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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 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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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第 106 章

◎厲寧隼◎

厲大人其人與顧介甫同歲, 長相雖不如顧介甫風流英俊,但一身的殺氣裹挾著英猛,讓人見之神搖目奪。

顧一昭在門口隨著家人迎接厲大人, 匆匆一瞥,就覺得這人與顧介甫截然不同, 還好她這回準備宴席前遣人問過厲家口味、忌諱, 因著有厲老夫人這層關系,厲家人倒是沒為難顧家。

顧介甫這陣嘗遍了世間冷暖,此時能請到厲大人已經算是意外之喜,他笑得殷勤,給厲大人介紹:“這是家眷, 幾位大的女兒紛紛出嫁,也只餘了幾個不成器的還在家中。”

厲大人瞥一眼幾人。

顧一昭低著頭行禮做柔順狀,可後背卻覺察到了一絲異樣, 直覺告訴她這位厲大人正在掃視自己。

她還來不及仔細追究,就聽得厲大人淡淡道:“顧家寶樹金蘭, 各個都嫁娶得宜, 我也略有耳聞。”

一句話就讓顧介甫心口提了起來:這位厲大人雖然只是副使, 卻是殺人不見血的人物, 聽聞他在朝中命官府上都有耳目,自己雖然謹言慎行,但家裏的事已經被他打聽得底朝天,說不定還有什麽旁的把柄也落在他手裏……

頓時背若芒刺, 誠惶誠恐。

厲大人卻展露出笑顏,親自來扶他:“顧大人可莫要多心, 聽聞顧家世代簪纓, 家裏有了本菜譜, 我這回可是有口服了。”

顧介甫頓時輕松了,笑道:“大人裏面請,家裏早就備好了。”,後背的汗還沒幹呢。

先是打壓又是親熱,一冷一熱將顧介甫的情緒操縱得死死的,饒是他這種老奸巨猾的官場老油子也不由得入彀。

顧一昭在後面看得清楚,微微搖搖頭,覺得這位厲大人是個有手腕的。

比起厲大人陰鷙莫測,厲老夫人就慈祥得多,攜過顧一昭的手,一邊與顧老夫人、崔氏說些家常瑣事,什麽西邊的煤市街有家豆腐坊做的豆腐好,一邊說取燈胡同門口的果子行賣得好果蔬,都是居家過日子的講究,活脫脫一個慈祥和藹的老封君。

因著她只說福建土話,崔氏還特意叫人招來四姨娘陪著說話:“她祖籍是福建人,正好陪老夫人講話。”

四姨娘笑吟吟出面,聽說被傳喚,她特意穿金戴銀修飾了一番,進了花廳先趾高氣揚與旁邊的三太太對視一眼,下巴擡得高高——原來昨天說到今日迎賓時三太太還刺了四姨娘幾句,說別看她如今風光得意,可是遇到這種體面場合還是要回避。

三太太氣得翻了個白眼,誰能想到崔氏叫四姨娘來迎客呢?

四姨娘原本春風得意,一心想著好好表現多些體面,誰知擡頭與老夫人打個照面就楞在了原地。

顧家女眷都沒防備,一時只聽得廊下風馬在北京初春風裏“叮叮當當”作響,石榴石門簾凝成一片血紅。

老夫人卻似乎早有準備,只笑道:“這位與我老家隔壁村一位阿妹有點像。”

四姨娘更是淚水差點奪眶而出,哽咽道:“依嬸,我是阮家珠娘,是阮瓷碗啊!”

依嬸、珠娘崔氏是知道的,泉州府管老年女性叫做依嬸,類似大嬸敬稱,管年輕的女子叫做“珠娘”,與阿妹類似,意思是如珠如寶的女兒家,可是阮瓷碗又是什麽意思?

四姨娘的名字大家都知道,叫做阮涉溱,怎麽又叫什麽瓷碗?

崔氏心中迷惑,面上卻不動聲色,可旁邊的三太太才不管那麽多呢,她看著四姨娘開口嘲笑:“府上的姨娘有些上不得臺面,如今貴客在座,到底露怯。你不是叫做什麽阮涉溱麽?怎得又冒充什麽旁人?”

四姨娘看了她一眼,只對太太說:“回稟老夫人、夫人,進府後我改了名字。”

改名?崔氏讀過書,立刻就想到涉溱應當是顧介甫改的,出自《詩經》中《鄭風·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的字句,想想應當是兩人情濃時顧介甫享受紅袖添香的生活,才起了這麽個情意綿綿的名字。

老夫人卻鎮定:“沒想到這裏遇到瓷碗,她是我隔壁村的小阿妹,居然也有二十年未見了。”,語氣裏有遮掩不去的惆悵。

顧老夫人笑道:“原來是他鄉遇故知,既然是舊識,就更應當好好款待。”,將這場插曲彌散於無形。

待到客人走後,這場插曲自然免不了傳到顧介甫耳朵裏,想起厲大人特意看五娘子那一眼,他恍然大悟。

顧一昭也在房裏問四姨娘:“若只是尋常故舊,娘應當是歡喜,怎麽會掉眼淚?”,怪不得老夫人一開始就對自己很親近,怪不得厲大人會特意看自己一眼,說不定老夫人在第一次見面前就已經籌謀好會面了。

“我……”四姨娘罕見羞澀起來,擰著刺繡著蝶戀花忍冬藤蔓的湖藍底絲綢腰帶半天不說話,半天才說了一句話,“從前我們有過婚約的……”

“?”

“是與厲寧隼。”四姨娘扭扭捏捏,“他在我隔壁村,我爺爺在世時與他家結了婚約,他家是軍戶,免除雜役日子也過得很殷實,原本家裏已經出了三個兵丁他不用當兵,可他伯父死在了外面,他只好去衛所服役,原來說好了回來娶我,可我等不來他,家境中落,兄長將我賣了,就再沒消息了……”

她說著說著眼神中就浮現出懷念之色。

顧介甫雖然長得好又有權有勢,可畢竟當年她與厲寧隼青梅竹馬,兩個人自小就在田間地頭捉田螺、摸黃雀,烤了鵪鶉撕著吃,她嫌鵪鶉沒肉,他就將鵪鶉拎到集市上販賣,買回來一刀豬肉拎到阮家,又害羞不說話,進門將肉放到堂屋扭頭就走。

阮家阿媽追著他問,一來一去拎肉的麻繩斷了,肉掉在地上,他才回頭幫忙拾肉,悶悶開口:“給阿碗的。”,說罷耳根子都紅了,惹得大人們哄笑不已。

可他一去五年不回家,阮家人也搬走了,沒有人來提親,阮家人就默認這門婚事不作數了:說不定厲家小子早就死在戰場上了。

被販賣時四姨娘也死了心,反正厲寧隼死了,不如好好振作過以後的日子,鄉下人對生死看得淡然,死人很容易,寡婦也沒有守著的道理,他死了她還要好好兒活下去,吃很多肉呢。

在顧家金尊玉t貴錦衣玉食過去的舊人就更淡忘了,只是在吃鵪鶉時手會一頓,想起從前有這麽個人,耐心從鵪鶉骨架上撕下那點子塞牙都不夠的肉,攢到一小把再遞給她。可寶璧琥珀映光芒、鮮鯽銀絲膾香芹碧澗羹,滿目的富貴,從前那個影子自然也就消散一空。

顧一昭恍然大悟。

原來顧家所有孩子名字裏都有個寧,曼寧曦寧星寧時寧晚寧,唯有顧一昭除外,當時四姨娘的解釋是因為自己父母長輩名字裏有這個字,忌諱這個字所以沒起這個寧字。

卻不想其實是娘親的未婚夫就叫這個寧。

“今日這一場會面瞞不過爹爹 ,若他震怒該如何?娘可想好了怎麽應對?”顧一昭對娘的舊情沒所謂,只幫她想著應對之道。

四姨娘此時卻大無畏起來:“我管老爺怎麽想呢!橫豎婚約不是我違背的,進府也不是我自願,當姨娘更是迷迷糊糊,哪裏能怪我?”

她自己冤得慌,這違背婚約是那個不成器的兄長所為,跟她有什麽關系?兄長提腳就將她賣給了人牙子,她哪裏來半點反抗餘地?

顧一昭已經想好了應對之策:“娘只要一口咬死不知情就是,本來嘛,您也不知情。”

別看顧介甫三妻四妾,他可不會允許姨娘們有私情,若是四姨娘的未婚夫是田間村夫,這回抖落出來就算兩人根本沒什麽,顧介甫也不會讓那人好過。

如今厲大人是指揮使,顧介甫不能傷害到他,可他將怒火發洩到四姨娘頭上怎麽辦?

再者厲大人當初被拋棄耿耿於懷,萬一想報覆顧介甫怎麽辦?顧介甫想轉移仇恨將四姨娘懲罰一頓給厲大人交差怎麽辦?

顧一昭越想越擔心,當天就命令人套車去拜訪厲老夫人,想讓她從中說和。再者又派了幾個自己安插在上房的心腹丫鬟去探查顧介甫異動,看他有沒有什麽舉動。

厲老夫人倒很慈祥:“當年的事我也知道瓷碗是被迫的,她上有父兄,哪裏做得了主?”

“您說得對。”顧一昭趕緊附和,“她也是命苦,若是買走她的人家打罵虐待,或是賣到歌樓舞榭,說不定連屍骨都沒有了,哪裏還有今天的日子?”,力圖讓她明白四姨娘也很悲慘。

厲老夫人還殘存著莊戶人家的樸實,倒也能共情四姨娘:“是哩,苦命珠娘,還好她運氣好,是菩薩保佑呢。”

眼見著厲老夫人的意思是不追究逃婚之事,顧一昭才松了口氣回家,只要厲家不追究,那顧介甫巴不得掩過此事呢。

誰知等回家後就聽丫鬟稟告:“老爺說要小姐過去一趟。”

顧一昭進了書房,還沒站穩就聽顧介甫開口:“小五覺得,嫁給錦衣衛副使如何?”

顧一昭眼前一黑。

【作者有話說】

先補上昨天的,一會再更一章[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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