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 ? 第 25 章

關燈
25   第 25 章

◎八寶甑糕◎

顧一昭就伸出手, 去牽她的手。

七娘子怯生生,不敢伸手,可一骨碌從大床裏爬了起來。

四姨娘端著一盅銀耳羹正發牢騷呢:“大廚房送的夜宵越發敷衍了, 大晚上誰要喝黏糊糊的這玩意兒?不如來一道烤蜜翅來得實惠。”

看見顧一昭身後跟著七娘子,“呀”了一聲:“這不是映寧?”

“小胳膊小腿的, 怪可憐的。怎麽臉上還有水? ”四姨娘大驚小怪, 扯了毛巾,從茶壺裏熱水倒進水盆,毛巾往水盆裏泡,隨後重重往七娘子臉上擦去。

她是做農活出身,不懂溫柔二字怎麽寫, 下手就很重。

水有點燙,四姨娘睡前泡腳喜歡燙燙的水,所以映寧的臉上就冒著熱氣, 還留下了重重的紅印子,看著像在虐待兒童。

但是映寧沒有躲, 而是乖乖站在原地, 任由四姨娘那幹慣農活的力氣用力給她擦臉, 但力氣不夠, 所以頭就一個勁往後仰,有點子滑稽。

“她房裏丫鬟都不在,一個人嚇得哭,我索性帶過來跟我們一起睡。”顧一昭跟四姨娘解釋。

“那起子踩高捧低的小人!”四姨娘恨恨罵, 轉念一想怕嚇著孩子,就刻意掐住了嗓子溫柔問她, “印寧想吃點什麽夜宵?”, 變臉飛快。

七娘子搖搖頭。

“姨娘去廚房傳幾道菜。”四姨娘起身去吩咐丫鬟傳菜, 走到院裏打量兩個小姑娘聽不見了這才絮絮叨叨大罵:“這起子黑心肝爛肚腸的人!以前還跟我養過兩年呢,那時候皮子白裏透著紅,那像現在這樣渾身的蚊蟲叮咬的疤?”

但因為夜晚太安靜了,所以屋裏聽得清清楚楚。

顧一昭:……

七娘子:……

如今太太身孕在身,時常半夜會想吃東西,所以大廚房裏李貴媳婦命人將火到晚上也不熄,還留了專門的竈娘輪流值夜,為的就是方便太太。

因此四姨娘略使了些碎銅錢就得了一托盤菜,她美滋滋擺了一桌:香酥鵪鶉骨、胡瓜拌鹵牛雜、陳皮紅豆沙、糟毛豆雞胗雞爪、八寶甑糕。

七娘子雙眼瞪大。

“還楞著作甚?”四姨娘不滿,“有句俗話,吃飯扭捏,幹活也是孬種。”

顧一昭就叫木蘭把映寧報上椅子,自己也開始吃夜宵。

四姨娘絮絮叨叨笑話廚房的竈娘偷懶:“鹵菜和糟菜都是一做一大盆腌好,等人來撈出來就好。豆沙也是煮好的,甑糕更是做了一大盆,鵪鶉骨是晚上剩下的油炸貨,廚房拿了我的賞錢居然沒連炒鍋都沒起!”

“下回見著李貴媳婦我要問她,火鐮一捧就能拿賞錢啊?”

手下卻不停,一會功夫就給七娘子前面的碗碟堆滿了菜肴,唯獨不給她吃糟鹵:“這是加了黃酒酒糟泡出來的,你們孩兒不能吃。”

因著五娘子如今是半個紅人,所以廚房雖然沒認真炒菜但送來的菜品質量都還不錯:香酥鵪鶉骨鹵過的鵪鶉骨頭一碰就碎,看著就入味,吃起來更是連骨頭都能咬碎,絲毫不用費力剔骨頭。

胡瓜拌鹵牛雜裏頭牛肚柔韌,牛舌嫩軟,胡瓜清爽,加了香菜辣油,還有一絲絲甜,多種覆合滋味勾得人筷子停不下來。

吃多了鹹食,就一口蜂蜜澆汁的糯米甑糕,喝一碗醇厚綿密的甜甜陳皮紅豆沙,再換換口味。

即使晚飯吃過了,但顧一昭還是認真吃了許多。

七娘子也是,吃完就抱著肚子發呆。

四姨娘怕了:“莫不是吃撐了?”

想一想:“不應該啊,陳皮就是助消化的,我看你喝了一碗陳皮紅豆沙呢。”

顧一昭:……

她打岔:“不如我們在院子裏慢慢繞著散散步消食?”

七娘子點點頭。

顧一昭就上前去牽她。

這回七娘子乖乖把手放進她手心裏。

一大兩小就在小小的煨芋居散步,四姨娘覺得很溫馨:“應該給你們講個故事聽。”

可她滿肚子的故事都是鄉下鬼怪精怪吃人的傳說,自然不好拿出來嚇唬兩個小孩,想了想:“我給你們講講吃過的吃食吧。”

“雪白竹筍燴入金華火腿就是赫赫有名的金鑲玉,先前在田莊上,請莊戶小孩帶你去設籠,竹籠裏放上小米,晚上去收籠,就能抓到鵪鶉、麻雀、鷓鴣。還能去摘枸杞芽,和莊戶們孝敬上來的土雞蛋同炒,就能做一道香噴噴的土雞蛋炒枸杞芽……”

走到院子空地處又很遺憾:“哪天我應該帶著丫鬟們砌個土竈,也能給太太做一個叫花雞。”

顧一昭攔她,四姨娘還振振有詞:“不用麻煩太太,我自己也能砌。”

這是麻煩不麻煩的事嗎?

顧一昭苦口婆心教育她:“太太懷孕,不能動土。再者,砌竈等同於私設小廚房,沒有太太允許怎麽能亂設?”

四姨娘悻悻然作罷。

一番鬧騰,總算消完食,四姨娘就又給兩個女兒洗漱完送她們上床休息,臨了了自己也不走,索性就跟兩人睡一起:“橫豎你們還是孩子,跟我偶然睡一起也無妨。”

兩大一小並排躺在床榻上,倒也其樂融融。

顧一昭摸了摸映寧的頭發,問她:“還害怕嗎?”

映寧乖乖搖了搖頭。

自此之後顧一昭就常帶七娘子過來住,反正煨芋居和曲水流觴就隔了一道墻,往t來也很便利。

七娘子也樂意纏著顧一昭,她還是不大愛說話,只乖乖跟著顧一昭身後,活像個小跟班。

太太看見就笑:“自己還是個小丫頭呢,就帶個小丫頭。”

顧一昭趁機進言:“我看她身邊都是太原來的老仆,似乎不大習慣我們這裏的規矩。”

崔氏沈吟。顧一昭這是委婉告狀呢。

她自然也有所聽聞曲水流觴裏的丫鬟婆子不大盡心的事,但那些人都是從太原老家來的,由婆母親自安排的,她好端端提出換人,豈不是是在隱晦指責婆母對孫女不慈愛,白白得罪婆母?

所以崔氏樂得敷衍。

當初顧介甫抱這孩子進來時她不知情,更不知孩子來歷,只知道顧介甫跟翁翁婆婆打過招呼,婆母對這孩子很是厭棄,隨手指了幾個奴仆估計都沒什麽經驗,再加上看主家不盡心自己也不是很盡心,所以敷衍塞責。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萬一惹怒了婆母,她再賜一個三姨娘怎麽辦?

如今自己在孕期,無法服侍丈夫,再賜妾室本就是名正言順的事。

太太扶著自己的小腹,臉上陰晴不定。

顧一昭看懂了她的猶豫,可她若不插手,只怕七娘子還要受磋磨,索性心一橫:“母親,太原的仆從忠心是忠心,但到底沒教養過小孩,不如太太給七娘子添個生育過的媳婦子或媽媽,這樣就算祖母知道了也不會生氣,只覺得您是查漏補缺,不是挑釁她老人家。”

她素日裏含蓄,甚少將話說得這麽直白,只如今掛心七娘子,便少不得說直白些。

崔氏聽進去了:“也罷,難為你這孩子記掛妹妹,正好我跟前有個關媽媽,就賜給七娘子,幫她照看調教那幫不懂事的小丫鬟罷。”

關媽媽是崔氏閨中時的首席一等大丫鬟,早些年嫁給了崔氏娘家管事生兒育女,很是風光。

只不過丈夫升職成了鋪子裏的大掌櫃後嫌她年老色衰,又見她多年不在太太跟前伺候沒有體面,就堂而皇之在外面勾搭勾欄女子有了外心,還叫囂著要堂堂正正把外室娶進門做二房。

兒子們為了財產向著爹和小媽,居然還來說服關媽媽容下二房,被關媽媽拒絕後指著親娘的鼻子罵她善妒不能容人。

關媽媽勘破親情,便請了夫家族老和娘家兄弟作證當場斷親,與丈夫兒子恩斷義絕,又寫信求了崔氏,變賣了自己的嫁妝來江南尋生計。

這幾天崔氏正發愁怎麽安置她呢。

崔氏自然與她有舊情,可她身邊四個各據重任的媽媽都是關媽媽昔日同僚,若是提拔關媽媽與她們平級,那四位媽媽這些年的辛苦算什麽?

可若讓關媽媽聽她們命令做事,又怕她心理失衡引發矛盾。

如今看情形索性就調到七娘子身邊,於是叫人喚了關媽媽過來:“你可願意跟著七娘子,做她奶娘?”

關媽媽行禮:“奴婢幸蒙太太不棄,哪裏還有挑揀的資格,如今只求一口飯吃,能被太太送到小娘子門前是奴婢的造化,以後一定不負太太重托,好好照看七娘子。”

顧一昭觀她神色清明、面目端正、衣飾也整齊,看她不像是蓄意挑事的刁奴,便放下心來。

關媽媽果然能幹,第一天就聚集了曲水流觴的奴婢們訓話,給她們定下了嚴格的規章制度,不許她們懈怠。

有婢女不服,鬧著要去太原找老夫人告狀,被關媽媽抓起來打了幾個耳光,叫她:“趕緊上路,否則我要笑你懦弱。”,結果那婢女想想又不敢,就算告到老夫人那裏,她玩忽職守也理虧,便灰溜溜又回到曲水流觴當值。

院裏的婢女們一掃往常懈怠,頓時都變得認真起來。

往日裏七娘子屋裏半天見不到一個人,如今就是半夜也輪流有奴婢值守;以前有時候她們端飯過來都是涼的,如今飯菜都是熱乎的,桌上的茶壺也常有熱水,不至於讓七娘子喝冷水吃冷飯。

顧一昭又請太太開了庫房給七娘子賜了些家具:什麽螺鈿鑲三屏式鏡臺、青花瓷唾盂臺、湘妃竹榻、 蓮枕荷花椅,竹編氣節櫃。

擺設了進去,七娘子的曲水流觴也漸漸有了人氣,不似從前荒涼冷清。

曼寧就頗為慚愧在家宴上承認錯誤:“昔日在太原時我居然沒顧上照顧七妹,著實是有失察之責,愧為姐姐,倒是五妹小小年紀能想起查漏補缺。”

顧介甫很欣賞大女兒:“曼寧有錯就改,也是好孩子。”

顧一昭就悄悄跟曼寧說:“我知道大姐姐也有難處。”,大姐姐自己也是個13歲的小姑娘,擱在現代才讀小學六年級,正是無憂無慮跟父撒嬌的年紀,卻要失去生母在祖母手裏討生活,自顧不暇也很正常。

曼寧悄悄拉著顧一昭的手,晃一晃。

二娘子瞥見,酸溜溜哼了一聲。

這回隨著元娘子和七娘子來蘇州的還有老家來的幾個畫師,他們停留在太原還有個任務——給顧家闔家畫幾幅畫像回老家。

顧一昭:?古代版全家福照片?

細細詢問才知道,原來祖母篤信佛教,所以熱衷於捐款供養開石窟造像,捐款多的家庭能指明在某個石窟裏畫上自己家眷畫像留下姓名。

因著兒子全家在外地,祖母索性就讓畫師跟著出發,照著本人畫好畫像再回太原。

好小眾的愛好。

顧一昭不懂,但老爺樂得做孝子,就叫畫師們放寬心住著,好吃好喝,確保能將每個顧家人都畫進畫像裏。

這期間易大家聽聞後還頗感興趣,拜訪了那幾位畫師,跟他們切磋畫藝,詢問他們在洞窟作壁畫的顏料、技法,如何能確保畫面百年不褪色等技術難題。

畫師們也謙和,大家切磋技藝難免有遇見知音的感覺,三五不時就一起磨顏料,運了雲母、蛤粉、朱丹、雌黃、青金石等一堆礦物在一起磨。

顧一昭免不了要提醒老師:“師傅還是少用滑石粉,我以前聽人說,那粉末與一種有毒能致病的粉末長在一起,開采時常常不小心混在一起。”

易大家就點點頭:“這粉末能用旁的代替。”

易大家與太原畫師們聊得興起,甚至還盤算著幾年後動身去山西布政司游覽一番,走遍大同、雲岡等地的風景。

崔氏趕緊阻攔:“那裏連著沃爾都司,常有韃子進犯,易姐姐可萬萬不能去。”

易大家臉上表情顯然是滿懷向往:“即使前途叵測,比起暫向玉花階上坐、箔錢贏得兩三籌還是要來得痛快。”

崔氏沈默。擲金錢是從宮裏到貴族女性間流傳的一種娛樂方式,若不是後宅寂寞誰願意玩那個?比起被困在四方的窄窄院落裏,自然是騎馬闖蕩江湖恣意一生來得痛快。

易大家見她面露惻然,反而笑笑,不提自己的志向,反而問她:“身子可還沈重?”

崔氏搖搖頭,笑得甜蜜:“如今還未沈重,就是害喜害得厲害。”

易大家笑:“月茹當年也害喜。你們姑嫂倒相同。”

太太二嫂孟月茹如今也是赫赫有名的二品夫人,娘家更是出名的孟家,據說跟儒學大家孟子連著親,所以在夫家很受尊崇。

她和易大家年輕時是手帕交,也是她引薦易大家到府上來。

“但願能與二嫂一樣,生個像大外甥一樣聰慧的孩子。”崔氏雙手合十,虔誠祈禱。

這次畫全家福顧介甫動了主意:“不如將姨娘們也畫進來,畢竟是祈福的好事。”

給大姨娘畫畫好說,反正她被禁足在院子裏,可三姨娘怎麽辦?

總不能勞煩人家畫師特意再跑趟別院吧?那些畫師雖然地位不及官員,但他們是專門給寺廟佛窟畫畫的畫師,因著有信仰力量加持,地位也不算低。

太太只好叫人把三姨娘從莊子上帶來,打算等畫完畫像就送回去。

才在莊子上待了一個夏天,三姨娘就面目全非,她這回吃了好大的苦頭,也不知是心情不好還是別院吃食不好,人消瘦得竹竿一樣,手腕上鐲子直晃蕩,一把青絲蜿蜒肩頭,看著無端憔悴。

然而美色更甚,蒼白臉頰上沾染幾根發絲,眉目似蹙非蹙,如同含了淚珠,滿腹愁緒更加增添故事,楚楚動人。

見太太也比尋常要更恭順,說不了兩句就要磕頭,還要慶賀太太懷孕:“給太太道喜,願太太添個康健結實的哥兒,以後考個狀元郎。”

崔氏懷了身孕後人也多了幾絲母性,見她這樣乖覺倒把從前對她的恨意放下大半。

再看她道賀時候臉上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就猜到三姨娘是哀怨自身呢:她出身煙花地,從小就被當揚州瘦馬調教,被灌了虎狼藥,這輩子都難生育。所以看見旁人生育也就難免羨慕。

想到這裏崔氏昔日想懲治她的心也淡了不少,揮揮手:“還去你的舊院子住,既然知道錯了,等過年時我就求老爺提早把你t從別院上放出來。”

三姨娘喜不自勝,趕緊道謝:“謝太□□典。”

*

朱夫子是位大儒,據說學問了得,可惜就是不擅長教學。

這點顧一昭深以為是,她前世聽過一種說法,就是清華北大學歷不一定是最好的老師,因為他們學知識太快太簡單了,他不知道怎麽跟學生講學習的過程:“看看就會了啊?”

朱夫子也是一樣,他自己熟讀四書五經,講起經義來經常引經據典:“這句話就是《尚書》裏所說‘為善不同,同歸於治’,說的就是《論語》裏‘不以犯上而好作亂者,也等同於屈子在《離騷》裏所說‘非世俗之所服’的境界……”

翻譯起來就是“同學們,你看這個X等於線代裏的Y,等於微積分裏面的z,是不是很簡單?”

小娘子們:?

當初顧介甫覺得朱夫子是一位學問很紮實的大儒,那是因為顧介甫本人也是高材生,兩人華山論道相見恨晚,壓根兒沒考慮初學者根本接受不了這種跨度。

所以每每遇上朱夫子授課,大家都是各有各的走神。

元娘子勉強坐得端正,眼神努力跟著夫子互動,但茫然翻書的手勢洩露了她的慌亂。

二娘子和元風傳紙條,你來我往也不知道在聊什麽,傳得火熱。

三娘子坐的筆直,頭也隨著夫子的講解點啊點,但如果認真看她眼睛,就發現她眼睛無神,早就睜著眼睛進入了夢想。

四娘子前頭書本壘成小山,枕著胳膊睡得安詳。

六娘子低頭在書本上畫青竹,青竹下水潭裏爬一個小烏龜。

顧一昭在偷吃東西。

她課前就把手裏握著的青毛桃悄悄遞給七娘子,小聲跟她說“太酸了,現在別吃,一會上課吃。”

為什麽現在不能吃?七娘子不懂。

等到上課一半眼見大家昏昏欲睡,她就見前頭五姐姐書袋悉悉索索,隨後就見五姐姐翻出一個青毛桃,鬼鬼祟祟送進嘴裏。

是現在可以吃了嗎?

七娘子懵懵懂懂,也跟著將青毛桃送進嘴裏。

隨後差點驚訝出聲:

好酸!

酸得她臉都皺到一起。

平生都沒有吃過這麽酸這麽澀這麽苦的果子!

怪不得要在這時候吃酸果子,果然有奇效!

本來昏昏欲睡的困勁一下子就被刺激到九霄雲外,整個人分外精神。

等第二節課時五娘子遞過來另一枚青棗,沖她眨眨眼:“這個也很酸。”

二娘子眼尖瞧見了:“五妹偷著給小七什麽東西?”

等翻出青棗後大喝一聲:“好啊,背著我們偷吃!”,她得意洋洋拿走了青棗:“都是姐妹,五妹不許厚此薄彼。”

顧一昭想搶,偏偏朱夫子已經走了進來,顧一昭只好無奈聳聳肩。

二娘子本來不饞青棗,只是上課上著上著就打了個哈欠,困勁又上來了,本來說好跟元風傳紙條玩,可她上了一節課就借口“哥哥生病了,要去照料”溜之大吉。

她常常以這個借口溜號,日子久了朱夫子就覺得這位趙少爺體弱多病,又看過他的詩文大為欣賞,擔心他是下一位李賀,所以很願意給趙娘子請假。

無聊之下二娘子索性就翻出青棗,偷偷咬了一口。

朱夫子正搖頭晃腦講《離騷》:“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感慨奸佞小人當道,忠臣不得善終。忽然聽得學堂裏尖銳而急促——

“啊!!!!”

朱夫子不滿看過去,是二娘子。

她小臉蹙在一起,滿臉皺巴如核桃,眼裏飽含熱淚。

他便沈聲問:“顧二娘,你怎麽哭了?”

二娘子被酸得尖叫出聲,怎麽有這麽酸的青棗?!!

可被夫子提起來責問,一下慌得亂了手腳,瞥了一眼顧一昭也皺著臉眼含淚水,就決定禍水東引:“回夫子,我是看五妹妹哭,我就忍不住。”

“五娘子?你又是何故?”朱夫子耐心有限。

顧一昭趕緊將青棗生咽下去,腦子飛轉:“學生……學生是感念屈子長太息以掩涕,所以也忍不住哭了。”

朱夫子不提能有這樣的回答,頓生出知己之感:“好!好!好!你們都讀懂了屈子!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等課間時三娘子就柔柔弱弱過來,又一副自怨自艾的樣子:“五妹和二姐吃什麽好東西,莫非瞧著我是庶出的不給我?”

顧一昭剛想說,二娘子搶在前頭把青棗遞給她:“給你就是。”,說著沖顧一昭擠擠眼,不許她說出去。

顧一昭還想再搶回來,三娘子卻將手縮回去:“原來是背著我吃零嘴。”

於是第三節課時,三娘子也“啊”了一聲。

不過她沒有好運氣,朱夫子覺得三娘子是看前面兩位姐姐受表揚所以東施效顰,索性趕她去杏林外面罰站。

三娘子氣得捶胸頓足。

不過吃酸果子治瞌睡蟲的法子自此在顧家學堂流傳開,不久之後學堂附近的果子鋪就再也不愁酸果的銷量了,酸味水果一時告急。

因著買不到果子,幾位小娘子就將主意打到了自己家,想在自家院子裏摘。

四姨娘認識不少野果野花,耳濡目染顧一昭也學了不少,認識一種野黃角樹,果子尚未成熟時最是酸澀難當。

正好大湖中的小島上有。

顧一昭、二娘子、七娘子就帶著丫鬟坐上游船往湖中去,家中大湖填出了三個小島,仿照海外有仙山的傳說分別起名叫“蓬萊、方丈、瀛洲”,最大一個島本就方丈島,但嫌棄方丈不好聽,改名為臥波閣,如今住著三娘子。

兩人關系不好,二娘子就也不願意往她那裏去,索性去了最小的蓬萊島摘。

三人來摘果子,卻都不會爬樹,站在樹下面面相覷。

顧一昭有點尷尬:“早知道就請元風姐姐來教我們爬樹了。”

沒辦法,三人只好繞路上了蓬萊島上二層小閣樓,希望能摘取長到窗戶附近的黃角樹果實。

還好攀住最近的一根枝條,二娘子慢悠悠將它拉到了眼前,顧一昭和七娘子兩人慢吞吞摘果子。

摘了一把,忽然聽二娘子驚呼:“那是誰?”

幾人順著她手指方向看過去。

那裏是大宅最北邊,是姨娘們居住的地方,除了四姨娘她們那些姨娘、通房都住在一處,離著北門近。北門有個靠著水系的小碼頭,之前兩位姨娘為難大太太就是在這個碼頭。

平日裏顧介甫出門都常從那裏坐船上下班,老爺時常留宿這裏,上下衙方便,這個夏天他不常去這裏,如今太太有了身孕,便又常出現在這裏。

此時一座院落裏,擺放著蕉葉式古琴案,上面擺著一把古琴,再有配套的點彩寶相花紋鼓凳,旁邊矗立著一扇夾紗雙面繡百花屏風。

“誰這麽傻,居然把室內的陳設都挪到室外來?”二娘子蹙眉。

很快有了答案,三姨娘從室內款款走來,落座古琴邊,點燃一支檀香,在裊裊檀香中,伸手撫琴。

顧一昭一看夕陽,此時正是老爹下班的時間。

果然她們幾個眼睜睜看著一會功夫北門打開,顧介甫一身官服疲憊從北門進家,隨後腳步頓住,應當是聽見了琴聲。

“真是小婦手段!”二娘子氣得破口大罵,想一想旁邊站著兩位妹妹都是庶出便又改口,“真是不知廉恥!”

顧一昭倒沒放在心上。妾室不似主母,沒有妝奩沒有娘家依仗,謀生手段自然是討男人歡心,自然是難免沾染上不得臺面的意味,否則難道還要請老爺欣賞她純潔無瑕的靈魂不成?

這當口顧介甫已經踱步到了三姨娘身邊。

雖然看不清兩人面上神色,但夾紗雙面繡百花屏風上繁花盛開,在繁華落盡的季節別出心裁,琴案、鼓凳擺放雅致,搬到戶外別有一番風味,看著是極雅致的所在。

琴聲漸停。

二娘子滿臉惆悵松手,黃角樹枝條一彈,又恢覆到原本的位置。

顧一昭沒說話,輕輕關了窗。

幾人靜默下了閣樓,風從遠處吹來,二娘子伸手用指尖去觸碰沒有形狀的風,悵然說一句:“入秋了。”

*

三姨娘就此成功翻身。

原本說好的禁足一年也不了了之,等畫師們畫完供養人畫像後就繼續留在了顧宅,沒有再去別院。

太太對此也默認了。

據顧一昭所知,當天二娘子就去尋了太太告狀,不存在消息滯後的緣故。可是太太居然還是默默接受了這件事,並沒有整治三姨娘。

四姨娘憤憤不平:“老爺好偏的心!我們娘倆在別院吃了三月的土他倒不記得,就憐惜三姨娘吃三個月的苦!”

又好奇:“太太怎麽不拿出個章程來?”

正房裏鄭媽媽也正捶胸頓足:“太太怎麽不收拾那個小賤人?”

太太搖搖頭:“如今我是萬事不管,只求子嗣為大。”

原本按照此地的規矩,主母懷有身孕後就應當擡舉通房或妾室來代替自己服侍“丈夫”,甚至有的主母苦於懷孕之苦會在生育嫡子後t主動將丈夫往妾室身邊趕。

她懷孕已經有兩月,本來也應當準備起擡舉通房。

“太太擡舉人也不妨礙養胎啊。”鄭媽媽恨鐵不成鋼,“擡舉誰,就應當由您這個正房主母說了算!”

府裏的妾室除了四位,剩下略有體面的就是生育了七娘子和八娘子喚作“喜櫻”的通房,其餘通房都在福建搬家過程中賣得賣、送人的送人,幾乎沒剩下幾個。

喜櫻因生育雙胞胎落下了傷病,無法服侍人,太太要擡舉也是擡舉四位姨娘,隨便挑誰都行,哪裏容得上三姨娘越俎代庖?

“我倒覺得這樣也好。”錢媽媽進言,“大姨娘和老爺有少年情分,聽說前頭那位都動彈不得她,若是讓她鉆了空子,懷了兒子豈不是要雞犬升天?”

“二姨娘不得老爺寵愛,四姨娘既沒腦子又能生育,她獨寵懷孕怎麽辦?”錢媽媽頂著鄭媽媽的白眼,小心分析,“倒是三姨娘,就算再怎麽寵她也無法受孕,對太太無法構成威脅。”

崔氏點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

錢媽媽得意。

叫你得意!鄭媽媽在心中翻了個白眼,但面上笑:“太太高見,是奴婢想左了。既然太太要擡舉她也好,免得四姨娘一家獨大。”

自從兩位姨娘禁足之後,老爺大部分時間在正房,其餘時間就常往煨芋居裏去,雖然四姨娘如今長了腦子向太太投誠,但架不住她羽翼豐滿時對太太反咬一口。

太太搖搖頭:“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瞧著四娘子倒不是個壞心眼的,小五也是個孝順孩子。”

她護著那兩人,鄭媽媽就只好不再說壞話。

老爺和太太都不打算罰三姨娘,顧介甫又找了個機會拿出三姨娘手抄的幾卷佛經,說是三姨娘為老太太祈福親自抄寫的,念在她孝順至誠的份上懲罰就此結束,所以那三姨娘之事就不輕不重揭過去了。

或許是極力挽回之前被當眾趕走丟失的面子,三姨娘這回得寵後極其囂張,今日穿著杏粉色鳳鶴樗蒲紋妝花緞石榴裙,明日就穿月白蝴蝶穿花緞織金襕折襇單裙,身上首飾更是花裏胡哨,什麽赤金蓮梳、金鑲祖母綠步搖、亭臺樓閣金簪,不要錢一般往身上招呼。說話更是飛揚跋扈,今日嫌菜淡了,明日說想移栽一株綠梅,折騰得管家的二姨娘和小娘子們團團轉。

管賬的二娘子在第N次收到三姨娘院裏的用錢需求後,氣得將賬冊一摔:“反了天去?!”

一貫愛與她擡杠的六娘子此時也同仇敵愾:“叫三姨娘忍著點,這綠萼梅沒有,紅梅也一樣將就著看,江南菜系就是清淡適宜,她若是想要卷鋪蓋去成都府吃重口味我倒是可以幫她買船票。”

姐妹幾人合力將來亂提要求的丫鬟趕走。

誰知三姨娘居然親自來了,被停機、詠絮兩個丫鬟一左一右扶著,一臉的不勝風力,進來就笑:“二娘子怕是不知道,老爺親口說了,給我院裏設個小廚房呢,所以我才來討要個能做除去江南菜的竈娘呢。”

二娘子不提防居然被她這麽陰了一下,當即沈下臉沒個好聲氣:“那梅花又作何解釋?你可別告訴梅花也是爹要換?”

“讓人怪不好意思的。”三姨娘以帕捂嘴,吃吃笑了起來,得意瞥了一眼二姨娘,“是老爺說,我肌膚勝雪,不知襯著綠萼該何等風景,我才突發奇想要一株綠萼梅花。”

二娘子大窘。

她是閨閣女兒,怎麽想到忽然聽到這種混賬話?

一時間又羞又惱怒,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你這個!你這個!”你了半天罵不出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轉。

“姨娘可是瘋魔了?這等渾話也是好說給閨閣女兒耳聽的?”這時顧一昭開口了,一臉正色呵斥丫鬟,“停機、詠絮,還不將你們姨娘請回去,否則告到老爺那裏,三姨娘不一定有沒有事,你們卻肯定是要代主受責罰!”

停機、詠絮對視一眼,覺得很有可能,於是矮下身子勸三姨娘回去。

三姨娘本來也就是借此機會抖抖威風,好讓內宅人人知道自己連嫡女都敢懟,所以見二娘子落敗也不戀戰,哼了一身腰肢一扭轉身就走。

顧一昭見她出去便去撫二娘子的手背,順著她的後背輕拍:“好了好了,沒事了。”

二娘子這時才“哇”一聲哭出來。

她是個素來神采飛揚的驕傲嫡女,此時卻像被偷了糖的孩子,撲在顧一昭懷裏一抽一抽,哭得格外傷心。

旁邊六娘子也跟著擦擦眼淚,遞了自己的帕子給二娘子。

二娘子哭歸哭,可哭過後還是那個驕傲的嫡女,勒令諸人不許傳出去到太太耳朵:“如今母親懷著身子,若是被我知道此事傳到她耳朵裏惹得她煩擾,我定不輕饒。”

不過姜還是老的辣,三姨娘先宣揚出去,這一回一戰成名,在內宅頗為囂張。

過幾天甚至放出風來:說要將七娘子收養到自己膝下。

【作者有話說】

每個人的丫鬟名字代表了她最深的渴望,三姨娘渴望獲得一個冰清玉潔的出身,所以以停機德詠絮才來給丫鬟命名。二娘子渴望自由,所以用名山大川青城山、武陵源給丫鬟命名。

明晚十二點見![紅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