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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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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第 65 章

◎壇子肉◎

顧一昭訝然, 居然還有官眷能這麽放肆?

想想祁聽蓮來歷又釋然,估計她先前發跡時在六街三市沒少與人吵架。

不過她要吵架,顧一昭卻不能由著她喧鬧顧家門庭, 因此臉上笑容不變:“莫非是今日仆從怠慢了不成?我們顧家對鹽運使一貫客氣,莫不是夫人誤會了?”, 一邊麥花已經招呼丫鬟看茶, 想給祁聽蓮一個臺階下。

“你在這裏做什麽好人?”祁聽蓮怒火不減,“我找的不是顧家,找的就是你!”

“我?”

顧一昭納悶,仔細回想一遍,自己近來唯一得罪人的地方動了園子裏鳥獸的蛋糕, 畢竟以前滿園子的野果花卉都任由鳥獸采擷,現在沒得吃了。

這祁聽蓮也不見得就是鳥獸代言人啊?

祁聽蓮見她滿臉沈思甚至最後唇角還帶了一抹笑,那股怒意就越發翻騰:“你的丫鬟做的好事!!”

“我的丫鬟?”

顧一昭看了看麥花。

“木蘭!你身邊那個喚作木蘭的丫鬟, 勾引了我家大郎!”

說到這裏祁聽蓮已經是怒不可遏,抄起眼前最近的茶杯, 揚手就往地上砸:“去喚了顧介甫來!叫崔景宜別裝病, 出來給老娘講講, 你們耽擱我李家的前程, 安的是什麽心?我要告到禦前我要告到皇後娘娘那裏去!”

大兒子李賓歷來是她的驕傲,好讀不輟,一口氣從秀才考到了舉人,如今還是每日裏伏案書堆, 從不像城裏那些紈絝子弟一般出外宴飲作樂。

祁聽蓮就樂得合不攏嘴:“我家大郎實在是刻苦。”

訓誡二兒子時就拿了哥哥做榜樣:“你少往那不好的去處去,學學你大哥, 瞧他如今還在苦讀, 都是同胞兄弟, 你能有他武城的好我也是甘心了。”

二兒子正處於十幾歲的年歲,最是叛逆不過,生平不喜歡父母拿優秀的大哥給自己打比方,因此說話也桀驁不遜,一脫口就將實話說出來:“他苦讀可不是為了爹娘歡心,是為了迎娶美嬌娥!”

這事祁聽蓮也知道,她不以為然:“你大哥早就與我說過,這有什麽可難?你若是為了誰家美嬌娥苦讀我也願意求娶,只有歡喜不過的,倒是你,拿這個來說嘴,半點男子氣概都沒有。”

這個年齡的男孩最不喜歡旁人說自己沒有男子氣概,二兒子青筋凸起,整個人昂著頭冷笑一聲:“只怕爹娘不是歡喜,是驚嚇!”

說罷就氣沖沖揚長而去。

“哎?!你這孩子,倒說不住你?!”祁聽蓮氣道,可轉念回想這句話,又覺得其中有蹊蹺。

為什麽會驚嚇?

她便去尋大郎詢問個究竟,先是閑閑進了書房,見大郎還在讀書,不由得老懷大慰,還笑道:“考上了舉人居然還不夠嗎?如今天天苦讀,難道要考個狀元郎回來?”

李賓見是娘進來,他脾氣好,也不惱娘忽然打擾,只笑道:“等考上了再說。”

祁聽蓮見兒子這幅踏實用功的樣子心裏甜似蜜,可想起二兒子的話又影影綽綽不安,便試探道:“你三弟的婚事我就不是很滿意,輪到你的婚事要好好兒說親,定要挑個好人家。”,一邊說一邊還小心打量兒子的神情。

李賓果然臉上透出一絲不自在:“娘,我……娘不是答應過我,只要我考上舉人就幫我提親麽?”

“是這話沒錯,可你既然已經考上了舉人為何還不讓爹娘出面提親?莫非對方小娘子眼界高,非要你做個進士才願意?”祁聽蓮繼續試探。

“她才不是那種人。”李賓到底年輕,在兒女情事上沒有什麽城府,兩句就透出了端倪。

祁聽蓮心裏“咯噔”一聲:“那娘幫你去提親,為何不願意呢?”

“娘,再說吧,我要考個進士,到時候您再幫我。”李賓將書本放在眼前,一副不願意多談論此事的樣子。

祁聽蓮納罕:“這是為何?”

她嚇得捂住嘴巴:“難道你尋了個寡婦?還是看中了什麽有夫之婦?或是某個大官王爺家的舞姬歌女?”,這種事也不是沒有。

這時候祁聽蓮就後悔沒在兒子房裏安插幾個年少美貌的通房丫鬟了。她之前不喜歡旁人來分自己的兒子,如今卻忽然後悔起來:若兒子早點見識幾個女人,也不至於被個小妖精迷得三迷五道。

“娘,您想哪裏去了?”李賓失笑,“她是未婚的清白人家。”

聽說是清白人家,祁聽蓮滿意了:“就算是窮娘也認了。”大不了補貼些銀兩,反正丈夫現在隔三差五就往家裏拿一張銀票或地契進來,大兒子要繼承家業,媳婦家窮就窮些吧。

她見兒子唇角帶笑,就知道這是喜歡得緊了,於是故意放緩了口風再去探聽:“娘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家貧無所謂,得趕緊定下來,萬一人家家裏不知道你的t心意,扭頭給她說了人家怎麽辦?這個年紀的婚事可是扭頭就能定下來,你到時候上哪裏哭去?”

李賓果然上鉤,便笑道:“娘,我看中了顧家五娘子……”

聽到這裏祁聽蓮連連搖頭:“不可,你弟弟說了人家四娘子,哪裏有兩姐妹嫁兩兄弟的,那是窮苦做派,我們不那樣。”

“不是五娘子,是她身邊的一等大丫鬟木蘭。”李賓紅著臉開口,“聽說五娘子會在自家丫鬟出嫁前將身契都還給她們,木蘭就也是堂堂正正的百姓,她祖上是種田的農家,如今大哥在五娘子名下做管事掌管鋪子,也跟蘇州府那些小門小戶的閨秀差不多。”

祁聽蓮差點暈了過去。

怎麽找了個丫鬟?以後她還怎麽在蘇州府出現?旁人家夫人交際起來,都笑話她的兒媳婦是個丫鬟,說不定從前顧家擺宴席時候那丫鬟還伺候過那些夫人呢!

早知道這幾年就不挑肥揀瘦了,現在想起她這幾年給兒子擇媳時眼光高的事簡直像個笑話!這家看不上那家看不上,結果精挑細選找了個下賤的丫鬟!

就算是當初挑揀過的最差勁的人家都比丫鬟強啊!

可是這話卻不能直說。畢竟剛才是她裝開明從兒子嘴裏套話的,此時也要圓回去。

她勉強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郎,這好辦,娘跟顧家討要來就好,到時候放進你房裏,等生了孩子再提成通房。”

“不要,娘,我要明媒正娶!”李賓硬是忍下了少年人的羞澀,面色嚴肅告知母親。

“這……不然你娶了五娘子,讓五娘子帶著丫鬟進門,第二天就能給丫鬟提拔成通房。”祁聽蓮又想出一種方案,“再不濟,叫四娘子嫁過來時候陪嫁那丫鬟,我討到我名下,再賞給你也成。”

“娘!”李賓正色,將她心底裏那些僥幸都掃除一空,“我要明媒正娶高娘子,她是個好人,也值當旁人尊重她,您不要再說那些話羞辱她了,否則就是羞辱您兒子。”

這還沒娶進門呢,就在自己跟前這麽維護丫鬟?祁聽蓮心裏又酸又苦澀,可她最後還是努力維持著體面,勉強笑道:“也罷,等你考上進士再說。”

“真的?”李賓高興起來,“多謝娘!”

祁聽蓮盤算著,自己當然不能跟兒子翻臉,一來怕影響了兒子讀書的心情,二來也怕害得兒子與自己生分。

那找誰?當然是以找那個不知廉恥勾引自己兒子的小妖精!

顧一昭聽完來龍去脈,饒是她見多識廣,也是納罕:“李賓看上了木蘭?”

不管木蘭是不是有意,顧一昭都要護著木蘭,她笑道:“夫人還是先管教自家兒子,不然我要告男方誘拐我家丫鬟。”

“哼,都說船載的金銀填不滿煙花寨,也不知你家丫鬟要價幾何?”祁聽蓮也不是省油的燈,“闖寡門一般,從四娘子到這丫鬟,沒一盞省油的燈。”

這兩句俗話都是罵煙花之地的,祁聽蓮這意思是罵顧家貪圖錢財勾引她兒子,顧一昭臉色板起來:“祁還是冷靜些,傷了兩家的和氣就不好了。”

她笑道:“來啊,今日祁夫人中了暑,趕緊來餵她喝兩罐子涼茶消消暑。”說罷,使了個眼色,旁邊的麥花已經抄起了涼茶,旁邊婆子一左一右鉗制住了祁聽蓮,就要上前灌茶。

祁聽蓮上門氣沖沖興師問罪,就沒帶幾個丫鬟,再加上她的丫鬟是家裏暴發後現買的,哪裏有什麽戰鬥力?看見顧家陣仗,先是被嚇得呆楞在原地,手腳不知所措,只知道嘴上喊:“你們要幹嘛?”

而顧一昭的丫鬟們聽了祁聽蓮罵自己小姐妹,都是憋著火呢,所以灌起了涼茶手拿把掐。

眼看見祁聽蓮掙紮:“你們瘋了?”,脖子搖晃,如死豬一般掙紮,但被鉗制住自己沒本事掙紮,只好死咬著牙關,力求不吃虧。

哪裏有麥花法子多?麥花一捏她嘴下頜骨左右,就逼得她張開嘴,將涼茶生生給她灌進嘴裏,見祁聽蓮掙紮,還笑著嘴上假意安撫:“夫人稍安勿躁,這是給您治病呢!”

等餵完後顧一昭就後退幾步,厲聲呵斥祁聽蓮丫鬟:“你家夫人發了病,你們還不快趕緊擡回家裏好好救治?”

那丫鬟被嚇得手忙腳亂,又聽祁聽蓮大哭:“救我!我要回家!”,便趕緊將祁聽蓮扶著飛快逃出了顧家。

麥花替姐妹報仇時有多暢快,此時就有忐忑:“娘子,這樣她報覆怎麽辦?”

“畢竟人家是朝廷命官的官眷……”腎上腺素下降後才知道後怕,不過麥花又拍拍胸膛,滿是豪情壯志,“報覆就報覆,掉了腦袋也就碗大的疤!”

“你當你是什麽綠林好漢不成?”顧一昭笑,“我來承擔後果。她那麽罵木蘭,我當然不能輕繞了她。”

“娘子這麽勇猛?”旁邊小蟬滿臉崇拜。

“無妨,我是估摸過後果,覺得動手了無妨才動手的。”顧一昭給她們講解,“她不敢聲張。”

祁聽蓮脾氣來了剛才怒火沖沖,卻沒有仔細分析過這件事,就算被打她無法跟人伸冤,難道還能跟人家說:“我好好兒去顧家做客被五娘子灌了一壺涼茶?”

別人也是見過五娘子的,素來乖巧懂事,相比之下都知道祁聽蓮飛揚跋扈,自然是不信。在座都去顧家做過客,也沒見誰被莫名其妙灌一肚子涼茶。

要進一步解釋,祁聽蓮就少不得要說出兒子看上人家小姐丫鬟的事。

要知道小姐的丫鬟都居於深宅大院,就算偶然幾次見面也都是在公眾場合眾目睽睽,你哪來的機會情根深種?莫非是見色起意?

好色,可是讀書人一生的汙點。

別看顧介甫後院裏三妻四妾,但在外面卻半點不敢留下風流的名聲,不然你科舉、拜師門、出仕、做官四個環節,哪個環節人家敢容納你這樣的人?

而且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古代大環境裏貼身丫鬟等同於副小姐,寶玉當初看中紫鵑說“疊被鋪床”,你顧家對人家五娘子的丫鬟心懷不軌,是不是對五娘子也不軌?

私下裏兒女看對眼有的是,可兩家都會想法子遮掩此事,將這件事變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是因為這件事聲張起來顧家固然顏面受損,李家也逃不脫。

何況你說人家勾引你兒子,證據呢?如果勾引你兒子那應該討好你啊,為什麽又給你灌涼茶?肯定是你兒子做了虧心事。

所以顧一昭料定了祁聽蓮只能將這個啞巴虧悶聲吃下去。

教訓完出言不遜的祁聽蓮,顧一昭就要去問木蘭:“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怪不得剛才祁聽蓮來的時候木蘭躲開,原來是早有預感?

木蘭臉頰帶了微紅:“第一次是李少爺想要家裏一道楊梅荔枝飲子的菜譜,小姐同意了,讓我去廚房問竈娘要了給他,他第二次拿了一筐楊梅謝我,我自然不能收,李少爺也沒勉強,只不過後來每次碰面時候都會頷首點頭,算是認識了。”

“那次雪地裏吃鍋子,就是碰上鄧家小霸王那次,我下樓拿炭火扭傷了腳,是李少爺把我扶起來的。 ”

“第二天他就托小廝給了我一盒子藥油……”

看木蘭說著說著臉紅了,聲音也漸漸微弱下去,唇角更是帶了微笑,顧一昭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這就是兩情相悅了。

李賓跟顧家姐妹們見面那幾次,也就大姐二姐年紀稍長,其餘人都還是小丫頭,所以李賓自然而然喜歡上了年歲跟他同齡的木蘭,木蘭也對他萌發了情愫。

“那你打算如何?”顧一昭問她。

木蘭像是從幻夢中驚醒,跪到了地上:“娘子,是我的錯,連累您今日受辱,說不定還要連累你被老爺夫人罰,這件事我會與太太稟明,不叫您為難。”

她是看著五娘子從拮據走到富貴的,自然不願意她因為自己的原因被顧家懲罰。

“這無妨,你不用管,我是說,李家雖然暴發戶底蘊不夠,可如今也是官爵人家,如今祁聽蓮又是這樣,那李賓可有給過你什麽承諾?或是你們有商量過什麽?”顧一昭耐心詢問。

“不曾。”木蘭先是驚訝娘子居然不追究自己,如實作答,“我們只是……平日遇上會互相多看幾眼,但從未說過什麽出格的話,更未訴過衷腸,我不知道他會求娶我,也不知道他奮力科舉是為了我。”

“那就是他剃頭挑子一頭熱嘍?”顧一昭沈吟。

木蘭點點頭,可眼中還是有眷戀之情,可見若是李賓跟她求親她必答應。

顧一昭如今也有了幾分嫁女兒的惆悵,穿越來就與木蘭相互扶持,說實話四姨娘一開始不大靠譜,許多家事她都是與木蘭商量得多,兩人亦仆亦友,如今要謀算將木蘭嫁出去,不由得心裏發酸。

她將那些心緒壓制住:“原本想等你出t嫁時再將身契還給你,如今顧家鬧這麽一出,我要應付老爺太太只好先給你贖身了。”

“不可啊!?”木蘭擡起頭,臉上的羞澀已經全然被驚慌失措代替,“娘子,我知錯了!我絕不跟他多說半句話,求求您千萬別拋棄我!”

旁邊的丫鬟們也面露急切。麥花剛才還在生氣木蘭為什麽要想不開嫁人,可見五娘子要趕走她自己也急了。

“誰說要趕走你?”顧一昭失笑,“自由身也能跟著我做事,像你哥哥不就是麽?”

“您的意思?”木蘭大悲大喜,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還當您不要我了!”

“若你還是我的仆從,老爺知道我為了你頂撞祁聽蓮,他必然大怒,會把你打殺了給祁聽蓮賠罪,或是直接將你連人帶身契送到李家,到時候你該怎麽辦?萬一祁聽蓮想個由頭把你打殺了,難道當兒子的還會為了一個奴婢跟父母鬧翻?”

木蘭恍然大悟。

“可你若是良民就不同,你哥哥是福建的農戶,你家也是農戶,你就是良家子,老爺再生氣也沒有辦法,祁聽蓮也不敢冒著那麽大膽子結果了你。”

木蘭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伏在地上,鄭重給五娘子行了個大禮:“娘子的恩情,我必然厚報。”

“厚報就不用了,你趕緊去找你哥哥幫你在外面辦脫籍的事為上。”

顧一昭理清楚這件事才去找太太匯報,將今日事一五一十說了,太太壓根兒沒當回事:“誰家少爺會窺探別人家的內宅丫鬟?這件事就算告狀到禦前我們都占著理。”

有了太太撐腰,顧一昭方便好多,她如今內外宅都能出入,所以辦脫籍之事也辦得飛快,沒幾天就給木蘭脫了籍讓她成為了良家子。

這時候才去找顧介甫,擺出負荊請罪的架勢,非常沈痛道:“爹爹,我來請罪。”

“哦?何罪之有?”顧介甫如今待這個五娘子很親近,也有了父女之間調侃的意味。

“我貼身大丫鬟木蘭到了婚配年齡被我放出了府,誰知近日祁夫人尋到府上上門就指責我們家,說他家大兒子瞧上了木蘭,想要娶回家。我辯解木蘭在內宅她又如何得見?給她灌了一碗涼茶,氣得她走了,我恐怕兩家會交惡,所以趕緊跟爹請罪……”

顧介甫聽完後沈吟不語,良久才道:“如今京中風雲漸起,這李鹽運使又簡在帝心……”

顧一昭的心提起來,不過轉念又想,她已經將木蘭贖身後才來給顧介甫匯報,顧介甫再怎麽樣也不會將個良家子如何,大不了自己承擔怒火挨一頓打或罰。

就在她胡亂猜測自己將會承受那種罰時,顧介甫開口了:“你看太太出面將木蘭認作幹女兒如何?”



顧一昭沒反應過來。

顧介甫卻覺得好:“李家不同意,無非是嫌棄木蘭地位不高,但若是認作顧家幹女兒又不同,我們既不用失去李家這門姻親——按照規矩李家肯定不願意再娶四娘子,對那木蘭也是極好的事,她婚後要出面與人交際自然是希望娘家越能撐腰越好,甚至會比許多親生女兒都更依附顧家、聽命顧家。”

他越說越覺得這件事好。

顧一昭恨不得擊節讚嘆:不愧是政客,腦子就是轉得快!

遇到這件事,他不是生氣祁聽蓮不敬,也不是擔憂得罪了李家,或是勃然大怒於五娘子惹事,而是迅速理性思考,找出了一條最優解。

冷靜、理智,絕對剝除情感,像一個人工智能一樣快速計算出最優路徑。怪不得能年紀輕輕就爬上這樣的高位。

顧一昭決定學習他的思維,腦子也飛速轉動起來:認了木蘭,肯定對木蘭和李賓這樣苦情人是好事,可前提是木蘭願意面對這樣一個並不願意接納自己的婆家……

木蘭願意嗎?李家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她,她嫁過去肯定要接受至少來自婆母的磋磨,她對愛情的渴望大於李家嗎?

顧一昭不知道。但她也將官場打太極那一套用到了此處:“爹爹願意給她恩典,木蘭若是知道肯定感恩戴德,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福氣,只是李家意願如何還不知道,不如靜觀其變,萬一李家不願意,我們此舉豈不是跟他們打擂臺?”,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先靜觀其變。

顧介甫果然很滿意:“你若是男兒,成就應當勝過我。”

從顧介甫這裏出來,顧一昭總歸還是高興的,再怎麽說“毆打祁聽蓮”的罪責是逃過了,再想起自己說要動手時,陌生婆子都願意言聽計從,可見跟府裏仆從搞好關系沒壞處,便想著給府裏上下仆從增添一點福利——分壇子肉。

古代沒有冰箱,像蘇州這種大城市還能有肉鋪每日購買新鮮豬肉,像在小城市要等好幾天才能買到一次豬肉:因為無法保險,城裏吃得起豬肉的人又少,所以屠夫要攢一波需求才能宰殺一頭豬,否則宰了豬幾天賣不出去,不是損失了?

像鄉村裏則只有過年才能殺年豬吃上一次肉。

所以為了保鮮,民間發明了很多保存豬肉的方法,什麽臘肉、香腸、風幹肉、腌肉、肉胙。

顧一昭今日要做的就是壇子肉。

要犒賞家裏奴仆,除了發錢就是發肉,雖然府裏平日裏能賞賜他們一盤菜兩盤菜,但奴仆們在府外都有自己的小家,自然是希望也能發一點肉。

她叫管事從集市上買來一頭豬,隨後請竈娘將豬肉肢解切塊,借了廚房的地方叫竈娘們腌制起豬肉,豬肉都是用花椒、八角、青花椒、孜然、白蔻、陳皮這些香料磨成粉腌制了一夜,如今正好入味。

旁邊山礬道謝:“多謝讓我們借用廚房。”

“山礬姑娘客氣什麽。五娘子能來廚房,那是我的福氣,您瞧我這老臉多有光?”李貴媳婦笑,一邊遞過去個托盤,托盤裏盛著菊花酥和幾杯話梅飲,“姑娘嘗嘗,去去熱氣。”

別說五娘子了,就是煨芋居年紀最小的墜兒來廚房李貴媳婦都會恭維著!誰不知道煨芋居如今有多紅?

“不用,謝謝您美意。”山礬不收。

李貴媳婦自然是親自下場:“哪裏有讓主人家親自下場做飯的?”,她起了大鐵鍋下油。

熱油沸騰,裏面粉白的豬肉漸漸開始發出滋滋滋的響動,淺粉的瘦肉,雪白的肥肉,都在熱油裏慢慢融化。

炒熟的壇子肉,便被鐵簽紮著送入了深灰陶土壇裏,再倒入剛才的豬油,一起封存。

每次要吃的時候,就揭開壇蓋用筷子紮一塊出來。經過冷卻後原本透亮清澈的透明豬油變雪白凝固,大塊的熟肉塊分布其中,一撈一個準。

裏面的鹽分和花椒能殺菌,豬油又能起到隔絕空氣的作用,所以這種壇子肉能吃個大半年都不腐壞。

熟油香料熬豬油的香味飄得到處都是,大鐵鍋被搬到竈房外頭的空地上,一群人圍著那鍋肉看熱鬧。

顧一昭將此總結為:太閑了,並且太香了。

古代沒手機,大宅院的仆人們做完該做的活計後也閑,竈房裏燒豬肉夾雜著花椒油的香氣又極其具有攻擊性,所以大家吸吸鼻子就都順著味過來了。

見她們過來顧一昭也不攔著,旁邊麥花還興高采烈熱烈招攬大家:“快來看看,一會人人都有份!這是五娘子犒賞大家的。”

園子裏諸人都高興不已。

麥花吸吸鼻子,貪婪聞著豬油濃厚的油香:“小時候村裏地主家殺年豬就是這麽熱鬧。”

地主為了積德,會給村裏人一人一碗摻了許多水的雜碎湯,湯裏燉著蘿蔔片、白菜葉,可是泛著油花!喝一口熱乎乎肥油早已經融入湯裏,滿口鮮美,嘴巴都泛著油光,有的人故意不擦掉嘴唇那層油光,以示富足。

若是運氣好還能碰上碗裏有一塊漏網之魚——廚子舀湯時會漏下一兩塊碎碎的小肥肉。那更是要環顧四周,趁著大人和弟弟不備趕緊裹著白菜送進嘴裏,抿在嘴裏連咀嚼都不敢多嚼,恨不得多回味幾下肥肉的香味。

肥肉軟乎乎,咬一下肥油立刻迸發出來,嫩嫩的肉裏散發出濃郁的肉香,豬肉怎麽這麽香啊!

等吃完這碗豬肉湯,就已經開始明年再殺年豬了。

她在旁邊申請並茂憧憬,旁邊的仆從們已經被她說得哈喇子直流了,家生子還好些,能得幾塊肉菜吃,但外面買進來的仆從都有個悲慘的身世,所以都有類似經歷,所以都能感同身受。

“說也奇怪,進府裏也能沾姑娘光吃到不少山珍海味,可都沒有那碗豬肉湯香!”麥花奇怪。

顧一昭笑:這就是人會為年少不可得之物困住吧?

她拍拍手:“一會這一鍋湯大夥兒都來喝,別到時候撐得肚子疼就好。”

沒想到一會壽雲姑娘也來看熱鬧,壽雲提拔為雲姨娘,看在孩子面上提拔了喜櫻做櫻姨娘,

她t在府裏的姨娘當中最年輕,雖然說話犀利了些,但打了幾次交道顧一昭倒覺得她人不壞。

每日裏雖然不是要肥鴨子就是要錦緞,但也都在她的吃穿用度標準內,要是遇上哪種東西缺貨了問她能不能用同款代替,她也能欣然答應,是個講道理能聽進去話的。

顧一昭覺得明事理就已經很難得了。

再兼之她幫自己在大姨娘之事上說過話,就對她好感倍增,不過壽雲姨娘還是獨來獨往,並不與她們拉幫結派。

此時她被丫鬟扶著搭著手,饒有興味看竈房裏熬壇子肉,

“雲姨娘是嫌味道大?”顧一昭擡頭看了下風向,的確廚房裏的香氣很容易被風吹到壽雲的住處。

“姑娘將我想成什麽人了?難道我是那愛找茬吵架的?”壽雲捂嘴笑,“我也是饞這口味道了。”

“雲姨娘也饞我們下人的吃食?”山茶好奇。

“若是吃得起豬肉,誰會把女兒送到那見不得人的去處?”壽雲笑。

大家沈默。

壽雲卻無所謂,笑道:“我是四川承宣布政使司下頭的眉縣人,不若我來做一個我們天府之國的壇子肉。”

她也來了興致,也不使喚廚娘,而是將丫鬟將自己袖子挽起來,親自上陣。

四川壇子肉又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做法,雖然都是壇子裝肉,但是將豬肘、海參、幹貝一起放入壇子,空隙處填入井鹽,最後放在炭火上煨烤。

“我們這個喚作鹽幫菜,與江南鹽商菜又不同,蘇揚的鹽商菜是耗資巨大的講究菜,我們的鹽幫菜是鹽井工人們吃的江湖菜,要更豪爽些,講究一個揮灑自如。”

壇子肉做好,顧一昭就叫仆從往園子上下發了一回,仆從們都稱讚這種壇子肉的法子好。

若是發錢很容易會被上級克扣,就連園子裏那些婆子做人家幹娘的,都會貪沒手裏幹女兒的錢,還有伸手要的呢。

自從壇子肉後,壽雲與顧一昭關系親近了不少,花開的季節叫丫鬟送了幾枝花給顧一昭插屏,還笑道:“我們成都府有花市①,說不定娘子哪天可以去看看。”

平日裏指點廚子們做菜也會給顧一昭送些來。

於是顧一昭嘗到了許多從未吃過的川菜,菊花牛肉、鹽商壇子肉、醋溜鵝、半湯魚、豆渣鴨子、牛尾湯、幹燒巖鯉、冬菜肉餅湯、原湯酥肉、扣雞、骨頭酥、芝麻丸子、姜汁熱肘子、蛋皮蒸蛋糕、坨子肉、鍋巴肉片。

她大為驚訝:原來辣椒未傳入四川時川菜就已經有這麽多豐富的品類,而且沒有辣椒的川菜還是照樣很好吃!

想想又吩咐丫鬟:“送份壇子肉給大姐二姐帶過去,再就是將這些菜譜整理下來給她們兩人寄過去,京城沒什麽好吃的,有這些菜譜或能聊以慰藉。”

大姐姐那邊捎了信件過來,她要應付韓王府上的家人,還要幫著二娘子出嫁做準備,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顧介甫眼裏韓王去世倒不是什麽大事,反而能讓大女婿從世孫變成世子,女兒變成世子妃,他的親家地位也更牢固些。

小娘子們眼裏卻都是心疼姐姐,守孝哪裏是那麽容易的?特別韓王高門大戶,禮儀規範應該更多,說不定現在連吃壇子肉都要偷著吃呢。

【作者有話說】

①明代成都花市,忘了哪本古書記載的,以前去四川博物館看到的。

抱歉今天晚了半小時,發紅包,因為寫好的兩千字居然跟這部分時間上銜接不上[小醜],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下一章能輕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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