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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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賬
70
封陵做了個夢。
昨天送完李氏夫婦和弟弟妹妹回夏城，下午回到家的時候他又順便收拾了一下李棲筠的行李，算是一場小型搬家，也稱得上是正式開啟二人的同居生活。說是搬家，但其實只是把李棲筠三個行李箱裏的東西都收拾出來放好——衣服放櫃子裏，和他自己的按照色系疊好掛好；書擺進書架，然後再把李棲筠的勳章和合照都擺在櫃子上最顯眼的位置；玩偶明天會遵循李棲筠的意願放上床，但是只能讓他睡前玩手機的時候靠著，晚上他真要摟著什麽睡覺，封陵覺得自己還是必須占據壓倒性優勢的。
顧及到李棲筠的身體，吃完晚飯，洗了澡，封陵安安靜靜地抱著他親了一會，沒有再急色地把人衣服給剝了。看著李棲筠已經開始迷糊的眼睛，他舔了舔他的上顎，果不其然，李棲筠就又在他懷裏開始發抖。
封陵手掌摸著他的尾椎骨，安撫性地摁了摁，最終雙手雙腳並用，緊緊摟住李棲筠，蓋棺定論：
“睡覺。”
李棲筠不滿地哼唧了兩聲，腿稍微蹭了蹭，之後就感受到□□越來越有威脅意味的物件。他有些控訴地睜大了眼睛，瞪了瞪封陵，被他睨一眼，腿根和屁股好像又有了幻痛。
李棲筠自保似的稍微往後退了退，聲音弱了幾分，老老實實應和道：
“睡覺。”
臥室裏很快響起了兩道規律的呼吸聲。封陵在愛人的香氣與體溫中沈沈睡去，床單上慢慢蔓延一種半是清苦半是茉莉的香氣。封陵閉著眼睛，在由李棲筠構建的小小的安心氛圍中睡著，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忽然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深藍色的水底世界。
“快點，快點，那有個小水母就在前面，快點，一會它該游走了。”
“你慢點，安靜點，你太活潑了，別嚇到它。”
“它是怎麽出現在這的？是真的嗎？它是游過來的嗎？我們這冬天這麽冷，它能安全過冬嗎？”
“先去看看吧，或許我們可以把它帶回家。”
封陵遠遠看著幾個年齡不一的小孩子，在海底隧道裏前前後後地走著。為首的是一個年齡最小也最矮的小孩子，他在前面蹦蹦跳跳，仰頭看著湛藍色的海水，回過頭，輕聲說：
“快點快點，我們不要錯過它。”
封陵看清了他的臉，呼吸一窒——那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他以一種十分詭異的上帝視角俯視著這一切，俯瞰著那幾個不同年齡段的自己。不知道想到什麽，他張了張口，最終沒發出什麽聲音。
你們別嚇到它。
幾個小孩子探險似的，往海水越來越深處走。在封陵的視野中一切也都越來越昏暗，最終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階段。他在黑暗中靜靜屏住呼吸，聽到那幾道同樣壓低的呼吸聲，隨後幾道目光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地望著海洋的中心——其實他已經有預感那裏會出現什麽了。十九歲的他看著四歲的、七歲的、十一歲和十三歲的自己，和他們一起，看到那幽深黑暗的海洋中心，慢慢出現了一點光：
那是一只淺白色的，漂亮的，看上去性格就很溫柔，也很可愛的水母。
它在很自由地、靈動地漂。
封陵止住了呼吸。
幾個小小的他自己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片刻後，有一個人影動了：
四歲的封陵擡著頭，對著發著柔光的淡白色水母，遠遠看著它飄飛的足，小心翼翼地問：“你願意和我回家嗎？”
“你不要這麽講話。”七歲的封陵攔住了他。他同樣擡起了頭，問的卻是和四歲的自己含義幾乎沒什麽不同的話：“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休息？我保證會照顧好你。”
“別說大話了。”十一歲的他有些深沈地說：“江城冬天會下雪，它跟我們回去，游到半路上就會覺得冷了。我們如果要養它，就要確保它能過一直生活在溫暖如春的水裏。”
“你們有沒有發現，海水裏好像都亮起來了？”十三歲的封陵沒有理會這幾個幼年體的爭執，而是一直看著遠方。他看到慢慢海水變得澄澈淺藍，忽然問了這麽一句。
此言一出，方才還在討論怎麽把這只水母帶回家的小孩子也都收了聲，十九歲的封陵順著他們的視線，和他們一起看著慢慢褪去黑色的海水，好像第一次發現世界原來如此明亮透明。他動了動嘴唇，腦海裏環繞著剛剛那幾個孩童說的話，耳朵裏忽然又出現一句又一句聲線不一，只是聽起來都很稚嫩的話語：
“我要帶你回家。”
“和我一起去沙發上，我們一起蓋著毯子休息吧。”
“我知道只要在你身邊，雪就不會化。”
“你一來，天這麽亮，不會下雨了。”
......
越來越多的他，越來越多他的渴望在盤旋，越來越多的他的期待在縈繞。封陵胸腔也震動起來，好像有什麽快從心臟裏振翅欲飛，十九歲的他艱難地開口，對著那點淡白色的光，終於有些磕磕絆絆地問：
“你，你願不願意，嫁給我啊？”
水母卻沒有回答他們任何一個人的問題，只是順著自己的方向，慢慢往更加漆黑的海洋深處游了過去。
一個個他跟了上去。
隨著這只淡白水母的所到之處，越來越多的海域發出了光。如此廣袤深邃的海洋，竟然也能被一只小小的水母給慢慢點亮。封陵冥冥中感覺這似乎在暗喻著什麽——我的潛意識就是要這樣想李棲筠的嗎？他的腳步越來越快，步子邁得越來越大，最小的四歲的他自己甚至要被他抱著才能不落下隊伍。那只水母游得那樣急切，那樣迅速，到底有什麽值得它這樣義無反顧？封陵淡淡皺著眉，下一秒便看到它沒有回頭地游進了湍急的漩渦——
封陵同樣跟隨著它游了進去：
他們都想知道它到底是為了什麽。
答案在下一秒就被揭曉了。
出現在畫面中央的卻並不是什麽陌生的人和物——
封陵眼睜睜看著另一個十九歲的自己靜靜閉著眼，安安靜靜地躺在一只深藍色的龐然大物旁——那應該是一頭鯨魚。那只溫柔的、可愛的水母停頓了一下，像是回頭看了一下他們所有人，隨後慢慢游到了十九歲的封陵身邊，靜靜躺在了那個一直在闔著眼睛的封陵的眉心。
半意識到自己在做夢的封陵知道這是誰了。
他知道這個夢代表什麽了。
“怎麽今天睡了這麽久啊，難道是真累到了？”李棲筠手舉著著大白熊玩偶的胳膊，戳了戳封陵的胳膊，有些擔心地嘀咕：“一滴精十滴血誠不欺我啊，可是不是才十九歲嗎？而且那天晚上明明那麽兇，怎麽今天......”他皺著眉毛，憂心忡忡地再度拿著熊戳了戳封陵，看人還不醒，剛剛的氣都快被擔心沖散得一幹二凈了。
“都這個點兒了，別嚇我啊。”李棲筠苦惱地拿起封陵的一只手，揉了揉，又捏了捏，自家男朋友卻還是沒有醒過來的跡象。考慮到飯一會都快冷了，最終他還是下定決心，大拇指和食指奔著封陵的鼻子而去了：
“老婆？”
封陵剛睜開眼，視線還沒對上焦，就看到放大了的兩根手指出現在自己的眼前。他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情況，下意識又把李棲筠往懷裏一帶，鼻音很重地說：
“怎麽了老婆？”
“我剛剛夢到你了。我還問你，你願不願意——”
“等一等。”
李棲筠打斷了他的話，在他裹著被子的懷裏扭動了好幾下，最終掙紮著爬了出來。既然人醒了，他也可以算賬了。他跪坐在封陵的腰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剛剛醒來的封陵。
要幹嘛，這人完全是無意識地又把手掌摁在了他的腰上。李棲筠很冷酷地拍掉了他的手掌，隨後拿起他的一只手，舉著就往那只白熊的身上摸。
“什麽？”
封陵沒有反應過來，倒是手指順著李棲筠的動作捏了捏軟乎乎的棉花玩偶。
李棲筠沒有說話，只是攥著他的右手細細地在白熊身上摸索。封陵的幾根手指被他握著，隨著摸到的玩偶面積越來越大，他也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封陵喉結滾了下，心跳陣陣，感覺胸腔裏都發痛了，他忽然明白了李棲筠是在做什麽。
他閉上了眼睛，只能繼續假裝不明不白，配合著李棲筠好像玩一些只有他們兩個人才知道的情趣。棉花、布面、硬塑料、監聽器。封陵沒有睜開眼，只是面上扯出一個笑。方的，硬的，摸到了。他被李棲筠帶領著，食指和拇指徹底捏住了那一塊小小的物證，他已經避無可避了。
會分手嗎？
他明明才想問李棲筠願不願意嫁給他。
李棲筠昨天徹底正式迎接自己和封陵的同居新生活。
昨晚封陵收拾自己的行李，李棲筠在旁邊坐著監督兼檢查。封陵從深藍色的行李箱拿出兩只玩偶，回想起自己在李家時的有限記憶，猜測李棲筠是要把玩偶放在床上，就主動要把玩偶往臥室裏放。
李棲筠卻突然攔了他一下。
“哎，先別放先別放。我想先拿過去洗一下。”
都要跟他們倆一起生活了，白白和小風，都幹幹凈凈的！
封陵舉著手裏一藍一白兩只大棉花玩偶。沒說什麽，很鄭重地就把玩偶遞給了李棲筠。把那只鯨魚放到李棲筠手上的時候，他甚至還耐心提醒了下：
“記得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
“我知道我知道。”你這樣好像我們兩個真的有點變態。李棲筠答應了兩聲，接過兩只玩偶，走到臥室，摸索著把鯨魚玩偶裏的監視器拆了下來。隨後他去到陽臺上，把兩只玩偶都丟進了洗衣機。
晾幹之後，如果封陵哪天不在家，我就可以抱著鯨魚睡覺啦。
李棲筠美滋滋地想。
第二天早上他比封陵起得要早一些。李棲筠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煮了點紅豆粥，點了份桂花豆沙包，又給封陵點了份燒賣。取好外賣後，他看了眼臥室還在熟睡的封陵，就走到陽臺，開始找自己昨天洗好的玩偶。
今天天氣真好，微風和煦，太陽也暖。李棲筠穿著一身淺灰色的睡衣伸了個懶腰，啊，真香啊。他鼻尖都是陽臺上玩偶散發出的皂香的味道。李棲筠覺得自己身上也又暖又香——他和封陵用的是一樣的沐浴露和洗衣液，已經開始懷疑兩個人的味道都變得有些像了。可是這種相似讓他覺得幸福。
“好舒服啊。”
李棲筠小聲感嘆了一句，看著窗外的綠樹和流水，抱著白白，閉著眼睛就把自己的臉埋進了它大大軟軟的肚子。
等一下。
李棲筠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被一個硬物戳了下。這是什麽？他覺得很奇怪，對著熊，捏了捏，又捏了捏。好像是個方形的東西。這種熟悉的觸感讓他想到小風裏那只監視器。可是白白身體裏怎麽會有呢？李棲筠安慰了自己一句：那時候我倆也沒多熟啊，封陵不至於在裏面放什麽東西監視我吧？他心裏嘀咕著，把玩偶熊從晾衣架上取了下來，準備等封陵醒了就問個明白。
他不忍心為了一個猜測，就把這只玩偶給剪開。
而且，都是要過一輩子的人了，有什麽事問清楚就好了。
他要做的事還有很多，不想因為這些多猜。
“你摸出來了嗎？”
“我可以解釋。”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李棲筠淡淡的疑問得到了封陵急切的回答。他終於睜開眼，攥住李棲筠還在握著自己的那只手，急急開口道：
“我承認當時是我在裏面就放了監聽器，因為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我也想確定你到底對我是什麽態度。”
“這件事是我做錯了。給我一次機會好嗎？只要不分手你說什麽都行。”
“你為什麽要這麽說話？”
“有什麽好分手的？”李棲筠很疑惑，他才跟他睡了，又早就知道雙方都抱著一顆願意和對方一起死的心，這點事為什麽就要分手了？李棲筠有些不解：
“我沒說要分手。我就是問問。”
“你在剛開始如何想我，這是談戀愛之前的事，有些東西對我來說其實沒那麽重要。”
其實他開始都沒抱著會和封陵多接觸的心，甚至在開始只想要逃離。封陵對此都不知道吧。可是呢，可是他愛上這個人後不是也變了？再說了，如果是在大海裏，一只水母和一只鯨魚，要有多麽小的可能性才能在那樣遼闊無邊的大海裏遇上啊？李棲筠好不容易才能重來一遭，又在非洲看過了太多生死，不想再因為這些事，蹉跎兩個人本就來之不易的幸福時光了。
對於過了太久不幸福的日子的人來說，哪怕再年輕，幸福也都是很短暫的。
“能不能不要一上來就把我往分手的方向想啊封先生？”李棲筠低下一點身子，拍了拍封陵的臉：
“你老實交代，把該交代的都說清楚，我就考慮原諒你了。”
“大概就是這樣。”封陵講了一路自己對李棲筠的心路轉變，車子也終於來到了水族館門口。從吃早飯開始他就在措辭一會要和李棲筠交代什麽。想了一早上，最終在兩個人出門去水族館的路上都抖落幹凈了。
“開始的時候我也以為你和其他人沒什麽不一樣，就是聽汪青蕊的話來羞辱我的。說實話開始對你真的有偏見，還不怎麽信任你。”
李棲筠鼻子裏發出了一聲冷哼。
“等到後來你說自己大二、在學英語的時候，我對你慢慢就是好奇居多了，我在想你為什麽要騙我呢？在你主動幫我抓住了豆豆以後，我就感覺我越來越看不懂你了。可是隨之而來的，是我好像越來越對你感到好奇了。你知道，我那時候看不見，有時候突然就覺得好像沒有什麽東西是我可以掌控的了。”封陵手裏有些汗，抓住李棲筠松松垂下來的一只手：“可是我竟然慢慢想對你再了解得更多一些。我想知道你在做什麽，想知道你為什麽不理我，想知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李棲筠臉有些紅了。
“想帶你見家人，想帶你住進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家，想問你，願不願意——”
他突然停頓了一下。
“願意什麽？”李棲筠扭過頭，視線從窗外移向他。
封陵把夢到的那句問話咽下，沒有直接說出來。還不能求婚，他想。連戒指都還沒有，也太委屈李棲筠了。“想問你，願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再買一只玩偶，這次你來監聽我。”
李棲筠又冷哼了一聲，沒說什麽反對的話。封陵知道他這是同意了。
早在他人還在床上，聽到李棲筠坐在自己身上說“沒想要分手”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到能不能換李棲筠可以隨時隨地選擇是否要監聽他來作為彌補方案。他試探性地拍了拍白白，隨後又拍了拍李棲筠的腰，被他斜斜看了一眼，才開口問：
“再給我一次機會，也讓我能有一只真正的水母，好不好？”
不知道他是從哪裏掏出那只小小的、無辜的烏賊玩偶，李棲筠歪著頭，看著他手裏那只一臉呆萌的八爪烏賊，有些心虛，可一想到這人居然那麽早就想要盯上自己，腰桿子又有些硬了起來。他拿過那只烏賊玩偶，酷酷地答應了一聲。
“哦。”
“那你趕緊起來吃飯，我買了去水族館的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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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陵做了個夢。
昨天送完李氏夫婦和弟弟妹妹回夏城，下午回到家的時候他又順便收拾了一下李棲筠的行李，算是一場小型搬家，也稱得上是正式開啟二人的同居生活。說是搬家，但其實只是把李棲筠三個行李箱裏的東西都收拾出來放好——衣服放櫃子裏，和他自己的按照色系疊好掛好；書擺進書架，然後再把李棲筠的勳章和合照都擺在櫃子上最顯眼的位置；玩偶明天會遵循李棲筠的意願放上床，但是只能讓他睡前玩手機的時候靠著，晚上他真要摟著什麽睡覺，封陵覺得自己還是必須占據壓倒性優勢的。
顧及到李棲筠的身體，吃完晚飯，洗了澡，封陵安安靜靜地抱著他親了一會，沒有再急色地把人衣服給剝了。看著李棲筠已經開始迷糊的眼睛，他舔了舔他的上顎，果不其然，李棲筠就又在他懷裏開始發抖。
封陵手掌摸著他的尾椎骨，安撫性地摁了摁，最終雙手雙腳並用，緊緊摟住李棲筠，蓋棺定論：
“睡覺。”
李棲筠不滿地哼唧了兩聲，腿稍微蹭了蹭，之後就感受到□□越來越有威脅意味的物件。他有些控訴地睜大了眼睛，瞪了瞪封陵，被他睨一眼，腿根和屁股好像又有了幻痛。
李棲筠自保似的稍微往後退了退，聲音弱了幾分，老老實實應和道：
“睡覺。”
臥室裏很快響起了兩道規律的呼吸聲。封陵在愛人的香氣與體溫中沈沈睡去，床單上慢慢蔓延一種半是清苦半是茉莉的香氣。封陵閉著眼睛，在由李棲筠構建的小小的安心氛圍中睡著，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忽然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深藍色的水底世界。
“快點，快點，那有個小水母就在前面，快點，一會它該游走了。”
“你慢點，安靜點，你太活潑了，別嚇到它。”
“它是怎麽出現在這的？是真的嗎？它是游過來的嗎？我們這冬天這麽冷，它能安全過冬嗎？”
“先去看看吧，或許我們可以把它帶回家。”
封陵遠遠看著幾個年齡不一的小孩子，在海底隧道裏前前後後地走著。為首的是一個年齡最小也最矮的小孩子，他在前面蹦蹦跳跳，仰頭看著湛藍色的海水，回過頭，輕聲說：
“快點快點，我們不要錯過它。”
封陵看清了他的臉，呼吸一窒——那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他以一種十分詭異的上帝視角俯視著這一切，俯瞰著那幾個不同年齡段的自己。不知道想到什麽，他張了張口，最終沒發出什麽聲音。
你們別嚇到它。
幾個小孩子探險似的，往海水越來越深處走。在封陵的視野中一切也都越來越昏暗，最終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階段。他在黑暗中靜靜屏住呼吸，聽到那幾道同樣壓低的呼吸聲，隨後幾道目光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地望著海洋的中心——其實他已經有預感那裏會出現什麽了。十九歲的他看著四歲的、七歲的、十一歲和十三歲的自己，和他們一起，看到那幽深黑暗的海洋中心，慢慢出現了一點光：
那是一只淺白色的，漂亮的，看上去性格就很溫柔，也很可愛的水母。
它在很自由地、靈動地漂。
封陵止住了呼吸。
幾個小小的他自己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片刻後，有一個人影動了：
四歲的封陵擡著頭，對著發著柔光的淡白色水母，遠遠看著它飄飛的足，小心翼翼地問：“你願意和我回家嗎？”
“你不要這麽講話。”七歲的封陵攔住了他。他同樣擡起了頭，問的卻是和四歲的自己含義幾乎沒什麽不同的話：“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休息？我保證會照顧好你。”
“別說大話了。”十一歲的他有些深沈地說：“江城冬天會下雪，它跟我們回去，游到半路上就會覺得冷了。我們如果要養它，就要確保它能過一直生活在溫暖如春的水裏。”
“你們有沒有發現，海水裏好像都亮起來了？”十三歲的封陵沒有理會這幾個幼年體的爭執，而是一直看著遠方。他看到慢慢海水變得澄澈淺藍，忽然問了這麽一句。
此言一出，方才還在討論怎麽把這只水母帶回家的小孩子也都收了聲，十九歲的封陵順著他們的視線，和他們一起看著慢慢褪去黑色的海水，好像第一次發現世界原來如此明亮透明。他動了動嘴唇，腦海裏環繞著剛剛那幾個孩童說的話，耳朵裏忽然又出現一句又一句聲線不一，只是聽起來都很稚嫩的話語：
“我要帶你回家。”
“和我一起去沙發上，我們一起蓋著毯子休息吧。”
“我知道只要在你身邊，雪就不會化。”
“你一來，天這麽亮，不會下雨了。”
......
越來越多的他，越來越多他的渴望在盤旋，越來越多的他的期待在縈繞。封陵胸腔也震動起來，好像有什麽快從心臟裏振翅欲飛，十九歲的他艱難地開口，對著那點淡白色的光，終於有些磕磕絆絆地問：
“你，你願不願意，嫁給我啊？”
水母卻沒有回答他們任何一個人的問題，只是順著自己的方向，慢慢往更加漆黑的海洋深處游了過去。
一個個他跟了上去。
隨著這只淡白水母的所到之處，越來越多的海域發出了光。如此廣袤深邃的海洋，竟然也能被一只小小的水母給慢慢點亮。封陵冥冥中感覺這似乎在暗喻著什麽——我的潛意識就是要這樣想李棲筠的嗎？他的腳步越來越快，步子邁得越來越大，最小的四歲的他自己甚至要被他抱著才能不落下隊伍。那只水母游得那樣急切，那樣迅速，到底有什麽值得它這樣義無反顧？封陵淡淡皺著眉，下一秒便看到它沒有回頭地游進了湍急的漩渦——
封陵同樣跟隨著它游了進去：
他們都想知道它到底是為了什麽。
答案在下一秒就被揭曉了。
出現在畫面中央的卻並不是什麽陌生的人和物——
封陵眼睜睜看著另一個十九歲的自己靜靜閉著眼，安安靜靜地躺在一只深藍色的龐然大物旁——那應該是一頭鯨魚。那只溫柔的、可愛的水母停頓了一下，像是回頭看了一下他們所有人，隨後慢慢游到了十九歲的封陵身邊，靜靜躺在了那個一直在闔著眼睛的封陵的眉心。
半意識到自己在做夢的封陵知道這是誰了。
他知道這個夢代表什麽了。
“怎麽今天睡了這麽久啊，難道是真累到了？”李棲筠手舉著著大白熊玩偶的胳膊，戳了戳封陵的胳膊，有些擔心地嘀咕：“一滴精十滴血誠不欺我啊，可是不是才十九歲嗎？而且那天晚上明明那麽兇，怎麽今天......”他皺著眉毛，憂心忡忡地再度拿著熊戳了戳封陵，看人還不醒，剛剛的氣都快被擔心沖散得一幹二凈了。
“都這個點兒了，別嚇我啊。”李棲筠苦惱地拿起封陵的一只手，揉了揉，又捏了捏，自家男朋友卻還是沒有醒過來的跡象。考慮到飯一會都快冷了，最終他還是下定決心，大拇指和食指奔著封陵的鼻子而去了：
“老婆？”
封陵剛睜開眼，視線還沒對上焦，就看到放大了的兩根手指出現在自己的眼前。他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情況，下意識又把李棲筠往懷裏一帶，鼻音很重地說：
“怎麽了老婆？”
“我剛剛夢到你了。我還問你，你願不願意——”
“等一等。”
李棲筠打斷了他的話，在他裹著被子的懷裏扭動了好幾下，最終掙紮著爬了出來。既然人醒了，他也可以算賬了。他跪坐在封陵的腰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剛剛醒來的封陵。
要幹嘛，這人完全是無意識地又把手掌摁在了他的腰上。李棲筠很冷酷地拍掉了他的手掌，隨後拿起他的一只手，舉著就往那只白熊的身上摸。
“什麽？”
封陵沒有反應過來，倒是手指順著李棲筠的動作捏了捏軟乎乎的棉花玩偶。
李棲筠沒有說話，只是攥著他的右手細細地在白熊身上摸索。封陵的幾根手指被他握著，隨著摸到的玩偶面積越來越大，他也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封陵喉結滾了下，心跳陣陣，感覺胸腔裏都發痛了，他忽然明白了李棲筠是在做什麽。
他閉上了眼睛，只能繼續假裝不明不白，配合著李棲筠好像玩一些只有他們兩個人才知道的情趣。棉花、布面、硬塑料、監聽器。封陵沒有睜開眼，只是面上扯出一個笑。方的，硬的，摸到了。他被李棲筠帶領著，食指和拇指徹底捏住了那一塊小小的物證，他已經避無可避了。
會分手嗎？
他明明才想問李棲筠願不願意嫁給他。
李棲筠昨天徹底正式迎接自己和封陵的同居新生活。
昨晚封陵收拾自己的行李，李棲筠在旁邊坐著監督兼檢查。封陵從深藍色的行李箱拿出兩只玩偶，回想起自己在李家時的有限記憶，猜測李棲筠是要把玩偶放在床上，就主動要把玩偶往臥室裏放。
李棲筠卻突然攔了他一下。
“哎，先別放先別放。我想先拿過去洗一下。”
都要跟他們倆一起生活了，白白和小風，都幹幹凈凈的！
封陵舉著手裏一藍一白兩只大棉花玩偶。沒說什麽，很鄭重地就把玩偶遞給了李棲筠。把那只鯨魚放到李棲筠手上的時候，他甚至還耐心提醒了下：
“記得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
“我知道我知道。”你這樣好像我們兩個真的有點變態。李棲筠答應了兩聲，接過兩只玩偶，走到臥室，摸索著把鯨魚玩偶裏的監視器拆了下來。隨後他去到陽臺上，把兩只玩偶都丟進了洗衣機。
晾幹之後，如果封陵哪天不在家，我就可以抱著鯨魚睡覺啦。
李棲筠美滋滋地想。
第二天早上他比封陵起得要早一些。李棲筠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煮了點紅豆粥，點了份桂花豆沙包，又給封陵點了份燒賣。取好外賣後，他看了眼臥室還在熟睡的封陵，就走到陽臺，開始找自己昨天洗好的玩偶。
今天天氣真好，微風和煦，太陽也暖。李棲筠穿著一身淺灰色的睡衣伸了個懶腰，啊，真香啊。他鼻尖都是陽臺上玩偶散發出的皂香的味道。李棲筠覺得自己身上也又暖又香——他和封陵用的是一樣的沐浴露和洗衣液，已經開始懷疑兩個人的味道都變得有些像了。可是這種相似讓他覺得幸福。
“好舒服啊。”
李棲筠小聲感嘆了一句，看著窗外的綠樹和流水，抱著白白，閉著眼睛就把自己的臉埋進了它大大軟軟的肚子。
等一下。
李棲筠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被一個硬物戳了下。這是什麽？他覺得很奇怪，對著熊，捏了捏，又捏了捏。好像是個方形的東西。這種熟悉的觸感讓他想到小風裏那只監視器。可是白白身體裏怎麽會有呢？李棲筠安慰了自己一句：那時候我倆也沒多熟啊，封陵不至於在裏面放什麽東西監視我吧？他心裏嘀咕著，把玩偶熊從晾衣架上取了下來，準備等封陵醒了就問個明白。
他不忍心為了一個猜測，就把這只玩偶給剪開。
而且，都是要過一輩子的人了，有什麽事問清楚就好了。
他要做的事還有很多，不想因為這些多猜。
“你摸出來了嗎？”
“我可以解釋。”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李棲筠淡淡的疑問得到了封陵急切的回答。他終於睜開眼，攥住李棲筠還在握著自己的那只手，急急開口道：
“我承認當時是我在裏面就放了監聽器，因為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我也想確定你到底對我是什麽態度。”
“這件事是我做錯了。給我一次機會好嗎？只要不分手你說什麽都行。”
“你為什麽要這麽說話？”
“有什麽好分手的？”李棲筠很疑惑，他才跟他睡了，又早就知道雙方都抱著一顆願意和對方一起死的心，這點事為什麽就要分手了？李棲筠有些不解：
“我沒說要分手。我就是問問。”
“你在剛開始如何想我，這是談戀愛之前的事，有些東西對我來說其實沒那麽重要。”
其實他開始都沒抱著會和封陵多接觸的心，甚至在開始只想要逃離。封陵對此都不知道吧。可是呢，可是他愛上這個人後不是也變了？再說了，如果是在大海裏，一只水母和一只鯨魚，要有多麽小的可能性才能在那樣遼闊無邊的大海裏遇上啊？李棲筠好不容易才能重來一遭，又在非洲看過了太多生死，不想再因為這些事，蹉跎兩個人本就來之不易的幸福時光了。
對於過了太久不幸福的日子的人來說，哪怕再年輕，幸福也都是很短暫的。
“能不能不要一上來就把我往分手的方向想啊封先生？”李棲筠低下一點身子，拍了拍封陵的臉：
“你老實交代，把該交代的都說清楚，我就考慮原諒你了。”
“大概就是這樣。”封陵講了一路自己對李棲筠的心路轉變，車子也終於來到了水族館門口。從吃早飯開始他就在措辭一會要和李棲筠交代什麽。想了一早上，最終在兩個人出門去水族館的路上都抖落幹凈了。
“開始的時候我也以為你和其他人沒什麽不一樣，就是聽汪青蕊的話來羞辱我的。說實話開始對你真的有偏見，還不怎麽信任你。”
李棲筠鼻子裏發出了一聲冷哼。
“等到後來你說自己大二、在學英語的時候，我對你慢慢就是好奇居多了，我在想你為什麽要騙我呢？在你主動幫我抓住了豆豆以後，我就感覺我越來越看不懂你了。可是隨之而來的，是我好像越來越對你感到好奇了。你知道，我那時候看不見，有時候突然就覺得好像沒有什麽東西是我可以掌控的了。”封陵手裏有些汗，抓住李棲筠松松垂下來的一只手：“可是我竟然慢慢想對你再了解得更多一些。我想知道你在做什麽，想知道你為什麽不理我，想知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李棲筠臉有些紅了。
“想帶你見家人，想帶你住進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家，想問你，願不願意——”
他突然停頓了一下。
“願意什麽？”李棲筠扭過頭，視線從窗外移向他。
封陵把夢到的那句問話咽下，沒有直接說出來。還不能求婚，他想。連戒指都還沒有，也太委屈李棲筠了。“想問你，願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再買一只玩偶，這次你來監聽我。”
李棲筠又冷哼了一聲，沒說什麽反對的話。封陵知道他這是同意了。
早在他人還在床上，聽到李棲筠坐在自己身上說“沒想要分手”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到能不能換李棲筠可以隨時隨地選擇是否要監聽他來作為彌補方案。他試探性地拍了拍白白，隨後又拍了拍李棲筠的腰，被他斜斜看了一眼，才開口問：
“再給我一次機會，也讓我能有一只真正的水母，好不好？”
不知道他是從哪裏掏出那只小小的、無辜的烏賊玩偶，李棲筠歪著頭，看著他手裏那只一臉呆萌的八爪烏賊，有些心虛，可一想到這人居然那麽早就想要盯上自己，腰桿子又有些硬了起來。他拿過那只烏賊玩偶，酷酷地答應了一聲。
“哦。”
“那你趕緊起來吃飯，我買了去水族館的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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