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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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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李棲筠最近忙到飛起。

四級病毒的火勢遠非一下子就能撲滅,基地好不容易短暫控制住了傳染範圍,他們又收到消息,飛去了附近的一個小國做支援。等到病毒漸漸在非洲大地銷聲匿跡後,西蒙拍了拍李棲筠的肩,把他叫去了辦公室。

“聽我說,Jelly,”他把一疊厚厚的資料遞給李棲筠,那是李棲筠曾經給他看過的分析報告:

“這上面有一些我的想法,或許會對你有幫助。”西蒙面帶微笑地看著他:“回去好好寫論文吧,我等著看到你的文章,相信有不少同行都會受用的。”

李棲筠有些呆楞,他接過那疊很重的報告,低頭看了看,沒有細翻就能發現上面新添了很多字跡,全部都是西蒙的批註。我寫論文?李棲筠看著他藍色的眼睛,輕聲問:

“您不需要這份資料了嗎?我想上面的一些分析對寫論文都是有幫助的,您也可以盡情地使用它們。或者,我們可以一起,畢竟,您是研究絲狀病毒的專家......”

“哎,別提專家的事。”西蒙擺了擺手:“我接下來還要追著新的病毒跑,沒那個功夫寫論文。”

“這種事還是讓你們年輕人幹吧。我等著看你的成果。”

“別再什麽專家專家的了,在我眼裏你也是,你的很多觀念在我看來非常新穎,比如你提到的那個病毒分支,簡直不像這個世界會出現的想法。李,”西蒙擡了擡鼻梁上的眼鏡:“回到你的國家後就安心寫論文吧,如果你想來國外讀碩士的話,我很願意幫你寫推薦信。你有這個天賦,也應該在這一行裏多鉆研。”他攤開了雙臂:

“都快告別了,抱一下吧。我看得出來,有個臭小子讓你魂牽夢縈。”李棲筠給了他一個擁抱,他有些咬牙切齒地笑著說:“便宜他了。答應我,別因為他,因為任何人放棄你的事業。”

“我會的。”李棲筠點點頭:

“而且他沒有阻礙我,也阻礙不了我的。”

這話說得不假。在他與封陵之前隔著時差的有限交流中,封陵一直表現得非常平靜、貼心甚至善解人意過了頭,不僅一味安撫李棲筠,甚至給遠在非洲的他做好了後勤的種種保障。封陵隔著國際長途,告訴他國內一切都好,張紫蘇女士非常理解他的工作,並為他感到自豪。封茗還是沒忘記要見小舅媽,並十分期待與他的會面。當然自己雖然很想念他,但是知道應該要以大局為重,並且為他對人類做出的貢獻感到驕傲......他表現得如此正常,以至於某種程度上成了一種不正常。李棲筠心裏有淡淡的不安。

最終這種不安在李棲筠去到新的部落做防治,由於沒有信號和封陵斷聯了之後,好不容易重新聯系上封陵中達到了一個峰值。

李棲筠回到最開始的藍天基地,一邊給封陵發了消息報平安,一邊跟他道歉,說沒想到自己會突然聯系不上他,問他最近還好嗎,一邊處理著封陵之前發給他的海量消息。

【封總】:沒事。

【封總】:有不舒服嗎?

【封總】:快回來了吧?

李棲筠乖乖回答,還給他拍了一段視頻,展現自己能跑能跳能唱能笑,身體健康什麽事都沒有。

【封總】:明天我去接你。

【筠筠】:不用不用。

【封總】:沒事,我已經請了一周的假空出來了。就算有什麽特別緊急的事也可以線上辦公。明天我去接你就行。

【筠筠】:真的不用不用。

李棲筠一個頭兩個大。

【筠筠】:那個,媽媽給我發消息說弟弟想見我,加上我也確實有事情,就買了直接去夏城的機票......

【筠筠】:我真的是有事要處理!而且確實我覺得沒處理好的話我也沒辦法完全輕松地面對你。等我處理好,我一身輕松,什麽也不想了,光陪你好不好?

【筠筠】:對不起啊。

李棲筠見他不回覆,內心慌亂起來。趕緊解釋:

【筠筠】:我保證我和弟弟處理好要解決的問題後就立刻去見你。別生我氣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你。真的,我最近經常就會夢到你。我每天累的時候就想,哎呀李棲筠你也只是在為非洲人民做奉獻,更辛苦的還是我們封總呀,他每天奔波,年紀輕輕的,就那麽累,就為了賺錢養我們這個小家。多辛苦呀。

【筠筠】:別生我氣,求你了。你現在方便嗎,要不我們打視頻吧?我剛洗完澡。

他難得的撒嬌,竟然被拒絕了。

【封總】:沒生你氣。不用道歉。

【封總】:嗯。說好了,解決完弟弟的事就得專心陪我。

【封總】:先不了吧。等我們親自見面,老公再讓你好好看個夠好不好?

呵呵呵呵啊啊啊啊啊嗷嗷嗷嗷哇哇哇哇嗚哇嗚哇嗚哇!

誰和他說他是自己老公的!

誰準他這麽叫的!

老公這個詞是隨便叫的嗎?啊?!

李棲筠扣過去手機屏幕,咬著被角,跟貓捕獵似的,腿在半空中蹬了好幾下空氣,又砸了被子好幾下,尖叫了好幾嗓子,最終還是自認理虧,覺得再晾著人不好,才木著張臉抓回了手機,回了一句:

【筠筠】:哦。

和封陵掛了電話後,李棲筠收拾了會回國的行李,細想了下,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不對勁,十分不對勁。

以前封陵都是軟磨硬泡,哪怕自己說自己流了一天臭汗特別醜特別難看現在要去洗澡,也會回一句【給我看看】的人。

這麽久沒聯系上,自己還主動說要和他視頻,他居然拒絕了。

很奇怪。

不會是事業上出了什麽問題,比如封家破產了,男朋友一個人偷偷哭了,還不想讓自己知道吧?

沒事啊我學醫養你。

李棲筠火速打開了電腦,迅速搜索起了封氏官網。好像沒什麽問題啊,公開的財報數據好像一切都好啊,比排名第二三四的三家加起來收益還要多呢......等等,李棲筠突然被跳出來的一條宣傳封氏企業價值觀的新聞嚇了一跳。

畫面c位是一個瘦削冷峻的男人,拿著話筒站在站臺的中央,似乎正在說著什麽。屏幕上銳利而有未來感的科技新品映射在他的身後,黑色的西裝利落有型,只是也遮不住衣服主人身材的消瘦。連他顯露在外的臉頰也有些凹陷了下去。

怎麽會這樣......

他老公怎麽這麽瘦了。

李棲筠看著電腦屏幕,發起了呆。

他必須要趕緊回國了。

***

張紫蘇今天工廠停電,全工廠都放了假,她一天都在家歇著。

其實今天不停電的話她也是不會去上班的,前幾天李棲筠給她發了消息,說自己會在今天回來。張紫蘇早就想好了今天請假,安心給他洗塵接風。只是沒想到剛好湊巧,她都還沒給廠長打電話,今天就不用再出門了。

她看了眼對著沙發上對著電腦敲敲打打的二兒子,喝了口茶水,又調整了一下茶幾上的果盤位置,忍不住絮絮叨叨地開口:

“一會你哥回來的時候我還不知道要說什麽,你想好說什麽了嗎?要不也不用多說話,直接讓你倆進廚房幫忙來?你剁肉餡,你哥搟餃子皮,我包餃子。一般做餃子的時候肯定都得嘮會嗑啊,到時候你和他聊聊,你倆熟悉一下。不對,我在你倆身邊怎麽感覺那麽怪呢,我再想想......”

李西均眼睜睜看著當年敢和廠長叫板的自家老媽心神不定地自言自語了好久,從果盤裏拿過一個橘子,剝開了一個,掰下來一半遞給張紫蘇,有些無所謂地說:

“人都說上車餃子下車面的,哪有人家剛回國就給人家吃餃子的?我回來那天就吃的肉丸餃子,你那天一個勁給我夾,其實我撐到半夜都沒睡著。”李西均小聲抱怨著,又安慰張女士道:

“別管了,沒什麽大事。你不是一直跟我說這哥哥人特別好嗎?既然他那麽好就別操心了,一會直接帶進廚房就行了。”

“你不懂。”張紫蘇發愁地看了一眼李西均:

“就是他這個性格,看上去太軟,什麽都不說,結果主意比誰都大,我才害怕。你的話,我看你撅個屁股就知道你要幹啥,這點倒不用我擔驚受怕......”

她話剛說完,李西均還沒來得及頂嘴,就聽見門鈴傳來一陣響。他手裏的橘子都沒吃完,直接三兩步跑到門前,對著貓眼看了看,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呼吸了一口,摁下了門把手——

門被打開,映入李棲筠眼簾的就是一個幾乎一個和自己近乎一模一樣的年輕人,手裏還拿著幾瓣沒吃完的橘子,正在很認真地看著自己。李棲筠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也呆呆地看著對方。兩個人的眼睛都眨得很慢,四目相對,李棲筠的頭微微向右歪了歪,對面的人的腦袋就向左歪了歪——真像在照鏡子。李棲筠提著一堆非洲買回來的特產和禮物,手心都被汗打濕了,攥著禮品盒上的繩子,默念:說話啊說話,叫弟弟,媽媽說這是西均弟弟。快說話。就說你就是西均弟弟吧,聽說你喜歡喝酸奶,我買了一箱原味的,你要不要嘗嘗?或者你不愛喝原味的話,我之後再去買別的味道的......

“叫人啊李西均,”張紫蘇跑到門口,對著幹站著不出聲的李西均腦袋來了一下:“見到哥哥不知道喊人。”

李西均捂著腦袋,哎呦哎呦叫了幾聲,正要喊“哥”,就看到張紫蘇同樣對著李棲筠的胳膊來了一下:

“見到弟弟都不會打招呼啊,怎麽當哥哥的?”

張紫蘇一視同仁地對著兩個兒子各自給了一下,就趕緊彎腰把李棲筠手裏的大包小包都接了過來。李西均伸腿,給他踢過來一雙藍色的拖鞋,有些酷地說:

“你的,沒人動。”

就立在原地繼續觀察起了他。

李棲筠已經完全呆住了。

臨來前他已經設想過無數種見到新家人的場景,可能大家會是帶著一些陌生和冷淡的相敬如賓,可能媽媽會怨自己,可能弟弟也不會和自己說一句話,可能自己只能尷尬地站在門口,先把禮物放好,然後再湊去廚房的門邊,問裏邊的人需不需要自己幫忙......他設想了太多,連封陵都聽他碎碎念了不下十幾種自己面對各種情況應該怎麽辦的解決方案。

只是沒一種,像現在這樣,如此熟稔,如此自然,也如此,像一個真正的家。

李棲筠又要懷疑最近的日子都是一場夢了。

他穿著拖鞋,以往尺碼合適大小正好的藍色拖鞋對他來說已經有些大了,啪嗒啪嗒。他走在木地板上,跟在張紫蘇的身後,在他的後面,就是被自己代替了一年的李西均......可是,他都叫自己哥哥了,是不是不該再這麽想他們之間的關系。李棲筠悄悄回頭,想再看一眼李西均,不期然地,就和李西均來了個對視。

李西均率先移開了眼,看著廚房,有些玩世不恭地說:

“嘖,去了趟非洲,瘦成這樣。”

“你是不是得換拖鞋了?”

李棲筠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最終沒有落下來。

他沒有哭,而是笑了。

中午飯是一家五口一起吃的,飯桌上主要是李臨溪在嘰嘰喳喳,瘋狂提問李棲筠在非洲的工作經歷和見聞。李棲筠盡量把工作內容往輕松和安全了說,卻還是聽得張紫蘇和李洪達連連皺眉。李西均吃了口臘腸,狀似隨意地問:

“我聽說國內這次還會有援非醫生的表彰大會吧,你要去嗎?”

李棲筠點了點頭:“就在後天,我這次在家待兩天就走。得先去參加活動,然後去找封陵。”

李西均很自然地忽略了他的後半句話,接著問:

“那允許家屬去觀禮嗎?”

家屬啊,李棲筠楞了一下,隨後笑彎了眼睛:

“允許的。”

飯桌上就重新洋溢起了一片歡聲笑語與期待。

李棲筠看著深藏功與名的李西均,對他投過去一個感激的眼神。李西均扯了扯唇,低下頭,沒和他對視。

飯桌上餃子空了大半的時候,張紫蘇見大家都停下了筷子,果斷道:

“行了行了,都吃得差不多了,老李,你收拾碗筷洗碗,小溪,趕緊去午睡。”說完這爺倆她繼續發布施令:

“小筠小均,你倆一會看太陽沒那麽毒了,出去買幾份糖水回來。就城西頭那家,理發店邊上,叫糖氣十足的。騎電瓶車十五分鐘就到。一會你倆一起去,路上看喜歡吃什麽也買點什麽回來。”張紫蘇從小包裏各自掏出兩百塊給兩個兒子:

“就騎我那個車去就行。小筠一會你騎車,你弟弟不太會騎,你載著他。你們倆記得都得戴頭盔。”

“知道了。”李西均接過錢,知道張紫蘇這是想給他倆單獨說話的機會,和李棲筠對視了眼,趁著張紫蘇回房間,沒過多久就一起下樓了。

“你,”李棲筠在前面騎著車,靈活穿梭在人群與車流之中,正想問李西均一會要不要在沿路買點別的吃的,車突然經過減震帶,顛得他的話停頓了一下。

他停頓不僅是因為電瓶車顛簸,還是因為自己腰上的襯衫突然多出了一雙手。

坐在後面的李西均被顛的一瞬間就下意識攥住了李棲筠腰上的一點衣服,等到他反應過來後,又無事發生一般,把手重新放回了車座後的擋板上。

李棲筠看了眼後視鏡,不知道想到什麽,忽然說:

“前面是段舊路,路面不太平。”

“哦。”

李西均酷酷地應了聲。

片刻後,李棲筠的襯衫上又重新多出了一雙手。

李西均坐在李棲筠的後面,看著他迎風被風吹得鼓起來的藍色襯衫,聽著風吹過耳邊的聲音,突然想到自己那一年多的異世的日子。他看著眼前這個哥哥的後背,想到自己今天打開門看到他時發現的那張和自己極為相似的臉,想到過去房間裏那張介紹板上白底含笑的年輕面龐,想到自己曾經在房間裏擡頭望著那張墻的很多個日子,他不費什麽力氣,就從記憶翻找出一張圖:

那是一張再公式化,也再模板化不過的一張圖了:

李棲筠【主治醫生】

醫學碩士。長期從事感染病防治醫療與科研工作。熟悉結核病、病毒性肝炎、流感等疾病的診治。特別在高危型病毒的救治中積累了豐富的經驗,

這麽一張相似的臉,這麽一個相同的名字,這麽一個相近的職業,這樣一段突兀的人生,那一年的李棲筠沒辦法不對墻上這個男人感到好奇。

他調查了下去。

“我們到了。”李棲筠停下電瓶車,向後看了一眼,提醒李西均,說:“下車吧。”

“嗯。”

秋日午後的糖水店,這個時間並沒有太多人。李西均提議在這裏吃完再買些帶回去,李棲筠應了一聲好。兩人各自點了一份清補涼和紅豆冰,就雙雙落了座。

店老板在無精打采地看著短視頻,店裏的空調溫度適中,偶爾有一些新的客人進到店裏,又打包帶走。李棲筠坐在角落的位置,吃了一口椰奶凍,說:

“其實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回來,或者說我也沒有敢認真想過。”

李西均咽下一口紅豆冰,擡頭盯住了他。

兩輩子,兩段人生的荒謬,就這麽在一點冷風,一口甜品,一個簡陋的木桌上被開誠布公了。

“或者換句話說,可能更是因為我覺得這個世界一直都很虛幻吧,很假,很空。”李棲筠好像根本沒意識到自己丟下了一個怎樣的炸彈,他快速地笑了下,“就是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到這,感覺自己像個小偷。還,搶了你的一段人生。”

“你——”

“你今天已經照顧我很多了。”李棲筠溫柔地看著這個看上去面冷心熱的弟弟:“別急,不是要和你們斷絕關系,我沒那麽不識好歹。我還有一句話,先聽我繼續說吧。”

“其實我沒認真想過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可能是因為我比較懦弱,所以怎麽想都很怕。我不知道你會回來,我也不知道我還會不會回去,又什麽時候會回去。”他低頭,慨嘆似的笑了:

“只不過說這些好像也沒什麽意義。算了,先不說我了。你這一年多怎麽樣,經歷了什麽?過得辛苦不辛苦?”

這問題張紫蘇也問過他,但是由李棲筠本人問出來,他們倆都知道——這話的含義和她是不一樣的。李西均直直看進他的眼底,說:

“你到了這個世界,成了一個江大的醫學生。那我很自然,也就活了你在那個世界的一段人生。”

“啊,”李棲筠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在之前......”

“是,你已經死了。”

你怎麽就死了。

李西均只恨自己不能把話說得更直白:

“你,李棲筠——”

“孤兒出身,聖心福利院供你讀書到十八歲,之後你半工半讀,成為明城大學的醫學碩士,得了國家獎學金。你長期從事感染病防治工作,還寫了很多有關三級病毒和四級病毒的論文。26歲那年你因為車禍,住進了重癥病房,搶救了五天,沒有救過來,最終把自己的遺體捐贈給了四位患者,他們分別擁有了你的一對眼角膜,你的肺、你的肝臟,和你的心。”

“你來到這裏,不就是因為那個世界的你已經死了嗎?”

李棲筠沒有忌諱,直接點了點頭。沒有對自己上一世的死投放太多註意力,反而關心地問:“那你呢?你去到那,也是因為出現意外了嗎?”

“是。”李西均不明白他為何如此不關心自己的一切。他心裏有了一點恨,說:“我就是期末周的那段時間,通宵了好幾天,有一天不知道自己又熬夜背書背到了幾點,一閉眼,再一睜眼,就變了樣了。”

“那,你去到那個,”李棲筠斟酌了一下用詞,謹慎地說:

“你去到那個我之前的那個世界,是不是也要繼承我的身份?”不過我好像沒什麽可繼承的,而且,他自嘲地想,我都已經生理性、社會性都宣告死亡了:“好像作為我的話,活著也挺辛苦的。不如不做。”

“是啊,”李西均實在忍受不了了,他眼眶慢慢變紅,紅豆冰早已化成了水,清補涼也吸引來了兩只蒼蠅,但是都沒有人管。餐桌前的兩個人都沒有心力去管這些。李西均恨恨地道:

“不然我為什麽要改字,不就是看你一個福利院的孩子,有自己名字就夠不容易的嗎?是啊,你還真說對了,成為你真的好辛苦啊。可是關鍵是我開始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啊。”

“我不知道那個世界是怎麽回事,我從奶茶店打工開始做起,因為沒有東西證明我的學歷、來歷和工作履歷,我不像你,你來到這就有了家人,有了同學,還有了自己早就學過的專業讀。”

“對不——”

“我做了一個月,心裏空,壓力又大,慢慢就失眠。開始我還沒在意,後來越來越嚴重,等到好幾天睜眼到天亮的時候我才知道是出問題了。我在市裏最好的醫院掛了號,我想治病,我去看醫生。可是你知道我到了醫院發生了什麽?”

他沒有賣關子,語速很快地接著說:

“我到了醫院後,才進門診部不久,有個小姑娘看到我就捂著嘴哭了,之後她又跑過去叫了一個護士,再之後,又是一個護士,再然後,又是一個醫生。有人睜著大眼睛問我‘李醫生你是人是鬼啊?’;有人哭著說‘就知道李醫生你這麽好的人是不會死的,上次是和我們開的玩笑對不對’,還有個醫生過來抱住了我說‘你是棲筠的弟弟嗎?你是來找你哥的?’”

七雲?

誰?

他當時把所有人都推開了。李西均眼前再度閃過那荒誕不經的一幕,有人痛哭,有人哀泣,還有的人眼含憐憫地看著他。他冷眼看著在場的一切,最終被一個護士拉著手,走到了屋子裏那塊介紹牌下:

“你看,弟弟,這就是李醫生的介紹牌,我們都還沒扔,薛醫生讓我給收進來放在他辦公室了。你看。”她指了指門後墻上用一顆圖釘掛起的板子,“能有李醫生這樣的哥哥是件特別幸福的事吧?誒?我記得他之前填院裏資料,好像寫的是福利院出身。”

莊護士不知聯想到什麽,看到他這張臉,就自動把李西均理解成早年與哥哥分散,長大後終於找到在醫院就職的哥哥,卻發現哥哥已與自己天人永隔的可憐弟弟,心臟一抽,拍了拍哀傷到已經毫無表情的李西均,安慰道:

“是來找哥哥的吧?”

是嗎?

李西均想到自己漂泊不定與徹夜到天明的日子,或許是出於一點對於線索的敏銳嗅覺,或許是出於一點點的好奇心,他最終點了點頭。

他指了指那塊牌子,轉過頭,說:

“對,我來找我哥。”

“我可以把那塊牌子帶走嗎?”

他對這個人的調查,從此開始了。

李棲筠聽他講完,面上竟沒有什麽表情變化。

他為何如此平靜?

李西均看著他,想問他,為什麽?我是沒有頂替你的身份活著,也好像沒有繼承你的什麽......可是那些人見到我——那些福利院的孩子見到我來送我簡筆畫,漢字寫的是棲筠,是同樣的字,可我知道寫的是你;院長見到我,沒有說什麽,只是送了我一個小豬玩偶,嘆了口氣,說“那是你哥吧,他小時候好像最想要這個。”;明大附屬醫院的醫生和護士見到我,都來找我聊你,問我身體哪裏出了問題,問我生活上有什麽問題,有人說他家房子還沒租出去,可以讓我先去住......你憑什麽不知道這些?你憑什麽還沒聽我講,心就對這一切擺手拒絕?

你是不是有什麽病啊?

李西均喝了一大口紅豆冰化成的水,其實它既不甜得純粹,也不冰了。喝起來真是太難喝了。李西均快要被難喝哭了。他還沒流出眼淚,就聽到李棲筠問:

“你回來了,是因為在那個世界,也出了意外了嗎?”

莫不是像我一樣。

我會不會像你一樣。

原來還有你關心的。

李西均終於笑了,他搖了搖頭,笑容裏又洩出一點肆意,有些報覆性地說:

“不是啊。”

“是有一個小孩子出意外了。”

小孩子?

李棲筠懵了。

是隔壁病床的那個小女孩嗎?

他的猜想被李西均後來的回答否定了。

“是一個小男孩,之前眼睛就出了問題。確切來說,是一個盲人小孩,後來因為出車禍不幸去世了。他媽媽之前還來找過我。說是要感謝你,因為得到了你捐贈的眼角膜,小孩子也算是因你看過這世界了。”

“你那是什麽眼神兒?”李西均看著李棲筠皺起的眉毛和眼睛,有些心虛地說:“我當時不也是為了調查你,就把那些受贈者的家屬都找了出來。按理說不合規,只是我錢確實給到位了,請了專門的人調查。”他越說越小聲:“之後還給那些家屬留了我的聯系方式。當然我也是看他們自願哈,我不做什麽。我就是想知道有沒有人願意給我打電話講講你。”

會有人嗎?

“答案是四戶人家。”

“我不過就是好奇心有點重。停停停,別瞪了,”李西均說:“聽我繼續說。”

“據說那個覆明的小孩子會經常去你之前工作的那家醫院,一方面是為了做眼睛的康覆訓練與覆查,另一方面就是去那個辦公室,想要看你的介紹牌子。”

“那小孩,他媽媽給我看過照片,嘖,看著好像還挺眼熟的,像誰呢?”李西均皺著眉頭思考了會,看著一臉不安盯著自己的李棲筠,眼神突然一亮:

“哦對,我想起來,那小孩的姓好像還挺特殊的,好像是那個那個,對,就和你男朋友一個姓!”

李棲筠已經覺得這是李西均為自己量身打造的一個定制故事。

可這還沒完。

“那個小男孩姓還真不怎麽常見,據說經常一個人去看你的牌子,一看就是好久。”

李棲筠手指在發抖,不管這個故事是真是假,他都很難受。

因為他知道,假如是真的,就只能意味著那個世界的封陵也死了。

“行了,哥,別哭了。”李西均眼裏流著淚,看著眼睛悲傷水潤如溫水的哥哥,說:

“都互換過世界了,你還有什麽是不能信的?”

他吸了吸鼻子,想著自己今天終於能看到李棲筠的動容,又想到封陵跟自己講過的這個哥哥那些自認為是炮灰的一系列日志,破涕為笑道:

“你看,這就是主角嗎?”

“看來你也是個主角啊。”

這個世界就是圍著你轉的

你存在,你的愛人存在,這個世界也就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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