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 ? 第 9 章

關燈
9   第 9 章

◎核桃酪◎

這個時代讀書花費很多,一般平民文盲率很高,女孩子就更難有機會識字了,所以識字的侍女都能擔任比較高的職位。

“誰知幾年前冬天奴婢父親冒雪趕車時起得猛了,當場就……去世了。”

“我娘晝夜哭泣,再加上經常繡花壞了眼睛,居然變成了半盲。”

親友們奪走家中的積蓄後就對娘倆避之不及,任由她們自生自滅。

這樣一來六歲的山礬只好進府,從驕養小戶女變成了一名灑掃丫鬟,一掃便是八年。

山礬娘去世後,山礬一人便苦苦求生。

好容易遇到來太原這個機會,就拿出身上所有積蓄求了人,終於將自己塞進了來太原的隊伍中。

“可我爹去世後並未任何撫恤,管事不來吊唁不說,還對外說我爹玩忽職守,害得太太在妯娌跟前丟了臉。我娘忠心耿耿了一輩子,眼睛壞了之後也被趕出了府。”

山礬擦去臉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下來的眼淚:“可是我到了姑娘這裏,既無傾軋又能公平以待,木蘭姐姐耐心教導我們,一點都不怕我們搶了她的飯碗,姑娘自己有一份吃的都要分給我們,讓我覺得有了盼頭……”

不患寡患不均,這點顧一昭倒是能理解,現代社會有的部門雖然是冷衙門,沒什麽福利,但大夥兒在一起整天樂呵毫無勾心鬥角,再兼之領導賞罰分明,也算是一份好工作了。

“我雖然識字,可既無錢財打點又沒有靠山,所以不得重用,只能數十年如一日灑掃。”

“如今能得這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我自然是牢牢抓住。”

山礬重重磕了一個頭。

顧一昭不說話,只看窗外,窗外東廂房走廊裏四姨娘正帶著丫鬟們衣服。

她們用的是火鬥,是一個手機大小的三角銅熨鬥,鑲著棗木柄,燒得通紅的炭夾進火鬥裏,利用熱氣熨燙衣服。

熨燙時為防止火星子四濺引起火災都在空地熨燙,如今梅雨季節就放在了走廊裏。

紅得發白的木炭,隔著銅熨鬥燙到了布料上,立刻騰起小小的白色蒸汽,在夜裏讓人看著就多了一絲暖意。

的確有山礬這樣的人,如火鬥中炭火,滿腔熾熱一心上進。

不放過任何一個向上的機會,總是積極進取,只求出人頭地。

顧一昭並不反感山礬這樣的人,說到底她自己也是這樣的人,因此格外理解這種人骨子裏的那股渴求。

太太的親信來投靠的確是一場小小的危機。

可危機就代表危險和機遇兩者並存,

只要自己有本事唱好這一出《無間道》,未必不能扭轉局勢……

山礬一直跪著,目光不偏不斜,卻還是透出了絲絲惶然。

“照你所說,你在苦痛裏掙紮多年,盼著我給這個上進的機會。”顧一昭半響才收回目光,慢條斯理問,“可反過來,也可說是太太許了你一個上進的機會,所以你分外珍惜。”

山礬目光越加坦蕩:“我所求是出人頭地光耀門楣,我既然在小姐身邊能做到一等大丫鬟,又何必等著太太給我?”

“太太許諾我事成之後做一等大丫鬟,可小姐如今7歲,我14歲,要服侍7年才能等小姐出嫁,那時候我已21歲是個老姑娘了,再去做大丫鬟也做不了一年半載就會被嫁出去,何苦來哉?

“娘子或許要說,也保不齊許給我的是管事媳婦職位。可太太房裏能人如過江之鯽,輪不到我。我要是能出頭,這八年裏早出頭了!”

“甚至還因為我識字,反而更被大丫鬟排擠,生怕我有個契機被太太看重自此飛黃騰達,都不讓我去太太跟前露臉,有次暑天她們躲懶不在,太太從外面進門我開的門,太太多跟我說了一句話,當天我就被大丫鬟罰著跪了兩個時辰。”

這的確有點道理。在新國十六個內閣部做政務官很難,但去個冷門城市的分公司冷衙門就容易得多,反正都是政務官職位,收入待遇一樣。除非你存了貪汙受賄的心,但那也代表牢獄風險指數飆升。所以對普通人來說這也是一條道。

顧一昭微微頷首。

山礬心中一喜,越發認真:“我爹娘去世,太太那裏沒有把柄,再者我看遍了親友冷眼,自然也不會像其他家生子一樣糾纏不清。”

家生子這點很重要,她們親友遍布府中各處,天然便於搜尋信息,也代表了互相制衡。

山礬若真是忠心,倒比其他家生子多點可靠。

顧一昭便點點頭:“我給你一個機會。”

不說我相信你,而是我給你一個機會。

但山礬已經喜出望外:“娘子放心,忠心不是說出來的,娘子只給我機會,看我表現。橫豎以後時日還長,我定會慢慢打消娘子的疑惑。”

顧一昭點點頭。崔氏自然會借著這機會給她房裏安插人,她也不能因噎廢食,一個兩個都防著不使喚。

山礬便認真回話:“二娘子非但買了高力士等人的傳記,還在翻書時念叨‘先前漢唐宋三代雖然朋黨相爭,畢竟都不是任由閹黨結朋,越不過士大夫去……”

二娘子畢竟是嫡女,跟著崔氏耳濡目染,見識便不同。

感慨前朝好那就是本朝不好,說明本朝必然閹黨結朋,權勢還大過了士大夫。

答案呼之欲出……

顧一昭收回了思索,沖山礬點點頭,微微一笑:“ 本朝可有什麽有名的太監?祖籍保定?或者如今主政保定?”

山礬搖搖頭,一臉茫然:“恕小的愚鈍,不知外面的事。”

顧一昭失笑,這才想起來古代不比現代,深宅大院裏的小丫鬟沒有途徑接觸外面的世界,更遑論朝政了,問親爹的幕僚還差不多。

便吩咐山礬:“既然姐妹們都去鎮上,那你也去幫我買些胭脂水粉,再幫我打聽打聽可有什麽有名的太監,再打聽下新近可有什麽選秀的傳聞?”

山礬識字,又比山茶更便於打探消息。

這是要開始重用她了。

山礬不敢置信,看了顧一昭一眼,見她不像開玩笑,喜悅立刻從臉上流露出來,鄭重行了個禮:“是,小的定不負所托。”

顧一昭淺淺一笑:“木蘭一人又管賬又管瑣事,難免精力不濟,我有心從你們幾個中挑一個提成一等丫鬟,你知道這事便好。”

這是在提點職業前景。

果然山礬眼睛越亮,再告辭出門時甚至還多了一絲淚意。

大太太房裏,大太太正手把手教導二娘子:“說起王蕪和王曹兩兄弟,倒也是跌宕起伏…… ”

王蕪出身貧寒,十幾歲就考上了秀才,被十裏八鄉譽為天才,村人還給他起了個“王狀元”的諢號。

也不知是不是傷仲永,後面他屢試不第,家財散盡,原本那些資助他的大戶們也放棄了資助。王家父母病了也舍不得求醫問藥,就這麽拖死了。

原本坐館也能應付生計,但王蕪被幼時的成功沖破了頭腦,一心覺得自己必是狀元之才,執念深種,不惜一切代價,屆屆科舉都要參加。

最後一次趕考前唯一的弟弟王曹將自己插了草標賣給戲園子,將得了的銀錢送給王蕪科考。

誰知王蕪仍舊名落孫山。

他沒臉回老家,便一狠心斷了塵根,入宮做了太監。

因為識字,又懂人情世故,所以他被提到了魯王跟前,服侍起了當時還是六t皇子的魯王,又跟著他就藩青州。

事成後他尋覓到了自己親弟弟王曹,此時王曹已經成了戲園子的武生頂梁柱,王蕪痛哭流涕,跪在魯王跟前只求能將弟弟贖回。

魯王聽說這件事後頗為感慨,將王曹帶回自己身邊,封了個小武官的官職,後來還在圍獵時替皇帝蕩箭。

後來太子自盡,誣陷太子的齊王和趙王一被斥責一被貶謫,最後居然是不顯山不露水的魯王登基。

王蕪跟著水漲船高,成了皇帝身邊第一得意的人。王曹也很受器重。

王蕪對這個弟弟充滿愧疚,因此待他也格外好。

兩兄弟一表一裏,可以說是春風得意。

伴隨著皇帝登基,王家兄弟這段往事也被朝野上下官員熟知,有不少巴結兩人的。

“如今皇上寵幸王蕪,授司禮太監,幾個月前力保王曹得了保定總兵的官職,承擔京畿防衛的要職……”崔氏臉上也多了許多鄭重。

曦寧歪著頭不假思索就道:“宦官亂政!”

“噓——”崔氏以指豎唇,阻擋女兒說下去,趕緊起身探看。

還好,因著今天要跟女兒說些心事,所以早就叫當歸打發走了外面大小丫鬟,推開窗也是人煙俱盡。

只有屋檐下一根蜘蛛絲晃悠悠隨風而動,窗外雨停,春光正好,裊晴絲被風吹來閑庭院,被春日暖陽照得發亮,晃了人眼睛一下,搖漾春如線。

崔氏這才放心關上窗,嘴上不忘教導女兒:“我們這樣人家最忌諱禍從口出,千萬要謹慎。”。

眼中卻流露出了欣賞的眼神:女兒如今才八歲,就能有這般的見識,可見天資聰穎。

這麽聰慧的女兒,怎麽忍心她進火坑?

*

顧一昭當天也從山礬那裏得來了消息。

山礬居然找到了縣學後門的茶攤上,跟往來的夫子和書生們閑聊。顧家婢女比小門戶小姐還氣質出眾,又生得好又穿戴體面,適時露出崇拜的眼神,那些書生們暈乎乎什麽都賣弄出來,再說王蕪的發家史人人悉知,又不算“妄談國事”,所以一五一十都倒了出來。

顧一昭很欣賞山礬,點點頭吩咐她:“買來的核桃酪你拿走一包給大夥兒分了,買來的紙張你去裁了,我寫大字用。”

雖然只是瑣碎小事,但這是不見外了,山礬面上流露出欣喜:“是。”

兩兄弟一個是司禮太監一個是保定總兵……怪不得三娘子翻了保定的書看。

涉及太監,難道是皇帝派了王蕪來江南選秀?

可選秀是12歲以上,家裏上下也就遠在太原的大姐姐12歲,剩下最大的二娘子也才8歲!

要躲選秀也是大娘子躲!跟她們這些小妹有什麽幹系?

再說選秀進宮,何必看保定的書?難道王曹也要擇妻?

顧一昭便吩咐山礬:“你打聽打聽,王曹可有兒子?或者王家還有什麽旁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