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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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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自小刺頭深草裏◎

絲絲春雨將姑蘇籠得似煙勝夢,顧家別院裏,薔薇花邊的驚鳥鈴①被一對欲棲黃鸝撞得搖晃。“叮——”一聲,銅鈴聲在雨絲中格外輕靈,受了驚的黃鸝鳥倏忽飛起另尋避處。

“三月前推倒姐姐不說,昨日又用泥巴扔她,翻過年你就七歲了,做出這種事可知錯?”

正堂,當家主母崔景宜神色肅穆,正訓誡庶女。

“小五知錯。”梳著雙丫髻的女童顧亦璇垂著頭,做出恭順聽訓的樣子。

她前世是一名政客,誰知昨天醒來成了蘇州知府顧成弘家中排行第五的小庶女。三月前原身將四娘子推倒冰面,惹得主母震怒,將母女兩人貶到郊區的別院思過。

前幾天顧家人來別院暫住,娘倆原以為懲罰結束了,誰知姐妹見面時四娘子又嘲笑原身“你與你娘都是鄉下野種,再也別想回城。”

原身憤怒之下甩了她一身泥巴,被罰去跪祠堂。

於是睡夢中兩人悄無聲息換了魂魄。

顧一昭意識到穿越後,五分鐘內已經毫不客氣滿祠堂翻檢,將族譜、靈牌、祖先畫像這些翻了個底朝天尋找關鍵信息:

這個朝代為大雍,相似於明朝中後期。

自家姓顧。雖看不懂畫像上祖先官服代表什麽官職,但十幾個都穿官服、連帶女眷的畫像珠寶璀璨,就知道顧家累宦世家、家底豐厚。

今早又尋親娘打聽,才知道家中主母為續弦,出自與顧家門當戶對的清河崔氏。家中姨娘眾多,光女兒就生了九個,自己親娘是四姨娘,四姨娘本是佃農的女兒,進府做竈娘後機緣巧合成了姨娘。

再多問親娘就一問三不知了,又緊接著被叫來挨訓,因此無法獲得更多信息。

顧一昭沒有繼承太多原身記憶,但憑借直覺認為事情沒那麽簡單,光是推人事件就處處透著蹊蹺:古裝劇裏哪個小娘子身邊不帶幾個丫鬟,偏原身推四娘子時兩人身邊都沒人,怎麽就那麽巧?

昨天四娘子又屢次挑釁原主,似乎是故意不想讓自己娘倆回家……

疑點重重、山頭林立,

自己唯一的依靠就是親娘,……

而自己親娘……

自己親娘正貪婪看家具。

她先看豆綠雲母箋裱糊的山墻下一水的黃花梨百寶嵌頂豎櫃②,再一一巡視浪裏梅窗欞下鋪著石青色牡丹靠背、秋香色引枕的羅漢床,連左右分設的官帽椅和維揚木杌都不放過。

眼睛裏的艷羨是遮也遮不住。

過於露骨,讓旁邊服侍的小丫鬟們甚至嫡女二娘子都面露鄙夷。

顧一昭收回餘光,無聲嘆口氣。饒是她精明能幹,匹配到這樣的隊友也要無語。

四姨娘舉止粗鄙野心勃勃,偏偏謀略全無、心思都擺在臉上,只怕不知“死”字怎麽寫。

單看她今日穿著。

外搭大紅色,內搭胭脂紅,水紅色繡花鞋,翠綠的纏枝蓮褲子。

一擡手,七八個銅鍍銀鐲子“叮叮當當”響,邊緣上銀皮銹銹斑駁,露出金黃帶綠的銅胎底。

高飽和的大紅搭配翠綠,讓人眼前一亮又一暗。

刻意賣慘、不夠莊重,惹得周圍服侍的丫鬟婆子們紛紛側目。四姨娘衣服還都是幾年前流行的樣式,現在穿出來樣式古舊、褪色不均,就很有幾份滑稽。

崔景宜訓完話,斜依著旁邊的黑漆嵌螺鈿龍戲珠紋香幾,接過丫鬟殷勤遞過來的六安瓜片抿了一口潤舌,才開口:“話說回來,你們在山莊住了三個月,可還習慣?”

“……”

四姨娘還在看家具,看了又看,沒聽見。

顧一昭原本安心裝傻,此時再也忍不住了,一邊輕推親娘,一邊乖巧答話:“回太太,山間的確比城裏更寒涼,但習慣了也還好,倒是太太乍到,晚上要記得添件衣衫。”

還知道關心嫡母?

主母臉上原本淡淡的怒色散了大半。

四姨娘回過神來,也趕緊答話。

只不過一開口就將顧一昭氣了個半死:“太太,我們沒趕上春日裁衣,那這份料子……”

都被困在小山莊裏了還惦記著蠅頭小利,貪財絲毫不知收斂……

“少不了你的。”崔氏倒有城府,片刻啞然之後立刻溫和道,“鄭媽媽,一會挑幾匹尺頭送過去。”

“謝太太。”四姨娘喜滋滋道謝,還不忘提,“太太,說起來,我房裏打碎了個汝窯的茶盞,配不成套,正好順便給配一個……”

誰家受罰還能連吃帶拿?

眼看著她越說越不像話,顧一昭趕緊開口:“母親一路舟車勞頓,姨娘事先摘了艾葉,說是艾葉水蒸臉最能去乏。”

艾葉?太太看向五娘子的眼神多了一絲探究:她衣飾樸素,五官雖精致但到底是女童樣,倒是那對眼睛生得靈,讓人想起驟雨才過還晴,正是東風雲開時,一派開闊之意。

早有身邊侍奉的丫鬟招手,將早放在廊下的艾葉拿上來,竹編小筐裏鋪滿綠面白底的艾葉,都是嫩葉,上面朝露的水汽盈滿鼻端。

“聽莊頭說第一縷太陽照到的艾葉陽氣充沛,除邪濕最有效果。所以姨娘天還沒亮就去摘了一筐。”女童脆生生的聲音響起,很是討喜。

旁邊二娘子開口:“明明外面是下雨,怎得還有太陽?”

“二姐姐有所不知,這幾天日頭都是辰時露個臉,之後便綿延一天雨。姨娘說才采了多半筐,雨絲就飛起來了。”

打濕了衣裳?

主母的目光順眼掃了四姨娘一眼,果然見她褲腳沾了春泥,還帶著幾根綠綠的青草渣。

她那些慍怒就散了個一幹二凈。

顧一昭說到一半停頓一下,刻意打量了下太太神色:“原來還擔心太太一路顛簸,如今看著太太精神十足,不像舟車勞頓的樣子。莫非這回出門換了大船?”

“傻子。”二娘子不屑“嗤”了一聲,“莊子外的河就那麽寬,哪裏載的動大船?有錢也換不了。”

“原來是這樣啊。”顧一昭放心點點頭,“可我看母親氣色這麽好,臉上紅裏透白,瞧著年輕了許多。”

“笨蛋,那是人參養榮丸。”二娘子嘲笑她,“娘這幾個月一直在吃外祖母寄來的人參養榮丸,最是滋養不過。”

“二姐快別笑話我了。”

顧一昭雙手擡起,一把捂住了臉,裝出了小孩害羞狀。

她絲毫不覺得自己這一番造作肉麻,政治場上政客們拍起馬屁來可比這肉麻多了。

太監學是政治學的核心。

某種意義上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太監王國,在古代當太監和在現代當太監也並無本質上的不同。顧一昭心中自嘲。

好話誰人不愛聽?太太臉上的笑變得真切了些,語氣也帶了些發自內心的歡喜,笑道:“呦,我們家五娘子如今也會疼人了?”

本來的訓斥也就此放下,不痛不癢說了幾句話,便揮揮手:“你們下去吧。”

“是,太太/母親。”五娘子就和四姨娘兩人起身告退。

四姨娘t一路嘟囔:“沒想到太太就算住莊子上,都用那麽好的家具!”

顧家富庶,即使是田莊別院也修建得青磚綠瓦很是氣派,然而娘倆房裏陳設不過是普通木質,比不上主母院裏金碧輝煌。

“炕桌上那一面紫檀邊座百寶嵌蕃人進寶圖插屏,嘖嘖嘖,不說那紫檀木紫得發亮,不說屏面上一水的螺鈿、青金石雕的“萬字不到頭”,光是藩人所舉盤中各色祖母綠、鴿血紅、矢車菊藍都是實打實的寶石。”四姨娘念念不忘,“差點閃花我的眼。”

顧一昭反而更關註那藩人。

雕刻的金發碧眼栩栩如生,非親眼目睹不能有如此神韻,而匠人能熟悉外國人說明這個朝代還算開放,或許能給她帶來新的轉機。

再者只是來消夏避暑的別院就能隨便擺設價值不菲的家具,更說明顧家財力不薄。

四姨娘絲毫沒發現女兒在沈思,而是心疼女兒:“我的兒還這麽小就已經會看人臉色,還不知道先前吃過什麽虧呢。”。

顧家家規,孩子都要送到太原祖宅養。原身因為體弱去年才送走,卻偏偏半路生病,耽擱在了姑蘇一年,才打算繼續走又收到親爹調令,是以直接來了蘇州,是以親娘和嫡母都不大熟悉她為人。

顧一昭慶幸如此,否則她還要費盡心力偽裝。

四姨娘心疼完女兒又想起了新的話頭:“艾葉是我采來做青團的,清明前艾葉最鮮,絞出青汁和著糯米做青團,你怎得就送太太了?”

她原想挨訓回去後做青團,誰知道就這麽巴巴被女兒獻出去了

想著想著恍然大悟:“你還誇了太太氣色好,莫不是要學那個馬屁精二姨娘?”

還好雨中沒什麽人走動。

顧一昭教導親娘:“我們如今淪落莊子上,搞不好回不去大宅,還要那體面作甚?”

“哼!”四姨娘明顯不屑一顧,“等老爺回來我先生個兒子,到時候這院裏誰大還不一定呢!”

顧一昭一陣頭疼。

四姨娘這麽囂張跋扈,簡直是政客大忌。

她趕緊扯著四姨娘回小院。

娘倆住在西北角最偏僻的一處小院裏,聽說是為了讓犯錯的五娘子修身養性特意選的簡陋院子。

墻漆脫落的墻面與縱橫的青苔將墻面斑駁成綠墨白三色相間,讓人看著就犯怵:瓦片年久失修,看得見殘瓦半片,上面的蓬草還在雨中搖晃,房舍窗欞破損,原本的貝殼磚殘破不已,零時換了幾張白紙貼補殘片。

更不用提屋內家具老舊,缺胳膊少腿,桌子瘸腿下面墊著半塊磚。

顧一昭審視一圈,顧家奢侈到黃花梨放別院,周到到別院祠堂都能另畫一副祖宗畫像,卻也能有這麽破敗的院子。

這就是世情冷暖,若不力爭上游,便只能沈淪苦難。

她沈思,四姨娘可不管那個,只誇張吸吸鼻子:“好香!”

一股濃香雨霧中格外誘人。

隨後四姨娘美滋滋喚丫鬟:“趕緊上菜。”

誰知壓根兒沒人過來,只有個胖丫頭“哎”了一聲,屁顛屁顛擺盤。

“別看咱被貶,可娘有手藝啊,你瞧,一桌菜。”

四姨娘給女兒擦幹了頭發換了衣裳,這才喜孜孜坐到餐桌前,

“我估摸著太太要訓話,所以先燉了豬蹄膀,這會正好燉得爛糊一片。”

她得意說了一長串,顧一昭看著桌子驚訝。

桌上滿滿當當:

嫩嫩的枸杞芽焯水後涼拌,腌過的鹹菜與雪裏蕻同炒,曬幹的蘿蔔幹加了醋涼拌,滿桌“綠色”,眾星捧月圍著最正中一盆蕓豆白湯豬蹄膀,與滿桌素菜格格不入。

進門時看見廊下擺了兩個放著砂鍋的小泥爐,想必菜式就是這麽做出來的。可不是很窮嗎?哪裏變出來的蹄膀?

“你娘我厲害吧?這蹄膀是我私房錢買的。你跪了一夜需要補補。”

四姨娘將女兒也拉到桌前,

一邊擡起下頜角往窗外努努,“不像那幾個肯定餓著呢。廚房剛從城裏來,人仰馬翻,又是做菜又是燒洗澡水,肯定是先緊著太太來,其他人有大鍋燉菜就不錯了,哪有咱娘倆來得自在?!”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舀勺切得稀碎的韭菜根、一勺青翠嫩嫩的小芫荽末、一勺豆醬、一勺豉油,混合了筷子“叮當叮當”攪勻蘸水,隨後撈出豬蹄膀,淋淋漓漓湯水四濺,四姨娘眉頭都不皺,直接盛到碟子裏。

筷頭一動輕輕一拎,豬蹄膀立刻和骨頭分離,肥瘦相間的燉肉就這麽顫巍巍舉在了筷間。

再放進蘸水裏,蘸了正面蘸反面,確保四角都沾染上蘸水了,這才殷勤遞給女兒:“快嘗嘗。”

顧一昭沒胃口。

她滿腹心思,昨夜翻檢一晚上,還要趁天亮覆原,緊接著又是打起精神應付太太,這具小孩身體有些支撐不住。

可不知道為什麽,四姨娘在旁邊據案大嚼,筷頭只夾綠色蔬菜,嘴上卻自吹自擂:“豬蹄膀是我賣了簪子,花錢從鄉集上訂的,又樣樣俱全又花不了太多錢。”,

勾得顧一昭也漸漸有了些胃口,她猶豫了片刻,到底開口:“我也來一份米飯。”

四姨娘大喜。

見女兒開吃,又揮揮手遣散胖丫頭:“你也下去吃吧,這麽冷的天吃點熱乎的,正好暖暖身子。”

胖丫頭喜笑逐開,行禮應是後忽然想起:“姨娘,除了木蘭姐姐去買藥,其他幾個都不在,我給她們留嗎?”

顧一昭了然。想必是娘倆失勢後丫鬟們踩高捧低。

古往今來冷門部門就是留不住人。

四姨娘也明顯帶了幾絲氣:“不許留!煮菜端菜都沒份,吃飯也沒她們的份!”

說罷冷笑一聲:“等她們偷懶回來,正好吃廚房發下來的大鍋菜!”

丫鬟們去哪裏了呢?顧一昭沈思,是去攀高枝好調職回大宅嗎?還是各派系安插來的臥底正好去述職?

四姨娘可不管那麽多,罵完丫鬟們就起身給女兒又盛了一碗蕓豆蹄膀湯:“多吃好,多吃長個子,別像小六她們鵪鶉縮脖子樣,就應當像你娘我這麽高才顯富態。”

說到“你娘我”,話說出口趕緊縮了縮脖子,四下張望:“別讓外頭聽見說我嫡庶不分,到時候又扣月錢。”

還叮囑女兒:“記住外面不許叫娘,要叫姨娘哩。”

顧一昭心裏一動:四姨娘說到底也只是個20多歲的年輕女孩,眼界淺薄些也難免。於是接過勺給四姨娘也盛了一碗湯。

蕓豆綿軟即化,長時間燉煮後蹄膀的膠質融入湯底,雪白奶湯又香又沾嘴,簡直能用餘音繞梁胡亂形容。

四姨娘將肉撈給女兒,自己喝湯喝得眉目舒展,將空碗一推,往椅背後舒服一靠,愜意嘆口氣:

“說不定明年我就能榮升二房!將那起子告密的賤人都打發不說,還能有自己的小廚房!!!”

咳咳!

顧一昭差點被噎死。

【作者有話說】

開新文啦,紅包發起來!歡迎讀者小天使們多多指教!

女主是冷血政客,跟以前寫的女主都不一樣,有點挑戰。

備註:①:驚鳥鈴:屋檐下或花叢旁的風鈴,防鳥。

②:故宮博物院明式家具。

下一本預收《二十四橋橋明月夜》(大明版《傲慢與偏見》)

大姐深陷亡夫疑雲,二姐生母地位低微,老三潑辣強勢,再加上天真的四妹與不起眼的小五,五位小娘子將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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