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5 ? 第 95 章

關燈
95   第 95 章

◎臘八◎

曹家拿出了殺伐果斷的手腕, 將三太太懲治後便叫大太太親自去了顧家賠禮道歉。

曹家姿勢做得極低,作為宗婦的大太太親自登門,態度畢恭畢敬, 在顧家老太太避而不見推說犯了腰疼在修養時面不改色,毫無慍怒, 還立刻將仆人將帶來的蘇合油、丁香油、薔薇水等遞給顧家仆從:“這是止痛的精油, 按摩起來最好。”

惹得老太太身邊的丫鬟暗暗驚嘆:蘇合油、丁香油都是外邦進貢來的,顧家在泉州見慣了不算什麽,可是在太原內陸就顯得很珍惜,這樣的貢品拿來送禮,可見曹家誠意。

這種情形下崔氏緊繃著的臉也沒法再繼續了, 只得勉強擠出個笑臉,招呼她落座。

大太太也不客氣,坐下開門見山就將對三太太的懲誡倒豆子一般說了出來, 一邊滿懷歉意:“我家這位三弟妹向來不怎麽出門交際,哪想到一出門就……捅了這麽大簍子, 實在是我家門風不嚴。”

嚴不嚴的, 說實話也不能怪大太太, 崔氏倒對她升起了一點同情:換成自家那位飛揚跋扈的三弟妹在外面大放厥詞, 自己就能管住嗎?到頭來還是做長嫂的出面給人賠笑道歉。

她就親手從德化窯白釉高足杯裏取了一枚李子遞過去:“我看你帶了水蜜桃過來,家裏沒什麽稀罕物,唯有李子是下面莊子進獻上來的,又甜又軟, 且嘗嘗。”。

曹家大太太接過李子,面上緩和不少, 私下裏偷偷出了一口氣:所謂“桃來李答”, 顧家這是和好的意思。

她就騎驢下坡, 說些貴婦們喜歡的話題。兩人居然相得益彰,從言語間探查到對方三觀,越發投機。

曹家大太太心裏越發惋惜:聽說顧五娘子是崔氏膝下教導長大的,那樣的氣度見識,又有這樣契合的三觀,若是能嫁進曹家,只怕三房兩代興旺是不愁了,可惜了。

想著想著忽然靈機一動:三房不行,可自己娘家行啊!

她想起自己娘家的外甥仲正初,如今進士及第,授監察禦史,只不過於婚配上眼光頗高,拒絕了許多人家的提親,一心想找一位才貌雙全的女子,這不正好麽?

曹家大太太越想越合適,打算回家後就給娘家嫂嫂寫信。

因著兩人說起京中事,崔氏就擔心起了顧介甫。

老夫老妻自然不是牽掛思念對方,而是擔心為主,顧介甫走後寄信過兩次,除了報平安敘家事就是要錢,半句沒有提及京中局勢。也不知他在京城作何打算?

等她走了,崔氏喚來顧一昭,愛憐看她一眼,示意丫鬟將曹家送來賠禮道歉的禮物遞給她:“曹家的賠禮倒有誠意,估摸著能有五百兩左右,你瞧著如何?”

顧一昭自然是笑納,還不忘說笑話:“看宋人小品上說時人相看,滿意插金簪不滿意送匹布做‘壓驚緞’,當時我還想若有小娘子動了歪腦筋,專司收壓驚緞也是一條致富路,誰知我今兒也收了壓驚緞。”

“胡說!”崔氏笑著嗔怪她,“你這丫頭,哪裏來那麽多天馬行空的主意?”

見她並無郁悶之色就也就放心:“曹家與顧家這門婚事不成,只怕你爹爹要惱呢!這事須得好好商議,斟酌著落筆。”

不過她白擔心了,顧介甫得知此事後並沒有抱怨或質疑,而是輕描淡寫:“也罷,就當沒有緣分。”,其次就是再在心裏大肆索要錢財。

太太納罕:“家裏在京中還有鋪子呢,老爺若是交際往來只管從那些鋪子裏開賬都夠了,為何還要再跟家裏動用銀子?”

顧一昭也在納悶,如今家裏的事如今已經瞞不過她,是以她也很快知道了爹在要錢的事:是染上了賭癮?還是要運作起覆?

她不由得思索起來。

自穿越來她也算見識熟悉了親爹的心性,從落魄不被看好的庶出子弟一路咬牙奮鬥到了高位,任由高門媳婦折騰自己青梅竹馬的大姨娘都不吭聲,忍著被同僚詬病的羞辱都要巴結太監。

這樣堅定萬裏無一的心性,怎麽會染上賭癮呢?

至於起覆嘛……起覆固然要花錢運作,但是以顧介甫的才學和過往政績,再加上崔閣老這個岳父,起覆也花不了大價錢。

除非他……投身了更洶湧的爭鬥?

如今太子病得人盡皆知,皇上身子骨也不好,大皇子已經出局,皇位繼承人的爭鬥就越發白熱化,顧介甫作為政客,想要從中分一杯羹也是自然。

剩下的四皇子性格柔弱、五皇子年幼,唯有三皇子呼聲最高,投靠他的人不計t其數,當初燒冷竈時顧家沒有參與,如今要再投靠三皇子,就只能拿出更多的銀錢來表達誠意。

答案已經明了。

顧介甫要投靠三皇子。

顧介甫歷來謹小慎微,可並不代表他就是個行事保守的官僚,相反,他能爬這麽高,骨子裏還是充滿了進取。本來辭官是為了躲開爭鬥,如今眼看著局勢已經明朗,江山之主已經十有八九定奪下來,他再不投誠只怕就晚了,所以才會趕緊投誠。

顧一昭心裏一沈。三皇子此人……雖然在苦心經營賢名,但她從一些漏出來的邸報和只言片語中判斷這個人心胸狹隘,自視甚高,並非良主。

顧介甫的這回投靠又會將顧家帶到什麽地方呢?

等又回覆了兩次顧介甫,太太又跟娘家通信,估計她也猜到了丈夫的意圖,連著好幾天眼圈都是烏青一片,連丫鬟們再跟她誇耀盧蘭陵如今得聖眷都沒能讓她釋顏。

還嘆了口氣:“一朝天子一朝臣。”

顧一昭將手中的薔薇枝插入青花冰梅紋瓷罐後安慰她:“大唐有郭子儀歷任六朝,顏真卿歷任四朝,馮道甚至還事了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四個不同門庭,可見下一任皇帝多少要禮遇上一任皇帝的愛臣。”,還有霍光,只不過被滿門抄斬了不吉利,所以顧一昭略去了霍光。

太太便也寬慰了許多:“還是我們小五懂得更多。”

“聽說二姐與二姐夫感情甚篤,公婆開明,婆家無人作妖,二姐來信都如婚前一般寫些插花、制香的方子,可見婚後還是頗為順心的。娘就把心踏實放回肚子罷。”顧一昭又接著寬慰她。

“也罷。”太太總算松了口氣,“你們幾個姐姐都嫁得好,就指望著剩下的也能沾沾她們的喜氣。”

且不論大姐二姐兩位嫡女,三姐嫁給吳江縣令呂封樣後日子也過得有滋有味,四娘子亦是在鎮番城如魚得水,上打理闞家的各路親戚故舊,下與闞元駒的諸多義兄義弟人情往來,婚後不久丈夫就把手中的私賬都交給了她。

這兩位姐妹婚前跟娘家不親近,婚後見識到外頭的風霜刀劍,才意識到太太是個難得的嫡母,於是便也冰釋前嫌,反而跟娘家走動得格外親近,更是私下裏跟五娘子有了書信往來。

閨中時即使有天大的恩怨也都只是小兒女們間的打打鬧鬧,顧一昭自然不會將那些齟齬放在心上,待這幾位姐妹照樣親厚,此時在太太跟前也說起了姐妹們的好話。

她指著太太房裏的擺件:“太太那海獸葡萄紋的銅鏡、八菱寶相花的洗臉盆,黑漆木胎月牙形描金仕女博古壁掛,壽山晗紅奇降石踏雪尋梅紫檀木擺件等諸多奇珍異寶可都是四位姐姐們分別送來的,已經將太太房裏擠得密密實實,難道還要指望我們幾個剩下的再送些來,將太太房裏填滿不成?”

惹得太太笑:“你個皮猴兒!”

她環視四周幾位女兒們送來的禮物,目光也變得柔和:“你大姐二姐有錢倒也罷了,難為老三老四手頭不寬裕還惦記著。”

三娘子時不時就將江南特產的年糕、菜幹、黑豆腐幹、風幹狀元蹄、蟹油、臘魚臘鴨都送了來,五娘子則是送來邊疆的豹肉幹、虎骨酒,狐貍裘、風幹羊肉,都是有心惦念娘家的。

“是啊。”五娘子在旁幫腔,“聽說三姐夫要從吳江縣令升遷到成都府了,這一路上光是路費就不少,呂家家底又不豐厚,三姐說不定正頭疼呢,居然也能騰出錢財來給娘家送禮,倒是讓我刮目相看。”

思及此,太太就開口吩咐錢媽媽:“這回過年給幾位娘子們的回禮裏,都加一張二百兩的銀票吧。她們年輕正是用錢的時候,送來送去倒是銀子最實惠。”

錢媽媽行禮稱是,一邊心裏暗暗心驚:五娘子不過提點了兩句,就能讓太太舍了八百兩銀子出去,這手腕……

不過轉念一想,連老爺都時常聽從五娘子提議,這五娘子的能耐再就不拘泥於內宅之間了!

她嘆口氣,心裏盤算著要將自己十幾歲的外甥女送進五娘子院裏當差。

節禮一般都是點心幹貨布料,罕見能有銀票,兩位娘子收到銀票後就都明白了是五娘子的手筆,三娘子還好,鄭重給五娘子寫了道謝信,四娘子則是在信件中毫不客氣說“我不欠你的,以後定然雙倍奉還!”,邊寫邊氣得跺腳的樣子躍然紙上,惹得五娘子忍俊不禁。

只不過才笑過,拈起京中一份來信怔忪在了原地。

信件是大姐所寫。從前顧一昭提議用了市面上兩人都喜歡的一本才子佳人小說做密碼本,用隱晦語言商議京中秘事,大姐也欣然允諾,兩人就以密信的法子往來消息。

這回信件中所寫內容也極為重要:太子虛弱,生病不起,皇帝這時候又感念起了這個兒子,給他賞賜東西,加官進爵,就連捎帶著蕭辰都升了官職,成為了升任甘州衛參將,成為了陜西衛最年輕的正三品武官。

其實在西北生活難免會聽到蕭辰的名字,他身為游擊將軍,在甘州、榆林一帶屢立戰功,又加之出身顯赫,伴隨著太子起伏的傳奇宦途,讓他成為太原府官家女眷們談論的對象。五娘子每每聽到,都在繃著自己裝作若無其事,想著時日久了,或許有一天就會淡忘此人。

然而沒想到他居然升了官職。

在這當口升職可並不是什麽好事:誰都知道皇上近來厚待太子不過是因為他時日無多,蕭辰上了這麽一艘註定要沈沒的大船,就算眼前短暫顯赫,也不過是回光返照,註定敗於垂成而已。

那他就這麽坐以待斃嗎?

顧一昭看著屋檐下垂下的銅風馬,心思不寧。

“叮叮當——”窗欞前的風馬叮咚作響,蕭辰將思緒收了回來。他看著眼前的堪輿圖,問下屬:“哈密衛的人如今在何處?”

下屬回話:“已經秘密往南行至星星峽,喬裝成了商隊繼續南下,單等著命令。”

“嗯。”蕭辰點點頭,“不要南下,從西邊走,橫穿居延海,過亦不剌山,避開肅州衛、陜西行都司一路官兵。”

“可那要從韃靼的地盤上過……”下屬猶豫。

“無妨。韃靼的阿魯臺與瓦剌部多年摩擦不斷,近日聽聞阿魯臺汗王去世,只怕瓦剌部要趁機報仇雪恨,兩狼相爭,無暇顧及我們。”蕭辰胸有成竹。

“是。”下屬信服,不再多問,下去布置諸事。

蕭辰看著那副懸掛著的堪輿圖,想起當日與太子的對話。

“在衡,這藥尋回來也治不好了,莫要再浪費人力物力白白折損在北疆。”太子面色蒼白,躺在床榻下,雖然面色雍容,但遮不住滿身的病氣。

“殿下,當初我說好了將計就計,為的就是能去北疆尋藥。”蕭辰毫不示弱,因著兩人自小長大的情分,他一口一個“我”,甚至說到緊急處不遮掩語氣裏的惱怒,絲毫不懼失禮。

“咳咳咳……”太子被他的樣子逗笑,卻笑得劇烈咳嗽了起來。

蕭辰趕緊給他倒水遞過去,太子接過喝了幾口才息了咳嗽,緩緩開口:“我一生得你們幾個知己,足矣。”,他也不見外,連“孤”的自稱都擯棄了。

“殿下說這話什麽意思?”蕭辰看他一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萬民,都當為殿下所用。”

“我知道,你們幾個不一樣。”太子語氣微微凝滯,如雨前悶雲,“我上回跟你說的事,你意下如何?”

“殿下還是莫要多想,好好修養好身體。”蕭辰語氣裏有斬釘截鐵的堅定,“說句僭越的話,五殿下是我瞧著長大的,他待太子殿下也如我一般,再無旁的心思,殿下要早點好起來,才能庇護身邊諸人。”

“真的能好起來嗎?”太子輕笑一聲,雪白的皮膚在陽光下脆弱得厲害,幾乎能被日光照透,他的笑容也恍恍惚惚,似乎隨時能乘風歸去,“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我已經時日無多,能將你們幾個安置好便也此生無憾。 ”

“殿下!”

太子搖搖頭:“當初你我年幼讀書時曾指點寰宇內外,摩拳擦掌想要做出一番事業……”

他笑了起來:“上回聽你說在江南遇到了一位心儀之人,我還想著喝你們的喜酒呢……”

“只可惜,我要違約了……”

他笑容了卻多了一絲釋然:“長使英雄淚滿襟,命數如此,我也認了,只不過我不能就這麽去了,能將我為棋,也就你有這個魄力了。”

他看著蕭辰,目光格外堅定。

蕭辰不語,良久才嘆了口氣。

*

轉眼臘月到來,顧家按照習俗在初五這天煮五豆已五毒,臘八煮臘八粥,還記著給城裏的窮人分贈食物,崔氏奇怪:“這曹家大太太怎麽除去曹家之外又另外給我們送了一t份臘八粥?”,大戶人家臘八粥上都用蓮子紅棗等各色雜果擺出鶴鹿同春、連升三元這樣的吉利圖案,大太太送來的也格外精致。

“許是過意不去?”五娘子在旁思忖,“橫豎多一個友人勝過多仇敵。”

太太便也沒當回事,只吩咐五娘子:“給米家的禮要厚重些。我記得你與闞家大少奶奶有些交情,回頭看看能不能借由她搭上她娘家米家。”

顧一昭應了聲是。

上次去闞家相親,親事沒成,倒意外與闞家大少奶奶米娘子攀上了交情,時常郵寄送些江南風味的海味,以慰藉米娘子思念江南之情,沒成想米家居然成為了新近的紅人兒,炙手可熱。

米家是新近的世家,他家是鐵桿的三皇子擁躉,如今三皇子眼看著要成為新君,米家自然也水漲船高,得意了起來。

不過崔氏提起米家,還是有些不以為然:“聽說他家以肉糜澆果木,冀其實,當真是造孽。”

米家權勢傾國之後,自然也就得意囂張了起來,聽說很是奢靡,光是進入臘月,就拿肉汁澆灌花木,雖然能使得明年果木蔥郁,但是畢竟太過酒池肉林:外頭百姓還有挨餓的呢,你拿肉湯澆灌花木,只是為了花兒鮮艷,這哪裏是仁善之道?

【作者有話說】

來啦[紅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