來。明胥為了求她原諒,流著眼淚下跪,還要將秋霜劍折斷,發誓自己不會再意氣用事。

可裴欲雪沒有任何動搖,或許是出於擔憂明胥令她聲名受恥,或許是真的厭煩明胥,她決絕地沒有表現出一絲轉圜餘地,知道明胥被趕下山的那一天,她都不肯去與他告別。

自那之後,明胥回到上燕京畿,開府封王,再沒有人知道他那段雪山往事。

命運還曾指給明胥第二條路。

若他真的能就此安定,收斂餘情,在對虞驚霜動心後,能認清自己的內心,便也能得償所願,與心上人成就一段姻緣。

但他仍然沒有選擇這一條路。

裴欲雪來信的那一天,他坐在院中整整一夜。

等朝陽升起,他還是選擇去了臥房,找出了塵封已久的秋霜劍。

那天虞驚霜興高采烈來找他,他們本來說好了,要一同去挖出她當年來到大梁時明胥釀的酒,她饞那酒好久了,心心念念要在成婚前嘗一嘗。

見到她那麽高興,明胥羞愧地不敢看她的臉,只能顧左右而言它。他自以為將自己的心虛和慌張掩飾的很好,但還是被虞驚霜敏銳地察覺了。

她仿佛天生就有洞察人心的本事,於是擔憂地關心他,問他到底有什麽心事,說出來兩人一起解決。

明胥不知自己到底是怎麽了,本來他想一直隱瞞,因為他有預感,虞驚霜一定會t因為他仍對故人留有舊情而對他失望。

可是面對她溫和沈靜的眸子,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磕磕絆絆、語無倫次說起他的幼年、他在雪山、他回到京畿、他……又收到了裴欲雪的求助。

他說得很亂,可虞驚霜聽懂了。她沒有生氣,也沒有歇斯底裏地質問,只是很平靜地問他:“你還忘不了她,是不是?”

明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

他握著虞驚霜的手,死死攥著不想放開,可是,他又無法反駁——那是裴欲雪啊,他的小師姐、他年幼時的精神慰藉,她將他趕下雪山的那一天,他也恨她的無情無欲,發誓永遠不會回去。

但裴欲雪先低頭了。

那樣清冷如雪的人,竟然也會低頭,懇求他回去幫她。谷主意外身故,谷中現下大亂,她沒辦法憑自己主持大局,只有明胥能夠幫她。

明胥急切地向虞驚霜解釋,不知為何,一向愚鈍的他冥冥中有所預感,仿佛他正走向一條沒辦法回頭的路——

但虞驚霜只用含著眼淚的一雙眸子就制止了他所有蒼白無力的許諾。

她問他:“所以你什麽時候回來?”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虞驚霜哭。

他去大梁邊境,接應她到完全陌生的異鄉時沒有見過她哭泣;

他們在荒漠上遇到狼群狼狽逃命時沒有見過她哭泣;

上燕毀約,承諾接她回家的人們音訊全無時她也沒有哭。

他曾經以為她永遠那麽強大、堅韌、不屈。

而當她站在他的面前,惡狠狠盯著他,咬牙切齒罵他自私時,她流下了眼淚。

明胥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內心體會到了當年雪山離別時也沒有的痛苦。

到最後,是虞驚霜親手為他上了馬鞍,吩咐他將秋霜劍背好,又打開了城門,催促他快走。

“別耽擱了太久,你的師姐既然輕易不肯求助,如今來信,定是遇到了極艱難的事情。”

她眼底情緒幹幹凈凈,仿佛剛才的眼淚和痛罵只是明胥一場幻覺。

他低著頭不敢看她,最後還是虞驚霜安慰似的笑道:“如果可以,盡快回來吧。”

明胥含著眼淚連聲應答,一路上拼命策馬揚鞭,只盼望快些到雪山解決往事牽絆後,就回來見她。

只是那時候,尚且天真的他還不知道,策馬奔出城門後回首那匆匆一瞥,竟然就是八年來他見過虞驚霜的最後一眼。

饒是他如何做妄想,只是終究錯過,而虞驚霜也沒有再給他留有挽回的機會。

前半生,他一直在追尋問心無愧、光明磊落,將其視作一生信條,然而,命運就是這樣喜愛開玩笑,偏要他越追求什麽、越被什麽牽絆、就越失去什麽,與它漸行漸遠。

他從未敢想,虞驚霜在他走後都經歷了什麽。直到此時潛魚將真相赤裸裸剝開放在他面前,他才終於不能自欺欺人。

衛瑎聽著潛魚那番話,神色也冷然下來,露出了幾分痛楚。

正當此處氣氛因為潛魚一句話就沈默下來時,“吱呀——”一聲,巷尾一扇不起眼的小門被人從裏面打開了。

虞驚霜笑呵呵地從裏面邁步出來,一邊走還一邊沖屋裏人招手:“我再去買點酒,順便看一下潛魚那家夥……”

去哪兒了。

話說一半,她一回頭,正對上巷間立著的三人看過來的眼神。

“……”

她臉上的笑僵住了,一瞬間有點兒覺得自己還醉著酒,甚至以為自己眼花了,擡手揉了揉眼睛。

再定睛一看,三個人還站在哪裏,一動不動。

甚至,左邊那個著一身紫衣的衛瑎,還施施然從潛魚身後探出半個頭來,招手笑瞇瞇沖她打招呼:

“霜霜,好久不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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