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8 ? 第 98 章

關燈
98   第 98 章

◎劇變◎

這車吃食的主人是誰到底不得而知, 鑒於目前封城的狀態也無從查證,廚房檢查過東西沒問題後就樂顛顛將食物運進後廚了——如今巧婦做不得無面馎饦,他們也愁啊。這車裏頭有核桃、南北杏仁這樣的堅果, 還有蓮子、百合、羊肚菌這樣煲湯食材,還有筍幹、海帶幹、海苔、腐竹, 甚至還有鮮牛乳、奶豆腐這樣的稀罕物。

奶香山藥泥、紅燒海帶結芋頭、百合香芹、素燒什錦、上湯羅漢素、陳皮玉竹蜜棗湯。熱熱鬧鬧做了一桌子, 竈娘的精神都跟著振奮起來——天天花著法子煮豆羹和素粥,她感覺自己廚藝都下降了。

崔氏先前還納悶,後又釋然,顧家的家世在前,親戚故舊匆匆送些什麽也尋常, 若是後面查出來送錯,給人家賠上就是,顧家又不差這點銀子。

如今城裏的高門貴婦各個被逼得親操井臼, 與管事商議如何炊沙成飯,應付滿門的陋巷菜羹, 各個都盼著這舉國哀戚的情形能盡快消散。

發引前三天有盛大的路祭環節, 因著依仗會經過通州, 通州城的百姓眼看著五城兵馬司清掃街道, 用松樹毛撒水,旁邊官府搭建了祭棚來路祭,顯然是要下葬了。

城中這些官員家眷早得了通知,各個身著素服麻衣, 候在祭棚外面色肅穆,等著送太子下葬。

聽說文華殿特意設了黃綾哀冊, 不過顧一昭她們遠在通州看不見, 因此只能看見光祿寺卿的官員拋灑著當朝的紙錢, 龍旗、豹尾槍緩緩經過,由許多人擡著的神帛輿從街道上緩緩經過東邊的通運門。

太子下葬後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只盼著能趕緊進城,就連一向穩重的老太太面色都多了喜色:“依音還在盼著我進城呢。”

可行李剛收拾好,就聽外面的奴仆驚慌失措來報告:“不好了,不好了,外頭又戒嚴了!”

“這又是發生了什麽事?”老夫人摩挲著手裏給女兒備好的佛珠,一貫修身養性的平穩也讓步於驚慌。

“城外都戒嚴了!”顧家的仆從也算見多識廣,此時卻氣喘籲籲連話都說不利落,“好多穿了甲胄的士兵,拿著長矛!舉著刀劍!冷著臉走來走去!”

老夫人和崔氏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一絲凝重。

崔氏冷臉道:“關門!尋了水缸來抵門!傳我的命令下去,誰也不能出門走動。”

老夫人則當機立斷命令仆從解開行李,全體待命。

婆媳這麽默契,讓全家人都感到了鄭重,再加上戶外兵器撞擊的聲音、兵丁呵斥路人的聲音讓人感到慌亂,於是紛紛去執行命令,不敢多言。就連三太太也不敢抱怨。

顧一昭也略微明白:太子病逝,皇帝又病重,說不定朝廷裏將要有什麽動蕩降臨。真龍纏鬥,她們這些泥鰍遭殃,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被拿來祭天,倒不如縮脖子躲在家裏t等事態過去了再出面。

顧家的人就在通州城又待了三天終於等到了解禁,全家人這回是歡天喜地,所有主家都默契不收拾行李,反而迫不及待坐上了馬車,似乎生怕收拾行李想前兩天一樣被滯留在此處。

馬車緩緩行駛出了通州城,家裏人這才齊齊松了口氣——這樣與世隔絕的日子再也不要過第二次了。

說也奇怪,她們在太子喪事這段時間沒法得到任何外面傳來的消息:不管是圓滑的顧介甫還是兩位出嫁的姐姐,都沒有傳遞任何消息進來。

唯有點信息,還是當時也被滯留在此的仲正初傳遞過來的,除此之外幾乎算得上是閉明塞聰與世隔絕。

這就讓崔氏與曹家大太太感情深厚,畢竟互相傳遞過食物,這算比得上過命的交情了,崔氏在馬車上捎帶著將曹家大太太的侄兒都稱讚了好幾回。

馬車匆匆駛入京城南端的麗正門,據說這道大門命名自《易經》裏離卦日月麗乎天的卦辭。

馬車行駛,迎上了顧介甫派來等候的仆人,見她們一行人激動得淚水都要下來了,趕緊推自己身邊的小跟班去報信:“老夫人,夫人終於來了!趕緊山報了老爺知道!”,自己則隨侍左右,給顧家女眷講解外面的繁華。

顧老夫人和崔氏年輕時都隨著家人在京城住過,因此並沒有太大觸動,四姨娘更是前年送嫁二娘子時進過京城,因此顧一昭反而成了她們中最驚訝的,惹得家人好笑:“平日裏看著小大人一般穩重,如今可露出村了。 ”

顧一昭顧不得她們取笑,只睜大眼睛看起了這座京城:商賈巨富,道路相屬,棚房櫛比、百貨雲集,即使如今家家戶戶在哀戚中沒有鼓樂之聲,沒有猜拳行令,沒有張燈列燭,仍然看得見那遮掩都遮不住的紅塵富貴。

聽仆從說,從正陽門到大明門一帶繁華不已,顧一昭想著她以後若有機會一定要親自去逛逛,她那個年代大明門早就被拆除,那座大明門是堂堂正正的國門,明朝稱作大明門,等到滿人改成大清門,後來民國改成中華門,再後來被拆除,她旅游時沒有緣分看一眼真正的大明門,因此充滿了向往。

其中“朝前市”是最繁華之處,二三裏都是商鋪,什麽綢緞估衣服、金綺珠玉店、飯莊飯館、古玩戲園,酒榭歌樓,聽說那片繁華街道到處吵鬧,對面說話都要靠嚷嚷的地步。

當然他們這回不去朝前市:“不然今日晚上我們都擠不出來。”,繞路往南邊走,顧家老宅子住在安定門街西南的眉掠胡同,路過一處空地,車夫還特意指點主家們遙遙遠遠看遠處的皇宮。

顧一昭掀開車簾,遠處紅墻,明黃琉璃瓦和黃瓦綠琉璃剪邊鱗次櫛比,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恍若天上宮闕,陟降厥士、

據說那座皇宮以紫微垣十五星和天上河神星至紫微宮之間的閣道六星排列宮殿,遙想其中肯定更加星辰燦爛雕章縟彩。

一剎那,她只覺得自己皮膚下的血管都要燃燒起來,說不清的雄心渴望熊熊燃起,原來這就是這個帝國的權利中樞啊。

這裏具有她也說不清的魔力,驅策了無數野心如野火燎原,旁邊坐著的崔氏似乎也看見了她一瞬那的恍惚,笑道:“都說有人辭官歸故裏有人漏夜趕科舉,我們小五,如今也生了攀蟾折桂、郤詵高第的豪情不成?”

顧一昭靦腆一笑,不說話,拳頭卻悄悄握了起來。

旁邊的四姨娘說話沒輕重:“連我這樣的內宅婦人看到這片權柄都有想頭呢,何況那些皇……”

“噓——”四姨娘“皇子”二字還沒說完,立刻被崔氏噤聲,“如今到了京城,到處都是耳目,還是謹言慎行。”

四姨娘吐吐舌頭,放下車簾不說話了。

一路無話,馬車很快到了安定門街西南的眉掠胡同,胡同裏一處三進的大宅子,就是顧家的老宅。

不得不說顧家老祖宗真是富有啊,居然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都買了三進的大宅子,能讓後代宦游京城時無需因為房產而擔憂,要知道許多官員還都只能賃房或者全家老小擠一間小破房呢。

剛下了馬車,顧介甫已經帶著三老爺顧介及在門口恭恭敬敬站著,眼看老夫人下馬車,立刻一左一右行了大禮:“兒子不孝,害得母親受累了。”

兩位老爺都面若死灰、顏色黴墨,一臉的沒顏落色,魂不守舍,一看就知道出了大變故。

“哪裏就怪你們了?這幾天誰家能傳遞消息隨意走動呢?”老夫人很是隨和,面對這兩位不是自己親生又逐漸勢大的兒子始終客客氣氣,“難為你們惦記,快別行禮了,趕緊一起家去。”,說罷就在兒子們的簇擁下進了家門。

女眷們跟在後面,三太太急不可耐四處張望,眼看著那位小夫人沒有出息,眼中流露出喜色,可轉眼又繼續陰霾密布——不來行禮說明是外室,是外室她就輕易尋摸不到,要磋磨整治都沒個由頭,且有得磨呢!

顧一昭扶著崔氏,四姨娘也四下打量,眼看自己上次來發嫁二娘子時的一些熟面孔老仆,趕緊笑笑,沖她們頷首。

進了宅邸,一家人顧不上敘舊就先交換消息:原來太子送葬後出了個插曲,所以才緊閉四處城門又重新戒嚴了。

“太子他……去得蹊蹺!”顧介甫眼看著外面清退左右,才小心在老夫人跟前說道。

老夫人嚇了一跳,條件發射直起身子,眼看著觸目所及只有兩位老爺及各家人,這才感覺自己呼吸回來了,趕緊問:“這……是怎麽說出來的?”

原來太子下葬時蕭辰從西北邊疆奔來送葬,他進了永定門就棄馬不顧,一路哭著步行進了皇城,等進了內城已經形容枯槁、衣袍臟皺,再加上幾天奔襲而來,面容憔悴鵠面鳩形,整個人傷心到了極致。

帝後二人本就因為最疼愛的兒子夭亡而悲慟欲絕,一見最親近的表弟如此,立刻也跟著泣下如雨,三人對哭,滿屋的太監宮女也跟著哭,有了幾分槁項黃馘悲傷憔悴的意思。

等蕭辰哭過上香後卻請求看脈案,當時禮部、太常寺、光祿寺都在,皇帝自然不可能推辭,原本太子去世一小時內那脈案就要趕緊承上來的,已經被各路都看了一遍,不可能出問題。

偏偏蕭辰一拿到脈案就覺得不對,又私下裏指派人去看了太子的藥方和藥渣,隨後就跟聖上喊冤,說是太子去得蹊蹺。

剩下的事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京中血雨腥風,猜測查出許多事,原本跟三皇子交好的一些人家紛紛下獄、革職,三皇子被聖上心腹送往遙遠的封地兀列河衛,即可啟程不得延誤。

兀列河衛位於遠東,在一座名為苦夷的海洋上孤島,島上的苦夷人以漁獵為生,據說文化程度遠遠不及中原。

顧一昭對著從顧介甫那裏偷運來的堪輿圖對照了半天,才明白這苦夷就是“庫頁”,居然在遙遠的東北邊角。

大雍朝的王爺們雖然也有分封制,但都是去齊國、魯國這樣的富足地界,又怎麽會遙遙遠遠去那麽苦寒的中央政權之外?

答案呼之欲出——三皇子毒死了太子。

皇上不知是為了皇家體面,還是顧念父子親情,居然沒將三皇子就地正法,也沒將他下獄,而是給了這等折中的法子處理。

這還有什麽好說?京中的官員自然是倒黴了一大批。怪不得顧介甫兩兄弟那個神色,眼見是押寶不中,提心吊膽等著被清算呢。

顧一昭穿越至此,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作為官宦千金的另一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