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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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夜色如酒,如水。

如水如酒的夜色中前面一個和尚沒頭沒腦的拼命狂奔,後面一個一身胭脂色春衫的女子沒頭沒腦的拼命狂追。若此刻有好事之人見了這一幕,傳揚出去,必然要成為三界六道笑料了。

然而我笑不出。

不空師父是真的逃,並非矯情,也絕不是作態。我知曉事態嚴重,並且確定,他一定知道什麽。而究竟知道什麽知道多少,我到底能不能撬開他的嘴,我卻突然沒有信心了。

就這般他逃我追,也不知一路追出去多遠,又跑了多久。我們自夜色濃郁狂奔到第一縷天光撞進眼底,又自紅日高懸狂奔到霞光滿天,暮色四合。

不空真人越逃越慢,一雙腿似拴上了千斤重的石頭。我的情況並不比他好,只是心狂跳,閉緊了口,是生怕一開口那顆狂跳的心便要蹦出嗓子眼在地上滾上幾滾。

“姑奶奶,您饒了我吧。”不空師父雙手撐住雙膝,劇烈地喘息著,話音也斷斷續續,簡直下一刻便要一口氣提不上來去見佛祖。

“你不逃我自然便不追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破敗至極。

“你不追我就不逃了。”他執拗的更正我。

“好,我不追。我只是想問你——”

“打住,你若再提我還是要逃。可是,姑奶奶,和尚我真的跑不動了。和尚我每日喝酒吃肉,又不做武僧,身子骨早已是一把破稻草,您再追,這把稻草便要散了架,被風吹散了。”

“為何提不得?”我也弓下腰身,覺得氣脈不夠用。

“我的佛祖。”不空呻.吟一聲,一屁.股坐到地上,“姑奶奶您能不能不說話,把氣喘勻了成不成。”

“我偷了那幅畫。”我扯脖子努力朝和尚喊。

和尚掙.紮著想要起身,終是失敗。往前手腳並用的爬了幾步,我覆又說道:“我見過沈長風。”

他身子僵住,整個人突然成了一尊石雕像,仿佛自亙古開始便做成了人身,又仿佛可以一直到天地洪荒時間盡頭。

他霍的回頭,瞪大了眼睛,“你說你見到了誰?”

“沈長風,我說我見到了沈長風,在一幅古畫裏,古畫是我偷的,現在就在我的神仙洞。”

和尚索性往後仰倒,把自己攤成一張餅,正在火上煎.熬的餅。

“絕對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姑奶奶您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青天白日的,您別嚇唬人好不好。”

“我以我的身份發誓,要不然,我以我永生永世不——”

“別別別,您別,和尚我受不起。”和尚打斷我的話,翻了個面,生怕這一面烤得焦糊掉,他哼哼唧唧,屁.股對著我,看起來一副隨時要被烤糊架勢,“上古異聞錄。”

“呃?”我不解。

和尚補充,“我是說上古異聞錄,你自己去找去翻,自然知曉答案。這種天機,洩.露了是要受懲罰的,難不成姑奶奶您還要和尚我手把手教您不成。”

我這才恍然大悟,忙鄭重其事道了謝,並解下腰間酒葫蘆,端端正正放在地上,“這只白玉葫蘆裏有酒水三十斤,悠著喝,忘川後勁大。還有,忘川本是絕情斷愛之酒,雖是有情酒,卻也最是無情,不空師父,想好了再喝,有些酒,不是隨便嘗的,只怕這一嘗,便要斷腸。”

不空不動,待到我說完,才高擡起一只手臂,淩空朝我揮了揮,“再也不見。”

這是什麽話,我的酒葫蘆還在他這兒,莫不是要一並吞了。

但我沒工夫與他計較,便拖著一雙沈腿,朝神仙洞行去。

說來好笑,我那神仙洞除了忘川,便是無數書籍,想來我此生除了愛酒,便是收集古籍。若我記得不錯,我曾收集到這樣一本古籍,只是忘了看,也不知扔在何處。

想不到我兜兜轉轉,最後還是要在我神仙洞裏找答案。

三月十一,神仙洞。

從屋裏到屋外,到處都是書。各色書籍,甚至竹簡,龜背,竟是我所有珍藏都翻出,然而任由我尋,卻怎的也尋不到和尚說的那本書。

上古異聞錄,我到底收在何處了。

經過好一番折騰,此刻我整個人都瀕臨虛.脫境地。只覺得再不吃喝便要隨時扔了這副老骨架。偏又實在累得很,正掙.紮著到底應不應該下山去尋吃喝,便嗅到一陣面香。

陽春面!

我大喜。

這簡直是久旱逢甘霖。拼命抽.動鼻子,果然,順著香,就見雙手捧著面碗的四喜。

“你是瘋了還是發癡?幹嘛呢?”四喜將面碗放在桌子上,看著一地的古籍問我。

“找東西。”我嘆氣,瞧著一天一地的書發呆。

“什麽東西比命還重要,有鏡子沒?”四喜問我。

“呃?”

“求您照照鏡子,瞧瞧自己,半個死人一樣。雖你迎來送往的都是想要忘卻前塵的,可您也不能把自己搞得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吧。”

“是麽?很嚇人?”我摸著自己的臉,真的覺得臉頰有點凹陷。

“千真萬確,您現在這副模樣,不止是人,恐怕大馬猴子見到了也要嚇得奪路而逃。”

“你這張嘴,陰.損。”我笑,放棄摸.臉,湊到桌子前,掀開碗蓋,深吸口氣,令那面香順著鼻腔滑進五臟六腑。

誘.人的香氣令我暫時將滿心滿腦的疑問拋開,忍不住伸手,想要拎起面上覆著的青菜葉子。

“洗手,瞧你這手臟的。”啪的一聲脆響,四喜準確地打到我手,我不由嘆氣,聽話的去洗手,就聽四喜說,“昨兒我說讓你去見見少字輩的奇俠們,你又不肯。想不到九虛山真是養人,那一個個少年道長鮮嫩非常——”

“噗——又不是嫩羊,講什麽鮮嫩,你是要煮了燉了吃掉?”我邊洗手邊笑。

“胭脂胭脂,你啊你,白活了一把年紀,少年人多好啊,青春。能令咱們這種老妖怪也跟著心思活泛起來,年輕個百八十歲的不是問題。”

“我可不是老妖怪。”

“咳咳,這點我不和你吵,你倒的確與我和五鳳不同,你好歹也算個仙;雖然只是地仙,但,仙麽,到底沾上這個字。”

我知她又發酸,便岔開話題,“昨兒五鳳與你一處去的?”

“沒,五鳳那小妖精不知又溜到哪裏去了,像是又尋了新.歡。”

“她這般,別哪日介上了當。”

“上當?她不讓別個上當就很好了。再說了,誰騙她,要她的狐貍皮有用?難不成也做白狐皮大氅?”

言罷一雙眼便溜溜地瞧我掛在床頭的白狐皮大氅,提起那段往事,我不由尷尬,便咳嗽聲清清嗓子,“我去過柳柳那兒。”

“去作甚?”

“尋人,問件事。”想了想,我又道:“尋不空師父。”

我坐到桌前,四喜已經手腳麻利的擺好了小菜和碗筷,她倒是會變戲法了,我只見她端面,並不見有菜,如今只是洗個手的功夫已經四盤四碟的擺上來。皆是素菜,修行之人不吃.葷。

“你這丫頭越發厲害,這筍尖看起來就好吃。”我夾上一筷子,放到她碗裏。四喜愛吃筍尖,我曉得。

四喜飛舞的筷子頓了頓,擡眼看我,“你問到你要問的了?”

“還是四喜明白我,就知道我去找柳柳一定是尋不空和尚解疑。”

“這許多年,怎能不懂。唉——”

我倒是習慣了她平日聒噪的樣兒,乍然如此,甚是不習慣。便聳聳肩膀,道:“問倒是問到了,只是找不到。”

“找什麽?”

“上古異聞錄。”

“上古異聞錄?”四喜撂下碗,看著我的眼睛,像看著一個傻瓜,“你不是去年借給柳柳了。”

“借給柳柳了?”我一頭霧水,一點都不記得。

“你不記得了?”四喜眼中一閃而過奇怪情緒,盡數被我捕.捉。

我搖頭,“所以,現在那本書,在柳柳手裏?”

四喜點頭,放下碗筷,低低嘟囔一句,“我吃飽了,你自己吃吧,我還有事。”轉身就走。

我瞧著她的背影更是一頭霧水,她這樣兒,忽悲忽喜的,莫不是戀上哪位鮮嫩道長了?

柳柳,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最終我還是要回到她那聲.色.犬.馬之處。

思及此我也再無胃口,便放下碗筷匆匆洗了手。想了想,又趴在地上看床下藏著的畫,那被層層包裹的畫還好生的待在原地。我這才放了心。

二度出門,我再次奔著柳柳酒館去。心想著就要得知秘密,心中竟又是緊張又是期待,似個稚子一般。

這一路行來倒也沒出什麽狀況,本以為無風無浪取到書便可解疑,誰知當我再次遙遙看到柳柳小酒館那只大紅燈籠時,竟經歷了此生最難忘的一幕。

三月十一是個大晴天。

萬裏無雲。

澄藍的天穹下,春風溫軟,溫軟的春風將濃郁的刺鼻味道自遙遙之境地,送到了我鼻腔。

那是股我畢生難忘的味道。

血腥氣。

我去過屠.宰.場麽?曾嗅到過屠.宰.場裏的味道麽?你去過十殿閻羅處麽?可曾見過人間煉獄?

此刻,柳柳的小酒館,就是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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