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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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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 32 章

◎嘉定山藥◎

三娘子是個聰明人, 不過片刻就明白了顧一昭的意思,她咬咬嘴唇,神色覆雜, 沒有說話,轉身就走。

顧一昭也不在乎, 她幫三娘子本就不是為了獲得感激。

三娘子的年紀如今也不大, 常年在後宅被壓抑天性,父親跟死了一樣不出現,又有大姨娘那樣教導她的母親,她小小的腦瓜滿腦子想的肯定都是通過婚戀改變自己的人生價值,陡然遇到一個能改變命運的機會, 不行動才怪呢。

眼看著三娘子被仆從簇擁著送往了枕流齋,兩個小娘子才松了口氣,元娘子笑著對顧一昭點點頭:“妹妹所做很是, 只不過爹娘不知道此事,以後若是時寧鬧出更大的事……”

“三姐雖然性子狠厲但總算還明事理, 我已將其中道理給她講明, 想必她也明白出盡百寶這條路也不通。”顧一昭搖搖頭, “若是她再糊塗, 惹得父母責罰我,那我就自認倒黴吧。”

顧一昭嘆息,沒想到她也有這麽聖母的一天。

大姐點點頭,拉起她的手, 看她的目光已經充滿了佩服:“走,回臥波閣去, 那裏的席應當也正熱鬧。 ”

十五的月亮極其明亮, 照的滿地亮堂, 顧一昭生活在光汙染的城市裏,想過月亮會亮,但沒想過月亮會這麽亮:直接將周圍一切都照的清清楚楚。

她和大姐攜手走在石板小徑上,仿佛在曬月亮。

行至岸邊只見船,卻不見原本候著她們的船娘。

大姐四處打量,有些焦急:“說好了在這裏等著,怎麽不見人?”

“啪嗒”,船篷一動,從船艙裏閃身出來兩個少年郎。

正是仰鶴白和蕭辰。

元娘趕緊起身將五妹擋在身後,可一想,五妹年紀才七歲,自己十二歲,要避諱也該是自己避,於是又挪步想往五妹身後去,一想,似乎也不對,一時手忙腳亂慌了神,倒與往日裏端莊做派不同。

顧一昭蹙眉,顧不上給他們行禮,先開口問:“請問二位可見著這烏篷船的船娘?”

仰鶴白咳嗽一聲,理理衣冠,作了個揖:“在下仰鶴白,見過兩位,沒想到今日又遇到了。”

他是標準的紈絝子弟做派,說起話來未語先笑,一對桃花眼懶洋洋挑起,很有幾分風流恣肆的意味。

顧一昭警鈴大作。比起她這種小蘿蔔頭當然是才比這人小三歲的大姐更要緊些,當即挺身而出,站到大姐前頭,頗有氣勢擡起下巴:“餵,莫要轉開話頭,船娘呢?”

仰鶴白笑得越發燦爛:“一直見顧家女兒都頗為乖巧,原來私下裏是這般刺頭……”

說罷促狹一笑,頗有點像要捉弄人的熊孩子:“你排行第幾?”

就在這時,一直保持安靜的蕭辰開口了:“船娘有事被調度走了。”

“在衡!”本來要逗弄人的仰鶴白急了,訕訕然,“我就逗逗這小孩……”

“別鬧。”蕭辰轉身向他,板起臉小聲說,“那小娘子一看就是庶出,惹了事只怕要被家裏責罰。你若是無聊就去沿著湖面跑兩圈。”

庶出女自然是比不上嫡女尊貴,沒有犯錯的權利。

仰鶴白似乎很服他,見他板起臉自己便也不敢說話,只訕訕然摸摸鼻子:“我也是酒席坐久了氣悶得慌,想尋尋樂子嚇唬嚇唬她玩……”

後面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自己也感覺無趣,便找補:“也罷,別逗弄哭了。反惹出事端。”

蕭辰嗯了一聲,才轉身對兩位小娘子說:“我倆坐船路過,見船娘焦急要走不走,一問才知管事叫她去幫忙搬運舊物,她又說好了在這裏等你,擔心你們回來,所以便應承下她,在這裏跟你們捎話。”

原來是這樣。

顧一昭定睛看,果然見船尾還站著一名侍衛,想必是幫兩人搖船的。

船娘們今晚也有不少安排,要被調度著運送菜肴、歌女等,顧一昭想等今日事了,去打發丫鬟跟管事招呼一聲,莫讓他責怪船娘。再者也要給船娘一筆酬勞。

大娘子不知道妹妹在想什麽,只知道自己是長姐,即使害怕這兩人也要擔負起做姐姐的職責,鼓起勇氣又行了個禮:“先前是誤會,多謝兩位好心幫忙。”

“不算什麽。”仰鶴白頗為仗義揮揮手,先前捉弄人的調皮搗蛋樣蕩然無存,此時被道謝後又擺出一副仗義游俠的模樣,“隨手助人,應該的應該的。”

只不過船娘走了要怎麽辦?

今日船娘們都在忙,往來與小島與北岸碼頭與西岸廚房處,一時半刻都也不會駕船路過東岸水邊,姐妹倆要在這裏等待恐怕也等不到人。再兼之兩人出門時為了方便都沒帶丫鬟,現在可麻煩了。

眼看湖面上幾座島嶼燈火通明,歌聲、琴聲與人歡笑聲沿著水面飄過來,姐妹倆越發焦急。

大姐咬咬嘴唇,便開口:“兩位,不知可否借你們的船一坐?”

“你怎麽知道我們要去哪裏,萬一不順路那怎麽辦?”仰鶴白存心逗弄她們,眉頭一挑就是許多話。

“上來吧。”蕭辰的話簡單有力。

“……”一下就把仰鶴白的調侃都堵在了嗓子裏,他只好無奈摸摸鼻子,“反正我們也是閑逛,送你們一回便是。”

大姐便答謝,兩人相扶著上船。

顧一昭見劃船的是侍衛,猜測應當是這兩人嫌無聊想閑逛,但又不喜歡顧家人跟著,所以才打發了船娘用了自己侍衛撐船。

如此一來也好,免得被顧家人知道自己去了哪裏,徒惹事端。

輪到顧一昭時水面一個浪打過來,船身搖晃了下,眼看她就要站不穩趔趄,卻被蕭辰遞過去一柄劍,由著她抓穩了。

“多謝。”元娘子這一受驚嚇,臉都要嚇白了,到完謝就趕緊上前扶住妹妹安慰她。

因著有這個小小的幫忙,姐妹倆剛才對兩人的隔閡淡化了些,也願意回答仰鶴白的問題。

仰鶴白可能真是憋得久了,問她們蘇州哪裏有好玩的山水名勝,又問她們城裏可有俠客、七貍山塘是否真的有老虎?

曼寧就老老實實作答,回答一板一眼:“聽說虎丘、寒山寺各有千秋,只不過我們姐妹待在家中,不曾親眼所見。”

“聽說專諸巷裏有魚腸劍的典故,所以有仗義之士慕名居住附近,但我姐妹待在家中,不曾親眼所見。”

“聽說老虎請七只小貓鎮守山塘,但我姐妹待在家中,不曾親眼所見。”

“怎麽這般有板有眼?我差點以為自己在聽八股制藝。”仰鶴白嘀咕一下,被自己的幽默逗得發笑,“顧知府長袖善舞,怎得你這般循規蹈矩?”

蕭辰一直坐在船頭處不說話,此時睨了仰鶴白一眼。

曼寧輕咳一聲:“父母德高,子女良教。我們如何自然是父母所教。而且閣下固然地位尊貴過家父,但也不應該當著子女面如此非議父母。”

仰鶴白摸摸鼻子,老實道歉:“是我莽撞,還請兩位不要計較。”

他到底是世家子弟,知道自己頑皮過了,接下來就恪守禮節,與曼寧一問一答說些蘇州城風物,倒也氣氛和睦。

蕭辰一直不怎麽說話,剛才他一說話,顧一昭才留意到他本人一直在船頭位置。

這條小船本就極窄,不似接送客人的大船那麽寬敞,船中也就勉強能坐四人,因著蕭辰坐在近乎船頭的位置,才讓船艙三人寬敞了許多,仰鶴白坐一條凳,姐妹倆坐對面一條凳,並t不覺得局促,也不用違背禮制。

若不是他說話顧一昭還沒有註意到這一點。

這人倒是很體貼,做事很周全,又不居功,是個好人。

顧一昭心裏默默想。

八月十五,湖水激蕩,“嘩嘩”水聲不斷將小舟搖得晃來晃去,水面上荷葉叢叢,碩大的荷葉被風吹得翻卷起,夜鷺貼著水面飛過,不大聰明的樣子。

不過一會功夫小島就停靠在即,眼看快到岸,蕭辰才起身,道一聲:“得罪了。”,走進了船艙裏面。

曼寧也明白了他的意圖,起身帶著妹妹往船頭過去,一邊道謝:“多謝兩位。”

“客套什麽。”仰鶴白嘿嘿笑,“我最是仗義不過,不信你去京城問,誰不知我仰鶴白號稱青崖客,最是行俠仗義!”

迫不及待吹噓自己,似乎剛才那個為難逗弄姐妹的人不是他。

顧一昭也被逗樂。

侍衛將船停泊岸邊,姐妹倆準備下船,船艙裏卻伸出劍柄,蕭辰的聲音仍舊低低:“扶著吧。”

兩人扶著劍柄下了船,踏踏實實到了岸邊。

回過身還要謝,卻見長蒿一點,船已離岸,烏篷低垂,哪裏還能看見兩人蹤影?

“這蕭世子倒好心,不然沒有船娘幫助我們還真不好下船。”元娘感慨一句,“可惜就是沒謝人家。”

“走了也好。”顧一昭回望燈火通明的臥波閣,“免得人多眼雜,說不清楚。”

回到臥波閣飯已經吃完,上了各色幹果水果點心,正喝著茶,內裏也尋了女說書,講些市井本子供鄉君解悶。

也是她們運氣好,正上樓時趕上岸邊放焰火,“砰砰”幾聲響,大家都驚喜歡呼起來,湊到窗邊看焰火,姐妹倆也就順勢湊進了人群。

六娘子小心湊到顧一昭跟前,神色很是忐忑,顧一昭沖她微微點點頭:“已處置妥當。”

六娘子明顯松了口氣,臉上也多了些血色:“謝謝五姐。”

等放完焰火鄉君露出困意,宴席也就該散場了。

晚上躺回自己床上時已是子時,顧一昭累得癱軟躺平,四姨娘心疼得幫女兒揉肩膀,一邊抱怨:“以後還是莫管家了,身體要緊。”,別人宴席散了就能去休息了,女兒卻要看著宴席收場,命各處巡邏,清點器皿,幹不完的雜活。

顧一昭就笑:“管家雖累,可好處多多啊。”,不然她何必接這麽個勞什子。

“自古財帛動人心。”四姨娘嘆口氣,“說起來三娘子也應當這麽想的。”

女兒走後她就將三娘子送到大姨娘身邊,大姨娘也是才知道三娘子去做什麽,當即給了三娘子幾個耳光。

四姨娘固然嫌三娘子惹事,可看她挨打還是有些不忍,出面勸架:“算了,都是孩子淘氣,你私下教育就是,別當著丫鬟給她沒臉。”

大姨娘推開四姨娘手狠狠道:“就是要人多讓她這個蠢貨長教訓。”,半天才收著憤怒,換上平日裏端莊的面孔:“她差點連累全家和其餘姐妹,害得我們家成為笑柄,自然要教訓教訓。”

四姨娘懶得看她那副面具聽她說冠冕堂皇假話,就索性找個借口離開,讓她們母女自己去處理。

顧一昭嘆口氣:“幸虧老爺太太那裏不知道。”,否則說不定還要胡亂尋個人家將三娘子出嫁出去。

“只盼著這幾位惹事的大神盡早告辭。”四姨娘這回也後怕起來,“還是關上門過我們的安生日子最好。”

然而沒過兩天居然又見到這兩人。

姐妹三人下課了,居然在回府的路上又遇上那兩位太歲。

仰鶴白還是笑瞇瞇自來熟的樣子,主動打招呼:“這麽巧,又遇上了。”

顧一昭警惕不語。

仰鶴白只好笑著解釋:“易大家曾與我姨母有親,故而特意來拜訪。”。

原來如此,元娘子便帶著妹妹給兩人行見面禮,又道謝:“當日多謝。”,因著七娘子在場就沒明說謝什麽。

“不謝不謝。”那仰鶴白對上元娘子,就不似剛才的桀驁,反而變得溫和知禮,“說起來還要謝過顧家元娘,我生來最怕蚊子。”

真是厲害,不過幾天功夫,他就查到了大姐的排行,還知道了大姐曾帶自己一起驅趕客房的蚊蟲。

顧一昭蹙眉。

這人說話也太顧頭不顧尾了,要是外人不知道的聽起來,還當顧知府叫女兒親自給旁人殷勤驅蚊呢。

還好大姐腦子快,迅速開口。

其實曼寧自己也不提防他這麽說,心如鼓擂,卻還記得趕緊回禮:“都是仆從所做,我不過指點著布置,動動嘴皮子而已。”

“顧娘子客氣了……”仰鶴白就有板有眼跟曼寧客套起來,倒真像是個風度翩翩有禮貌的鄰家兒郎。

顧一昭對紈絝子弟始終懷抱警惕,見他沒什麽正事,就打斷了他的話語,匆匆道:“姐姐,娘還在等我們呢。”

曼寧有了臺階下,知道妹妹是在胡謅解圍,就也順勢道:“不好意思,我們還有事,就告辭了。”,說罷帶著妹妹們拔腿就走。

“是是是,是該走。”仰鶴白連連點頭,順著她說,趕緊讓到路邊,做出個請的姿勢,“諸位請。”,還主動招呼蕭辰:“表哥退後點,別擋著人家顧娘子。”

不遠處站在路邊的蕭辰:……

等他們都走後,他就斜睨了仰鶴白一眼:“生來最怕蚊子?”

“是誰夏日跟人打賭跳進太液池荷葉下躲著過夜,被叮得滿頭紅包都笑稱自己不怕蚊子?”

“怎得忽然就怕蚊子了?”

仰鶴白不好意思:“人家小姑娘面皮淺,好心布置一番,謝謝人家哪裏有錯?”

蕭辰搖搖頭:“顧介甫此人圓滑至極,是個一心鉆營的,我勸你你別打不該打的心思。”

“我看顧元娘雖知禮端沈卻不懂變通,若是日後顧介甫日日催她逼你為岳父的通天路籌謀,她應當不會反抗,也不會來逼你,只是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你害得她過得苦悶怎麽辦?”

“誰說的?”仰鶴白耳尖子泛紅,“我在你心裏就那麽廢物?”

蕭辰呵了一聲,沒說話,意味盡在不言中。

仰鶴白想反駁,但想起自己過往事跡,實在找不到什麽可反駁的,只是哼了一聲:“你瞧著吧,我也是能幹出一番事業的,定讓叫你刮目相看!”

蕭辰就好笑:“你才多大就籌謀起了這個?”

“怎麽多大?”仰鶴白聽到別人質疑他年紀頓時火了,“我十五了!”

“好男兒志在四方。”蕭辰教導他,“胡人未滅何以家為。再說了,娘娘不是在給你看慶寧公主?”

皇帝皇後雖然為兩人表哥表嫂,但因闞家姐妹年紀差距導致皇帝比兩人大二十多歲,所以在帝後眼裏就如晚輩一般,總喜歡照拂他們。

“我不喜歡她 。”仰鶴白說得斬釘截鐵,“她不好。”

“慶寧哪裏不好?她喜好打馬球,比尋常宮中貴胄多一絲活人氣。”蕭辰膽子大,說起宮中事也百無忌諱,“你就算無意人家也不應當說人家不好,這不是君子所為。”

“反正我不選駙馬!”仰鶴白又急得跳起來,“選中了要去國子監讀書,讀完《詩》《書》讀兵書 ,不聽話祭酒還給聖上打報告,季末還要考核,一路要熬到三十歲才不用念書!這還沒完,還要挑個禮部主事教導駙馬做事①,慘過在簾子胡同②做相公堂子。”

他嘴上混不吝慣了,聖上都未曾管束,因此蕭辰便也不甚在意,由著他胡亂編排。

看他一口氣說完後才搖搖頭:“算了,不去就不去,等江南事畢,護送完鄉君我要去寧州一帶千戶所練兵,你也跟著見識一番。”

這個年紀的少年說起戰場比婚事更上心,仰鶴白不由得眼前一亮:“倭寇那裏有動靜?”

本朝倭寇漸漸從海上轉而上岸,時常以小股兵力騷擾廣東、江蘇、浙江一帶,百姓們提起就恨得牙根癢癢,仰鶴白也不例外,頓時纏著蕭辰,非要他說些細節出來。

“嗯。”蕭辰點頭,“廣東市舶司若要繁華就得屯兵防倭,我得去高州、信宜等地督建衛城,設置炮門,再練兵屯兵。”

仰鶴白激動壞了,不過轉眼又沮喪:“同樣年紀,怎得你又在江南辦事,又去千戶所練兵,只有我如個廢物……”

蕭辰拍拍他肩膀:“定國公家世代為戰,我十二歲就被我爹送到戰場上當小卒,為活命親手殺了敵軍若幹,你想要這份榮耀?”

仰鶴白想起殺人就打了個哆嗦,想起抗倭卻又來了勇氣,小聲跟蕭辰商量:“要不……我先去跟你親兵練練手,先從習武做起?……”

許是三娘子被訓誡後自己也明白了事態,之後的日子也變得安靜,並未再鬧出像這次這麽大的幺蛾子。

秋蟲聒噪,一聲勝似一聲,等秋蟲熄聲後園中大半葉子也落了,剩下還留在樹梢的葉片也蔫不拉幾,不似夏日精神。

倒是園中幾顆t柿子樹葉子落盡後掛著金黃色柿子果,在一片肅殺風景裏帶來溶溶橙色暖意,太太就吩咐:“不收柿子便是,留著看景也好看。再者給過往山雀留著吃食,也算積德行善。”

誰知沒過兩天刮起大風,吹得柿子掉落枝頭,粉身碎骨的柿泥弄汙了山路不說,還容易砸到過往路人。

太太哭笑不得,只好吩咐顧一昭帶人去將院裏的柿子采摘下來。

正摘著柿子呢,墜兒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過來:“五娘子,五娘子,貴賓們要動身走了。”

冬月到達,貴客們也該準備動身前往更南。

王蕪留在江南這段時間已經尋好了秀女,下屬們將秀女們帶上船,順著京杭大運河一路送往京師,兩位公子則計劃帶著鄉君繼續南下,顧一昭隱約聽顧介甫透露出來的口風,似乎這些日子外頭有位都轉鹽運使司鹽運使大人忽然下獄,也不知與這一行人有無幹系。

那位鹽運使大人的家眷還曾來拜訪過顧家,顧一昭記得他家女兒唇紅齒白,喜歡喝杏仁茶,是個齊整的小娘子,也不知她今後又將飄零何處。

姐妹們坐在一起嘆息一回,不知說什麽好。

三娘子說“她素日裏以嫡女自居,如今她爹身陷囹圄,也算是惡有惡報。”

二娘子不同意:“家人作惡,她在內宅如何得知?”

“那又如何?”三娘子跟二娘子擡杠,“她這些年跟著享受家中資財,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樣不是她爹供給她的?”

顧一昭平日裏不喜歡三娘子,可這回卻難得向著三娘子說話: “不管如何,搜刮民脂民膏就該是全家受過。”

三娘子贏了嘴仗,得意昂起下巴看向二娘子。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姐妹,何必吵架?”元娘子打圓場,“說起來後宅勤儉節約也是應當。咱們啊,都應當向六妹學,她平日裏只有一件同色衣裳換洗,簡樸得每位夫子都誇獎。”

星寧淡淡一笑,不說話。

三娘子也不說話。她知道緣故。

自打大姨娘教育她倆吃穿都要花錢所以不得不去爭寵後,六妹就不愛穿戴了,私下不做衣裳不打首飾,就算院子裏姐妹按季節裁衣時她也常將份例讓給自己,太太發話糾正幾次,她才勉強試穿幾回。

姐妹們正閑話家常,外頭就有人來稟告:“太太說,要在寒山寺擺宴給鄉君送行,叫小娘子們去跟前拿個主意。”

或許是之前的接待太過奢靡給鄉君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當太太下帖子要給鄉君踐行時,鄉君特意派了婢女來告訴太太打擾顧家太多她心中不寧,臨行前踐行在寒山寺吃一桌素宴便好。

鄉君執意簡單,太太想起新近出事的鹽運使,也不敢張揚,便就這麽定了下來。

私下裏她跟五娘子訴說:“還好家裏靠的是祖產,你爹又是個官迷,一心只求高位不求財,否則我這心裏真是忐忑難寧。”

又抱怨:“官場風波詭詐,我勸你爹幹脆辭官算了,可他哪裏肯?”

顧一昭知道她是孕期焦慮,所以溫言安慰她:“娘放寬心,外公宦海浮沈許多年,以他的眼光能賞識爹,就說明爹爹是個做官的料子,再說爹爹行端坐正,足以應付外面的風波。”

崔氏神色微霽:“也是,我先前還抱怨他太過逢迎拍馬王大人,現在倒覺得他是有見識。”,她父親是帝師,所以也自詡幾分讀書人風骨,不大瞧得起太監,可這回運鹽使事敗才知天子近臣無冕之王代表了什麽。

私下裏崔氏就對顧介甫更加體貼。

顧介甫得意笑,愜意享受妻子給自己打扇,絲毫不在意如今已經是深秋:“說起來這事倒不是王公公的手筆,而是那位蕭世子呢。”

“他?”太太回憶起那位少年郎,“他才那麽大點……”。她還以為兩位小公子是頑劣跟著出來玩的,先前丈夫提起時也並未放在心上,卻沒想到那蕭世子還真是做正事的。

一想起看著滿臉吊兒郎當還四處尋訪姑蘇俠客的貪玩少年居然背地裏悄無聲息做了這麽大事,就忍不住覺得後背發涼。

“所以才說後生可畏啊。”顧介甫心事重重躺回瓷枕,官員的謹慎讓他不再說話,只在心裏盤算:原本以為聖上擡舉王公公,可如今這麽大事也只讓王公公匡扶,看來對王公公也並未那麽信任,或者說……這位聖上天生多疑,誰都不信。

即使給了王公公極大的權利卻仍舊想分權,怪不得把大都督府都拆成了五軍都督府,讓軍權都分成了五處。

那麽……聖上對文官們又有什麽想法?

難道他削弱武官、把控宦官,卻能唯獨容忍文官一家獨大嗎?

不可能。

顧介甫閉上眼睛,佯裝睡覺,卻在心裏反覆揣測起了聖意。

到了踐行這一天,一家人坐船到鐘橋碼頭。

小娘子們都很興奮,平日裏大家都被關在屋裏,這還是第一次出門游玩,雖然要去應酬算不得輕松,但也都面露激動,時不時偷偷撩開船上窗簾看外頭,就連一貫端莊的大姐也不攔著她們。

顧一昭便小心欣賞外面:一派江南氣象,時不時路過“佳造諸品各香老店”、“四季名花”、“香糟雞鴨”的各色店鋪,店門口也掛著相應的招牌,賣鞋的門口就掛一個半人高的鞋,賣錫器的就在門口高岸上放一堆錫造小人,穿上彩衣,惹得街坊小孩圍成一圈。

下船後又步行游覽寒山寺景色。

知府出行,又帶著一幹貴胄,寺裏便當天關門半天,清空了閑雜人等,以免出現刺殺之事。

因此小娘子們便也不用帶帷帽,各個打量寺廟風景,但也都還算大大方方,並無偷瞥推搡等小家子氣的行為。

再加之可能都知道齊大非偶的道理,即使面對兩位天之驕子也不卑不亢,目不斜視只跟在母親身後。

崔氏就暗自點頭,很是欣慰,覺得家鄉派來的宮中女官沒有白教導她們。

鄉君很是虔誠,在大雄寶殿燒香拜佛,還請知事僧幫忙給闞家英靈點上長明燈,王公公也來了興致,幫自家祖輩也點了長明燈,崔氏趕緊出面承諾:“鄉君放心,王大人放心,我日後在蘇州期間自會來照應,幫他們年節寒食都做上祭奠法事。”

顧介甫很是感念妻子發揮賢內助作用,沖她感動頷首。

行至寺廟深處,一行人各分幾路,男女默契前後分開,女眷們行至高聳的普明塔。

“你們去爬就是。”鄉君笑,“我老了,爬不動,請太太帶我去抽簽解簽。”

崔氏也想著帶鄉君去寒山鐘苑逛一逛便是,又不放心孩子們無人照顧,元娘子就善解人意站出來:“母親放心去,有我照看妹妹。”

二娘子也笑嘻嘻道:“有丫鬟跟著,我們又不是半大孩子,出不了岔子。”

“鄉君您聽聽,這才多大就說自己不是半大孩子。”崔氏嗔怪,到底放下心來,自己陪著鄉君去平地逛。

幾個小娘子們嘻嘻哈哈比賽攀爬。

七娘子年歲小走不動,顧一昭和大娘子也跟著殿後,在後面慢慢照料她,姐妹們的嬉鬧聲漸漸變弱。

身後卻有人快步趕上。

姐妹三扭頭看。

正是仰鶴白和蕭辰。

仰鶴白今日穿得也很花裏胡哨,手裏還攥著一柄扇子。

顧一昭看了看外面的秋霜天:……

仰鶴白沒留意顧一昭,他只笑著跟大姐打招呼:“元娘子不是說自家不曾去過寒山寺?這回正好。”

“原來是這樣啊。”曼寧恍然大悟,想起當日在船上曾說過沒去過城裏的名勝,誰知他居然記住了這句話,又費心策劃了這件事。

她臉頰有點莫名的燙,福禮道:“麻煩您了。”,說出口後又覺得這話奇奇怪怪。

“不麻煩。”蕭辰淡淡開口,“他跟鄉君撒撒嬌,說自己想看看寒山寺,鄉君疼他,就將踐行的地點定在了寒山寺。”絲毫不給半點仰鶴白面子。

“你幹嘛拆臺?!”仰鶴白的光輝形象被揭穿,他佯裝生氣,不過耳根子還是紅了。不管多大的人被女孩子知道自己還在長輩跟前撒嬌,多半都要臉紅。

曼寧卻沒有取笑仰鶴白,而是認真回答:“跟長輩親近本就無錯,也因著長輩慈愛才敢提要求,俗話說母慈才能子孝,提要求本就在外彰顯長輩慈,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孝順呢?”

“對對對!”仰鶴白跟尋到救命稻草一般,瞪蕭辰一眼,“看看,人家元娘子說得多好。”

蕭辰淺笑,不理會他。

顧一昭和七妹兩人捂嘴偷笑。

仰鶴白倒也不介意,跟隨曼寧左右,跟她說些風土人情,指點著高塔上每一層能看見的城中風景,直陪她走到塔頂。

七娘子爬兩步喘三步,正要叫苦,不提防有個劍柄伸到了自己前頭。是蕭辰伸出了劍。

她一頭霧水。

顧一昭忍俊不禁:“拉著劍柄借力爬山去吧。”,t忍不住偷笑,這個小孩人還怪好嘞,就是每次都用劍柄幫人,有點好笑。

幾人上到塔頂,正爬得氣喘籲籲的小娘子們見忽然有外人上來,“呀”一聲,齊齊低頭回避。

仰鶴白趕緊道歉:“莫怪莫怪,是我唐突。”,一邊回轉了身子趕緊去欣賞風景。

小娘子們齊齊“噗嗤”而笑,從最初的驚愕中恢覆過來都覺得好笑,忍不住笑了起來,只有七娘子笑了兩下捂著腹腔哎呀:“剛才爬梯扯上了肉,現在一笑就扯得疼。”

惹得大家都大笑了起來。

從塔頂下來,素宴就安排在寺邊上的院裏,這裏平日裏也接待香客吃素齋,所以這會只要收拾一二就能擺宴。

即使是素宴顧介甫都用了心。

太湖產的佛手山藥燉得軟爛後用模具定型成佛手形狀,上面澆了一層醇厚的野山蜂蜂蜜,濃稠的蜂蜜裹著綿軟的山藥,又甜又香。

嘉定產的香菇木耳紅燒,吃進嘴裏香菇肥厚,木耳脆生生,紅燒的芡汁鹹香十足,很是下米飯。

葛蔥荇的粉作成千層糕,美如飴蜜。

雖然沒有葷腥,但每一樣菜都用了心思烹飪,絲毫沒有敷衍。

吃完這桌宴顧介甫又親自將這一行人送走,這件轟轟烈烈的接待才算落幕。這些掀起內宅風雲的人物們也算是終於離開了顧家視野。

事後第一件事就是論功行賞,顧介甫除了給崔氏道謝,還給幾個女兒也準備了嘉獎:“這次多虧你們幫著你們母親,不然也不會處處井井有條。”

各個小娘子都從賬房領了銀子以作獎勵。顧一昭和大娘子得的最多,有足足十兩。

顧一昭想想這些日子的辛苦,毫不謙虛:這是我應得的!

或許是這回這兩位貴胄子弟的風姿給顧介甫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便拜托了馮女官捎帶著教導長子也學些宮廷禮儀。

於是顧溫弘便在僅有的幾個休沐日也來隨姐妹們聽馮女官講課。

馮女官是懂因材施教的,平日裏教導小娘子們就教她們行禮、走路這些,等輪到顧溫弘來時就講些京中高門之間的恩怨情仇,甚至還會摻雜幾個《資治通鑒》的小故事。

大哥原本苦著臉來上課,可等聽了幾堂課後就對馮女官心服口服,恭恭敬敬執弟子禮,還作揖賠不是:“先前懈怠夫子是弟子不好。”

馮女官見怪不怪:“花枝葉下猶藏刺,你受儒家教導,一時看不起女子也是有的。”

大哥越發臉紅。

旁邊大姐打圓場:“大哥有所不知,女官們在宮裏也要上課,每日學習經史子集,再加上有機會接觸朝政諸事,學問見識不見得比不過外頭夫子。”

馮女官就嘆息:“倒是前朝女官更自在些,朝廷送來的奏章都要由她們經手分類,挑出輕重緩急才呈現禦前。如今……不說也罷。”

學生們都不敢說話。知道是前段時間顧介甫巴結王公公的事傳到了馮女官耳朵裏,讓她頗有微詞。

易大家也多了新愛好:教導四姨娘繪畫。

說來也是湊巧,黃繡娘喜歡四姨娘的繡藝,時常與她探討繡花的技藝,不提防卻被易大家無意間看到了四姨娘的繡帕。

她當即驚為天人,覺得繡花的人心中溝壑無限,有潛力能培養成一代大師。

原以為是府中哪個小娘子,可卻沒想到是一位姨娘的。易大家尋到太太求見四姨娘,太太失笑:“易姐姐想見便見,只不過我家這位姨娘農女出身,說話難免唐突,我醜話說到前頭,還請易姐姐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怪罪她才好。”

太太已經懷孕六月,肚子就吹鼓了的皮球一般,一天天大了起來。老爺也越發重視這胎,事先尋訪了一個醫女來家中暫住,又請了一個老郎中早晚給太太把脈。

易大家當然不會記掛在心:“我怎麽會怪罪這個?”

可等她見了四姨娘聊過兩句就明白了太太為何提前請罪:四姨娘嘴實在是太碎了。

一會說“夫子,您瞧著年紀也不大,怎麽雲游四海?”,一會“夫子,您游歷四方時可見過鬼?”,嘰嘰喳喳比家裏的小娘子們還煩人。

易大家講究修身養性平心靜氣,也有好幾次差點沒繃住。但四姨娘的天賦實在卓著,雖然易大家教導的握筆墨墨這些基礎技能她掌握很慢,可是一落筆就讓易大家不住驚呼:“神乎其技。”

顧一昭看不懂四姨娘所畫的畫到底有什麽天賦,但也看得出來用筆很聰明:易大家讓她畫花,她就能記得畫一只在花下啃食花瓣的天牛。讓她畫蝴蝶,她就能畫一只蛛網上被網住掙紮的蝴蝶。

被易大家稱讚,四姨娘還一頭霧水:“從小看到的就是這麽個景,畫出來不是很正常麽?”

【作者有話說】

蕭辰(陰陽怪氣版):我~生~來~最~怕~蚊~子~~~[白眼]

①《明代婦女生活》

②:簾子胡同,明北京時男性工作者聚集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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