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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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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心

57

李棲筠慢慢蹲下身子,大概是因為夜晚山上有些涼,他站得有些久,腿有些僵,沒有蹲穩,直接坐倒在了冷硬的石階上。

他仰著頭,調整了幾下呼吸,想跟李臨溪說些什麽,卻又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話,因為在李棲筠的墓碑面前,無論他說什麽,都成了一種荒誕不經的笑話。

怪不得穿書文一般都管那個被替代的倒黴鬼叫原主呢,李棲筠想到上一世隔壁病床小姑娘講解小說之外對自己進行的科普,忽然意識到這個名字真的是對他最精準的一次小型威懾。

離開福利院,被善良的一家人收養,那棟房子裏的夫妻、孩子,包括寵物,是原主。

愛人的家人,相對於整棟別墅、魚池與竹林,他們是原主。

整本書為誰而創作,作者為誰而動筆,苦難為何被設置,獎勵為何而發放,反派是誰,反面角色為什麽要害人,開端與結尾為什麽要這樣寫,高潮要留給誰與誰,誰愛主角,主角愛誰,讀者在為誰歡笑或流淚......這一切的中心,是原主。

哪怕是書裏的一個炮灰角色,被頂替了人生的,也是原主......

李棲筠聽著電話裏李臨溪心碎的呢喃,身體往後躺下,後背完全靠在連綿的石階上,他屈起一條胳膊,枕在腦後,看著高聳如雲的竹林,聽到風吹竹葉的聲音。天色漸晚,整座山已經沒什麽人,只有遠處間或傳來一兩聲結伴下山的聲音——他們走的是平坦的大路。李棲筠一個人在這條沒怎麽被路燈照到的小路上,仰頭看著天上的幾顆星星,問:

“你願意和我講一講,你的哥哥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平白無故消失的人,也總得有人記著。

李臨溪擦了擦鼻涕,聽到李棲筠語氣輕松的聲音傳來,她以為他是這個時候還想安慰自己,想要勸解李棲筠不用這麽做。

可是,還有一個人,能願意聽她講這些。大概,也只有這個人了。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下,像想找個人評評理一樣,抱怨著說:

“他可壞了,小時候總是把媽媽給我梳好的辮子偷偷給揪散了。我一哭,他沒辦法,就只能自己再給我紮。但是他紮得好醜,幼兒園的小朋友看不下去,經常笑我。”

“初中的時候他整天跑出家門和那些好兄弟玩,根本就不管我,有時候回家晚了被爸媽逮到了,被訓了以後沒有飯吃,就威脅我去給他找一桶泡面。我大發善心給他煎蛋,有時候確實可能煎糊了,但是他怎麽好意思嘲笑我的?”

“高中的時候,他有了手機,就更不喜歡理我了。當然了,我也不是很想理他。剛好那時候喜歡上一個學畫畫的男生,”李臨溪搓著手指,有些羞恥地說:“那時候我倆經常約在學校兩公裏以外的一家奶茶店見面,其實什麽也沒幹啊,就是一起寫寫作業。看他畫畫。結果就被那個人逮到了。”

李臨溪現在還能回想起自己在奶茶店見到哥哥時的慌張與無措,她看著那道瘦高的人影走進了奶茶店,門口的風鈴叮叮當當響個不停,李臨溪“唰”地一下合上了數學練習冊,又把那男孩的畫紙推得離自己更遠一些,還沒拉開一點椅子,就眼睜睜看著哥哥穿著深灰色的塗鴉T恤,踩著帆布鞋,一臉陰沈地走到自己面前。

“我我我,我可以解釋......”

“用不著,盯你好幾天了。我說怎麽現在天天回家知道給我帶杯奶茶了呢?原來原因出在這兒。”

他的目光在奶茶店轉了轉,看到桌子上的兩杯奶茶時嘲諷地勾起了嘴角。

“你跟蹤我?”李臨溪“哐當”一下拉開椅子站起身,委屈、心虛與惱羞成怒逼得她不得不對這個討人厭的哥哥發難,她紅著眼眶,指著哥哥,忍著淚控訴:“你憑什麽跟蹤我,你侵犯我人權了知不知道?還盯我好幾天,你哪來的臉這麽說!你憑什麽偷窺我?”

“不憑什麽,就憑我是你哥。”這個連自己都處在青春期的哥哥,看著一臉倔強的妹妹,冷漠地說:

“光知道往奶茶店跑了,我不逮你逮誰。”

“以後,只要你再出現在奶茶店一次,我就過來抓你一次。我說到做到,你可以試試。”

......

“小筠哥,你還在聽嗎?”

“我在的,”李棲筠手心裏握著那枚掛著小機器人的宿舍鑰匙,笑了笑,說:“這樣啊。”

“你們兄妹感情真好。”

李臨溪從這句話中品嘗出一絲羨慕的意味,又因為“你們兄妹”四個字,覺得心裏好像空了一塊。

她下意識地想要讚美一下這位對自己從來很溫柔,甚至到了縱容地步的哥哥,李臨溪腦子裏閃回一幕幕李棲筠與自己的相處場景——他送了自己最喜歡的明星專輯。他給自己買了最想要的玩偶娃娃,他給自己背回家的江城展會上的小說物料.....那些柔軟與美好又哪裏是假的呢?她抹了把臉,說:

“你比那位哥哥溫柔多了,他太壞了,嘴巴又毒,一點都不像你。你對我真的很好。”

“是嗎?”原來我根本就不像他。李棲筠平靜地回答,甚至還有力氣笑了笑,反問道:

“那你能告訴我你什麽時候發現我不是他的嗎?”

***

張紫蘇躺在陽臺上的搖椅上,腳一下一下點著地,已經入了秋,夏城已經到了不用再開空調的日子。她在陽臺上吹著風,丈夫已經回了臥室睡覺,女兒剛剛出門去買夜宵吃。整個房子都是那麽安靜。

太靜了,她翻著一本泛黃的書,除了翻頁聲,耳朵裏只有藤椅在地面上吱嘎吱嘎的聲音。

這個家離上次熱熱鬧鬧的日子明明還不太遠,可這段時間的安靜就像是已經綿延了幾年。

她閉上了眼,想,上一次這個家那麽熱鬧快樂的時候是什麽樣的,是兒子高考成績出來,全家慶祝他考上江城大學那天嗎?是女兒中考結束,全家計劃一起去平城旅游的那天嗎?是小筠上次回家,那個學弟,哦不對,是小筠的男朋友,也追到家裏的那天嗎?

那些歡樂的場景還在她腦海裏清晰地浮現,張紫蘇不知不覺臉上帶上了笑意,她是一個因為一點回憶就能快樂一點的普通母親。小溪怎麽出門買個夜宵,就那麽久還沒回來?她心裏有點擔心,拿起手機準備給女兒打個電話。剛拿起手機,手心裏就一震。張紫蘇看到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心頭一跳,穩了下心神,摁下了接通鍵。

“小筠?”

李棲筠聽到她溫柔的問詢,原本打好的腹稿就全都哽在了喉嚨。他對著聽筒笑了笑,就聽到張紫蘇繼續關心地問:

“怎麽不出聲,發生什麽了,你怎麽不說話?”

我在笑,我在說。

阿,阿。

李棲筠張了張嘴,卻根本說不出口。他現在心頭都在回想著李臨溪剛剛和自己講的話,嘗試了幾次,嗓子卻根本發不出聲。張紫蘇以為孩子是打電話關心一下家人,就笑著說:

“你爸已經睡了,你今天電話打得晚,我可沒法現在把人叫起來。明天你再給他打吧。你那個妹妹。大晚上說要吃什麽炸串,非得要出門,去大半天了也沒回來。我正準備出門找她去呢。”

“你今天吃晚飯了嗎,幹啥呢?家這邊都好著呢,你不用惦記啊。”

“說話呀,你手裏邊錢還夠嗎?不夠的話我給你打點。自己掙的錢還是得好好攢著。”

“小筠?”張紫蘇說了一堆,也沒聽到李棲筠回一句話。她心臟砰砰地跳,不知道這孩子這個時間給自己打電話卻一句話也不說是為什麽。母親天生的第六感讓她有些害怕。她又叫了一聲:

“小——”

“阿姨。”李棲筠卻直接打斷了她。他閉著眼睛,手指已經凍得有些無法彎曲,又試了一次,阿,姨,一個開口音,一個閉口音,不怪他叫得這麽艱難,畢竟這兩個字不是媽媽。可是,他也不是不能說出口。再試一次,李棲筠,阿姨有什麽難的,你不是從小就叫到大。笑太久了,李棲筠臉頰都有些發酸,卻還是笑著,又叫了一聲:

“阿姨。”

張紫蘇從躺椅上坐起,椅子因她的動作大幅度搖晃,她卻仿佛釘在了原地。

“你叫我什麽?”

李棲筠聽到她不可思議的質問,舌根有些發苦,就又有些想幹嘔。他強壓下自己的不適,努力平靜地說:

“對不起,阿姨。謝謝您。我對不起您。”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突然頂替了這個人的身份,沒人能給他答案,可是也確實是他讓這個故事裏的母親失去了自己的兒子,妹妹失去了自己的哥哥,原主失去了自己原本無限可能的人生。李棲筠想著剛才自己問起李臨溪時她給自己的回答,越發覺得連自己的名字對這個母親、這個家庭來說,都是一種淩遲——

“其實你和我哥看上去只有臉很像,但是氣質上完全不一樣。我哥更,冷酷一點,看上去不高興一點。”

“小筠哥你看上去就是溫溫柔柔的,好像不會因為任何人生氣似的。你們倆差別太大了。其實當時我還以為是不是因為哥哥上了一個學期大學,就變了個人了。”

“你也是很好很好的哥哥,”李臨溪又流淚了:“只是那次放假你回家的時候,我聽到你在給別人打電話,你說,你好,我是李棲筠。”

“有什麽不對嗎?”

我叫這個名字,也是不對的嗎?這個世界已經荒誕到讓他止不住地笑。

“沒有不對,只是,當時你說的是棲筠。”

是啊,一聲的qi,二聲的yun。我就叫這個名字啊。

李棲筠還是沒搞明白。

“我的哥哥,叫棲筠。”

李棲筠恍然大悟,苦笑了下,閉上了眼。

一聲的xi,和,一聲的jun。

一錘定音。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李棲筠覺得渾身都在發冷,竹葉在風聲中婆娑。太安靜了,他手指想要隨便抓住一點東西,好,抓住了,指甲就陷進了濕冷的泥土裏。他沒有別的話能說,說了一聲“對不起”,就匆匆掛斷了李臨溪的電話。

他到底都做了什麽?

這家人叫他小筠,聽他和別人自我介紹“這是個多音字,我的最後一個字是二聲的yun。”的時候在想什麽?

我是來出醜的嗎?

我在這一家人面前,都做過什麽?

李棲筠控制不住地想起自己做過的所有事——我到底在做什麽啊?我是在裝嗎?還不知道自己一直被人看笑話嗎?我是因為什麽叫出那一聲爸媽的啊?好丟人啊,你是在脫光了褲子演戲嗎?李棲筠李棲筠李棲筠,天吶——你不知道你介紹完名字就更丟人了嗎?

他已經無暇思考,太多羞恥雜亂的東西填進他的腦海,李棲筠不知道躺了多久,終於摁下了打給張紫蘇的電話,

他一直在笑,也只知道笑了。笑這件事對他來說很容易,至少是小時候的李棲筠已經習慣做的事。他對張紫蘇道著歉,沒聽到張紫蘇的回應,便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李棲筠語速有些快地說:

“謝謝您和叔叔對我都這麽好,你們對我都很好。我對不起你們,謝謝你們願意做我這麽長時間的爸爸媽媽。”

沒關系,謝謝阿姨和叔叔,你們人都很好,今天謝謝你們來看我。我覺得無論哪個小孩子,都會很期待你們做他的爸爸媽媽。

“我不是已經在江大讀書了嗎?這點是因為您的兒子,他真的很厲害。謝謝他,我對不起他,之後我會更加認真讀書的。”

爺爺,你不是說了我是福利院最厲害的孩子嗎,要相信我好不好,我肯定會考上國內最好的大學的啊,我還要去學醫。我會考上的,不要笑了不要笑了,我就要考。我真的可以考上的。

“我已經申請了提前畢業,之後我會去掙錢,您和叔叔為我花的錢我都會還的。之後的話,如果您願意,我也想給您按時打一些工資,讓您和叔叔能夠養老,對不起。”

到時候我參加了工作,我還要給你買桃酥吃,買新衣服穿,沒事就監督你測血壓。爺爺你真的不能總是穿這幾件衣服了,我到時候就要給你買。你攔不住我的。如果我錢可以再多一點,我還要翻新這座福利院。不過如果掙不到太多錢的話,我就先捐一些書包文具,再看看到時候的小朋友需要什麽。如果有人想要棉花娃娃,我也不是不可以給買的。

“我想好了自己以後要做的工作,以後可以有很好的工作的,我會努力掙錢,這點您不用擔心。只不過可能不太能,陪在您和叔叔的身邊了。”

放心吧爺爺,我長大以後不光可以養活自己,我還可以去做很厲害的醫生。等我能安穩下來,你就搬過去和我一起住好不好?我給你養老。

原來換了個世界,小時候的願望也沒法實現。

“謝謝您,阿姨,”這個稱呼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不難開口了:“您和叔叔對我真的很好。那瓶辣醬真的很好吃。”李棲筠覺得自己現在和小時候感謝那對給自己送書包的夫婦幾乎沒什麽兩樣了,他機械性地重覆著感謝和道歉,張紫蘇聽得手指都在顫抖,她實在忍不住,打斷了李棲筠:

“你是不想認我這個媽了嗎?”

“我,我,”李棲筠狠心,攥緊了手下濕冷的土和石礫,用一種冷靜到殘忍的語調道:

“母子緣分,從來都不是想不想的事。”

這種事,一向和他想不想沒什麽關系。

“好,母子緣分。不看想不想,”張紫蘇不知道才沒過多久,這個孩子知道了什麽,這就要不認自己這個媽了,阿姨,阿姨,他真的叫得出口啊。張紫蘇感覺有一股股熱氣往腦門上湧,也激動起來,口不擇言地哭吼道:

“我兒子沒了!我好好一個兒子沒了,我都不知道去哪找他,快兩年了,有人問過我什麽感受嗎?”

“好不容易有了你,我給你買床單,給你買書,給你炒核桃吃,你以為我是隨便看到個和我兒子長得像的就要認來當家人嗎?”

“現在好了,我不知道你聽說了什麽,大晚上打過來電話,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問,上來就是叫我阿姨。去年放暑假那次,你回來那二十幾天都躲著不見我們,也沒叫過我們。我,你爸,你都沒叫過。也就你妹妹和你說過幾句話。我不怪你,開始你要真上來就叫我媽我才是覺得難受。”

“現在一年多了,就因為談個戀愛被發到網上去了,就不認這個家了?我造了什麽孽,老天爺搶走我一個兒子還不夠!你現在又要走?這個家哪裏不想要你了你和我說說。是,我是知道你不是我原來的孩子,你爸,哦對,你李叔叔,他也知道,你妹妹我估計她也早就看出來了。沒人說啊,沒人說你不是他,沒人說不要你。除了這個家。出了這個門,他們不也就只知道你是李家的孩子嗎?你就是李家的孩子啊,我張紫蘇活了大半輩子,多了一個兒子我也願意啊。”

“別人知道什麽,不知道什麽,就那麽重要嗎?”張紫蘇絕望道:“你以為人人都知道你不是他嗎!”

“可是,我知道啊。”李棲筠沙啞著嗓子,說:

“我知道我不是他啊。”

張紫蘇怔住了。

母子緣分,舐犢情深,反哺之情,到底比不過一句話:

人怎麽能夠在頂替他人的同時過好這一生。

***

“誒我跟你們說啊,這口罩咱們可得戴好了知道不?”王天闊走在三個人的中間,目視前方,義正言辭地說:

“今兒可是哥幾個實習第一天,咱今天的目標是什麽知道不?”王天闊扭頭向左邊,沒得到陳鏡的回應,又看向右邊,發現李棲筠也沒理他的意思,反而還跟丟了魂似的,就拿胳膊肘懟了懟他:

“回神,回神,今天可得打起精神來,好好看,好好學習。咱們今天就是要多觀察,多學習,多覆盤,當然,最重要的肯定還是咱們得保護好自己。尤其是你,小筠筠。”

王天闊三兩步跑到李棲筠面前,一邊倒著走,一邊比劃著說:“你這幾天吃得太少了,睡得也少,昨天還回來那麽晚,我跟陳鏡都不知道你幾點回來的,半夜回來,得凍傻了吧?”

“我跟你說,就你這樣的,免疫力很低,不好好註意著點,指不定就被醫院人來人往的給整感冒了。到時候來我們呼吸科就診,還得我給你開藥哈哈哈哈。”

“喪氣話少說兩句吧你。”陳鏡環著臂,說了這麽一句,引得王天闊正要和他理論。話還沒說出口,他就看到陳鏡瞟了兩眼李棲筠,隨後淡然地說:

“不過你要是天天都像昨天那麽晚睡的話,我們肝科也歡迎你。”

話一落地。兩個人都不約而同看向了李棲筠。李棲筠卻沒對這兩個人的“詛咒”做出什麽反應,只是走到校門口,三個人一起等網約車的時候,他突然問了一句:

“你們都不好奇我大三新學期回來那次,為什麽突然改名了嗎?”

“害,你說這個。”王天闊和陳鏡悄悄對視一眼,開著玩笑說:“這個沒什麽好問的啊,改名不是很正常?再說了你學咱們這科,之前那名改了也好,棲筠棲筠,不就是細菌嗎?”

“我說你之前怎麽那麽不高興呢?聽多了這種外號確實誰也高興不起來。沒事了啊小筠筠,現在日子不都越來越好了嗎哈哈,再說了咱們都要一起去實習了,這不也挺好的。”

“是挺好的。”李棲筠淡笑著回應:“棲筠這個名字挺好的。”

諧音是細菌也不應該被拿來笑話。

不好的是他。

王天闊與陳鏡聽著他這麽評價這個名字,察覺到一絲純粹的旁觀者的氣息,他們倆都覺得有些詭異,又都明智地沒有選擇直接問出口。正好一輛白色的比亞迪打著雙閃停在了路邊,他們約的車到了,三個人一起坐上了去醫院的車。

路上三個人簡單檢查了一下自己要帶去醫院的資料,李棲筠聽著王天闊和陳鏡在後面絮絮叨叨一會到了醫院自己應該做些什麽,記不住那些醫生名字怎麽辦,得先記清楚更衣室和值班室的位置啊,還有衛生間也得記清楚了.....他靠著車窗,看著路上飛馳而過的風景,其實他對早就經歷過的實習生活其實根本沒什麽期待或者焦慮,但是心裏還是覺得空,覺得茫然。因為什麽呢?

你不願意的話,我就想時時刻刻能聽見你的聲音......

你願意的話,我就想不分晝夜能看見你的人......

死就死了,同死,好像也沒什麽不好的......

也是坐車。

他突然好想封陵。

李棲筠拿起手機,點開微信,突然想給封陵發條信息,還沒點開通訊錄自己和封陵的聊天界面,滋啦——

網約車司機老傅突然猛踩了一腳剎車,比亞迪的車輪在柏油路上猛烈地摩擦,車子終於停了下來。車上的三名年輕乘客被慣性帶得都離開了座椅,身體控制不住地往前撲去,又被安全帶緊緊地拽回到座椅上。

王天闊被安全帶勒得肩膀生疼,都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就聽見司機老傅罵了句臟話,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罵著:

“是不是找死啊,雙閃都不打是想死啊?”

老傅嘴裏不幹不凈地又罵了幾句,回頭看了眼乘客,煩躁地說:

“繞路吧,前面那公交車不知道發什麽瘋,準是司機發病了,出車禍了。一會路就該被封了,我調一下導航,繞個路吧,也耽誤不了你們多少時間。”

李棲筠坐在副駕駛上,往前面看了一眼,只能看到滾滾濃煙,一輛輛私家車打著雙閃,慢慢從那濃煙旁邊駛過。一輛藍色的公交車歪陳在路邊,車頭已經撞進了公交站臺,十幾個人四散跑著,臉上帶著驚慌與恐懼,在路上一邊跑,一邊指著公交車,好像在說著什麽。老傅啐了口,調好了導航,重新發動起車子準備上路,副駕駛的門卻突然傳來一聲解鎖響——

老傅回頭,發現副駕駛的乘客已經跑了下去。

媽的,一會爆炸你就老實了,你這高材生湊什麽熱鬧啊——

還沒等他腹誹完,後座也傳來兩聲關門聲,後座的兩個乘客也跑了下去。

李棲筠朝著那輛車頭已經報廢的公交車跑著,路過一個個衣服上帶著血的乘客。他跑到公交車還算完好的後門,一個捂著額頭的大媽跌跌撞撞地沖他跑過來,李棲筠下意識要扶一把她,就看到大媽避開了自己的手,白著一張臉,指了指身後的車廂:

“裏面,裏面還有個女娃......”

李棲筠兩步沖進車廂,逆著幾個逃生的乘客,環顧了一周,就看到車廂正中間一位年輕的母親正在奮力地用一把安全錘,砸著已經快要徹底碎裂的車窗。

“沒事啊,沒事,忍忍,這就好了,媽媽這就救你出來。”李琳一邊流著淚,一邊安慰著女兒,她瘋了似的砸著玻璃。劈啪——整扇車窗終於徹底落下。李琳一手抱著流著冷汗的女兒,另一只手拽著女兒的肩膀,咬咬牙,使勁往外一拽——

與女兒驟然響起的哭叫同時到來的是,一只手摁住了她的肩膀。

李琳回過頭,看到了一張年輕的臉。

這張臉她見過。

“我來吧。”李棲筠看著小女孩已經被車窗玻璃與樹枝貫穿的胳膊,喉結滾了滾,他看了眼已經快要暈厥,只能微微睜開眼的小女孩,伸出一只手籠住了小女孩的頭,蓋住了她的眼睛,隨後另一只手伸到小女孩那條被樹枝釘穿的胳膊邊,清了一下她胳膊上落下的無數玻璃碎片,傾斜著身體,努力想要把那些樹枝先折斷——

“我這有衣服,先用它包紮。”王天闊跑了過來,脫下身上的襯衫外套:“一會先直接給她包紮上,止上血,等救護車到了,我們直接去醫院。”

李棲筠沒空點頭,他在的位置不方便借力,此刻正竭力探著腰,想要先把那條貫穿了兩大根樹枝的胳膊拽出來——一,二,李棲筠握住小女孩的小臂,好不容易掰斷了那兩根最粗的樹枝,他的手臂也被玻璃與樹枝劃出了不少口子,李棲筠用力向後一拽——

已經暈厥的小女孩終於不再被車窗禁錮,李棲筠抱著小女孩,奮力跑到遠離公交車綠化帶邊,覺得喉頭都泛起了血味。他匆匆用王天闊遞過來的襯衫簡單包紮了一下那條胳膊上血肉模糊的傷口,就跪在地上,摁著小女孩流著血的胳膊,還沒開口,陳鏡就已經說:

“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一會就能到。剛剛我看了,司機應該是心臟病發,多半已經......”他隱下剩下半句沒說,繼續道:“等救護車來吧。”

李棲筠“嗯”了一聲,繼續穩穩用手掌持續摁著小女孩前臂流血不止的創口,孩子的媽媽不知道什麽時候蹲在了他身邊,說:

“我來摁吧。”

“不用。”李棲筠沒有擡頭:“我是學醫的,我來摁吧。我來就行,免得造成二次......”

“不是這個原因。”李琳抓住了李棲筠的手腕,哭著說:

“我來吧。”

“她爸爸前幾天查出了艾滋病,我家小孩子不知道有沒有感染上,今天我就是要帶她去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檢查的。”

“我來吧。”

李棲筠眼睛終於從手底下汩汩冒血的傷口移開,擡頭看了眼李琳,他覺得這張臉有些熟悉,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見過。要壓住出血傷口近心端的動脈,減少出血,對。他的視線向兩邊移動,看到王天闊和陳鏡一剎那變得空洞的臉。他又重新低下頭,看著自己右臂上一個個劃傷的口子,大腦空白了一瞬。

隨後,他推開了李琳的一雙手。

李棲筠手掌心下一片濕潤滾熱,在巨大的沖擊面前,他幾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可這件事他根本無從回避,也回避不了了。他手下不只是小女孩胳膊流出來的血,不只是,他很清楚,在那些鮮紅刺眼的血色之間,李棲筠呆呆地看著王天闊已經被血浸透的藍色條紋襯衫,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縮了下。

他的手掌早就被車窗玻璃割破了。

還好,幸好司機剛剛剎住了車,幸好,沒給封陵發出去那句“我突然有點想你了。”

死就死了,同死,好像也沒什麽不好的......

我在想什麽,我,我是不是會死,我當時為什麽會這樣想。封陵不是才治好眼睛,他還得好好活著,我當時為什麽會想到同死?

是不是原主終於要回來了,我是不是要死了?不然為什麽昨天我才和媽媽......張阿姨說了這件事,我就要面對這些。是不是他也看不慣我欺負他媽媽,終於想要回來了?

那之後封陵怎麽辦?

我死了之後,他怎麽辦?

他會認出來別人不是我嗎?不對,假如原主回不來呢?那封陵怎麽辦?

李棲筠呆呆地擡起頭,看著旁邊憂傷的母親,只能重覆著說:

“我來吧,沒事的,不會感染,就算有HIV病毒,也已經失活了。失活了,我是學醫的,沒事的,我學的就是這個,我懂這個。我比較專業。”

李琳半信半疑,求助地看向身邊同樣蹲下來的陳鏡和王天闊,不確定地問:

“真的是這樣嗎?”

“是。”王天闊看著李棲筠已經褪去所有表情的一張臉,他和陳鏡都明白,在那種情況下李棲筠的手不可能沒有傷口。暴露是必然的。可是,他看著李棲筠對著自己緩慢眨了兩下眼睛,只能艱澀道:“讓他來吧,他比較專業。”

李琳長出一口氣,她頹然坐在地上,把女兒的頭放在自己的小腿上,擦著女兒頭上的冷汗,努力扯起嘴角,說:

“其實這位同學,你是江大的學生吧,之前我們見過。”

李棲筠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往日良好的記憶力在如此劇烈的沖擊面前也已經潰敗坍塌,我前些日子在和封陵做什麽,我為什麽不願意讓他抱我,我為什麽要和他鬧別扭,我還想見他,無國界的事我們都可以商量的,我想親他,我想被他抱著.....

我還能親他嗎?

我還能抱他嗎?

“你忘了嗎?”李琳看著李棲筠靜止不變了很久的表情,提醒道:

“就是有一次你也坐這趟車,傍晚,你應該是返校,抱著個大白熊,我女兒之前還總想看,你還記得嗎?”

白熊?

李棲筠被這個熟悉的事物終於拉回一點註意力,他低聲問:

“白熊?”

封陵送他的第一只玩偶。

公交車,自拍照,小女孩,白絲帶。

如果我們真的能在書裏相遇的話,我該怎麽認出你呢?

不用認出我來,我們都健康、有人愛就是最好的。

“你到時候就讓我看看別人送了你什麽禮物吧,說好了,都穿進書裏了,得有人愛你的。”

“我就是想告訴你只要是這個名字,不管怎麽樣你都可以過出不一樣的人生。”

“只要是跟你同名同姓,如果你能穿進去,你這麽好,也能過上不一樣的人生吧。”

“這小說結局不好,我再去找找,總能找到一本李棲筠是主角的小說的。那時候你的結局和人生一定都很好了。”

“你能不能等等我,先不要死......”

健康,有人愛,不一樣的人生。

公交車的濃煙順著風四散,李棲筠被熏得眼睛發疼,止不住地嗆咳,奇怪,我們不是跑到離公交車很遠的地方了嗎?爆炸都波及不到啊,哪來的煙?李棲筠劇烈地嗆咳著,摁著小女孩傷口的手已經止不住地發著抖。

這小說結局真的好爛,能不能下次再給我換一本念,等你長大了,認識很多字了,可不可以換一本小說,或者幹脆你寫一本小說,我們倆都過上幸福的生活好不好,健將康康的,能不能再寫一本小說,寫一個新的故事,可不可以讓封陵也能和我在一個新的故事裏面。不能死,不能死。

不是都說好了不要紅絲帶了嗎,怎麽又和艾滋病扯上關系了,上次給你看的不是紅絲帶,是白色的,所以不會得艾滋病的。救護車很快就要來了,很快就可以處理好你的傷口了,不一定得艾滋病呢,不會得了。我們好不容易有個健康身體,不會的。

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來到這裏,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遇到一個真正的封陵,不要死,你死了我怎麽辦。

我怎麽辦?

李棲筠濕著一張臉,對著那位母親機器人似的說:

“不會有事的,止血處理好以後,一會順便一起去做檢查吧。”

“正好我是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實習生,今天報道第一天,也去感染科。”

“不會有事的。她有媽媽,可以無憂無慮的,健健康康,有人愛的。不會有事,不可能有事的。”

......

他重覆了太多次,王天闊、陳鏡和李琳都已經明顯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陳鏡來到他的身邊,伸手覆住了他的手,那麽多滾燙的血,李棲筠的手卻只有濕和冷。這個狀態已經沒法救人了,跟求救還差不多。陳鏡強硬地把他推到一邊,自己摁著小女孩的傷口:

“我手沒傷口,我沒事。”

這和有沒有傷口已經沒關系了。

李棲筠低頭看著鮮紅一片的手,只覺得從前幾天開始,自己的生活就已經不受控了。從昨晚,到今天,如此戲劇化的沖擊更是讓他沒辦法再安靜思考了。

這就是小說嗎?

頂替了別人身份的人。

因什麽而擁有第二條生命,就會同樣因什麽而失去它。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那麽自大,我不該享受那麽多東西的。

封陵在做什麽?

李棲筠慢慢把整張臉埋進了血腥氣濃重的手心,合上了眼。

這不就是小說嗎?

我的親情、事業、學業、愛情、人生就應該在同一個時間崩塌。

這是造物主降下的天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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