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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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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李棲筠在陽臺吹了很久的風,天都黑了,最後還是宿舍裏有人敲了好幾下陽臺門,李棲筠以為是有人要洗漱,才把門打開了。

不過他也沒有回到屋內的意思,轉個身,就準備繼續放空了。

王天闊手裏拿著一個白色的手機,身後跟著陳鏡,面上帶著尷尬與關心,舉起正在震動的手機到李棲筠的面前,晃了晃,說:

“小筠筠吶,你手機好像來了好幾個電話,要不接一下?”

李棲筠扭過臉,掀開眼皮,看到來電顯示,動作有些慢地點了點頭:

“給我吧。”

王天闊把手機遞給他,後來不知道想到什麽,試探著拍了拍李棲筠的單薄的肩:

“沒事啊,都會過去的。”

“嗯。”

李棲筠低著頭,點了點,語氣很輕地說了聲“謝謝。”

“跟我們還客氣什麽......”王天闊努力想要氣氛輕松一點,剛想說一句“不都是室友嗎?”,又想到宿舍另一位把這一切曝光到網上的室友,覺得這話怎麽說怎麽都奇怪,終究還是一句話都沒說,重新和陳鏡回到了屋子內。

李棲筠低頭看著手機上的來電人,拇指一劃,接通了。

“我沒事。”

還不等封陵說什麽,他先說了這一句。

封陵原本想說的話被他這一句梗住,他沈默了片刻,之後對李棲筠說:

“對不起。”

腳趾頭想也知道,陶然一個在讀大學生,哪有那麽大的能量讓封家繼承人的熱搜一天上四五個不止。李棲筠在看到那些熱搜詞條的時候,也同樣看到了一些網友總結的陰謀論,大體就是封氏最近本來就因為封彥軍的醜聞不太平,這下連繼承人也被爆料是個同性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封家大少爺這是被人搞了的架勢。李棲筠作為封陵的同性戀人,只是一個商業鬥爭的犧牲品。其實這件事到底誰做的,李棲筠不是很在意,說到底網絡更新疊代這麽快,封家的公關肯定也會下場,總能把這件事解決掉的。再加上,他心頭其實已經有答案了。

只是他不清楚這件事的後續會是怎麽樣的。

李棲筠搖了搖頭,忘了封陵在電話的那頭根本就看不見。兩個人隔著手機,交換著彼此的呼吸聲——上一次這種情況出現在他們在紅色的三角梅下接吻的場景,那天兩個人都穿著輕薄的T恤。封陵低頭過來吻他,兩個人幾乎都跌進紅色的花瓣裏,李棲筠環著他的脖子,看著封陵的臉在星空下,眼睛也亮著星星一樣的光,笑著對他說,寶寶,花開了。

......

真要命,他居然聽到封陵的呼吸聲,第一反應仍是回想起兩個人親吻、擁抱、耳鬢廝磨的場景。

可是很快地,那些紅色的三角梅的花瓣就紛紛掉落了。光禿禿幹枯的枝椏下,只有黑夜沈沈地壓過來,不知道在哪個隱蔽的角落,有一雙眼睛靜靜註視著一切。這雙眼睛的主人正用手中的攝像頭,一絲不茍地記錄著兩個男人親密時的每一個細節。

放大、拉近距離、聚焦、特寫。

李棲筠想吐了。

他強壓下胸口泛起的惡心,耳邊封陵說的什麽話其實他根本就聽不清,只知道一遍遍告訴他,我沒事我沒事我沒事,我沒事。

只是他沒辦法再想到封陵有關的一切了。

他們那麽大膽、天真地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留下那麽多親熱的身影和痕跡。

原來他被封陵親上來的時候,每次兩個人的嘴唇還沒碰到,他就已經閉上了眼睛;原來他被封陵摟在懷裏的時候,總會先下意識攥住封陵腰部的衣服;原來封陵親他的時候,是不閉眼睛的;原來封陵笑他每次接吻時都會抖不是假話;原來......

原來他的愛情,也不是人人都會祝福的。

李棲筠不知道自己短期內見到封陵還是否能保持著以前的正常心態,他知道這件事封陵也是受害者,自己不該遷怒於他。可是好奇怪啊,他現在一想到他,一想到兩個人那些緊密相連、唇齒相依、花一樣的甜美過往,第一反應居然是害怕。

連他曾經以為的重要的人,都沒想過要祝福他。

李棲筠不知道自己重覆了多少次“我沒事”,最後自己都聽不下去,先把電話掛了。

他現在只期待張紫蘇不要知道這件事。

畢竟愛上男人、還被發到網上的是他。

不是原本的李棲筠。

***

廣式茶樓的包間內,陶然看著桌上琳瑯滿目的菜品,又看了看眼坐在餐桌主位的美婦人,沒有動筷,只是禮貌地露出了微笑,等著主位的下一步動作。

汪青蕊脫下披肩,理了下裙子,一邊坐下,一邊笑著說:“小陶同學,別拘謹,我們又不是第一次見面了,你自便就好。”

陶然點點頭,應了聲好,用茶水涮過餐具,遞給汪青蕊,又涮了一遍自己的餐具,見汪青蕊動筷,才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塊粉蒸排骨到碗裏。

汪青蕊所言不假,這並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甚至,也不是他們第二次見面。

陶然一邊咬著排骨,一邊回想起他第一次見到汪青蕊時的場景——

那是六月份的一天,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忽然看到學康覆的學長急急忙忙往行政樓跑去。陶然和這位學長是同鄉,兩個人以往放假或者返校也會一起拼車,就為了省下那一點路費。出於好奇,他在後面喊了一聲,問:

“超哥,你這麽急是去做什麽啊?”

“你還不知道?”林志超回頭對他喊了一嗓子:“據說有富豪來咱們學校招家庭醫生,沒說要有什麽從業資格證或者執照年限,就是說得形象好,氣質佳,年輕,還得是醫學生之類的,人家這麽說,那咱們這個學校的,哪個不可以說自己年輕,形象也還過得去啊?”

“人家這種開的工資肯定都不低了,快走快走,你也去試試。要真能被選上,以後誰還用四點多起床去拼車坐那早上的飛機啊?”

陶然一知半解,但聽了林志超的話,也點點頭,跟在他後面,一同往行政樓跑去。

結果不論怎麽樣,他起碼覺得這一刻,自己是在為未來奔波。

路上三三兩兩的人都跑了起來。

陶然看著他們的身影,一路跑,聽著風聲呼嘯而過,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到李棲筠現在在哪,他也會去麽?

他如果去了,應該就沒自己的機會了吧?

.......

等到了行政樓,看著一個又一個人從身邊強顏歡笑地走過,陶然心底也有些緊張。到了辦公室,輪到自己的時候,他看著辦公桌後穿著旗袍的窈窕身影,意外了一瞬,沒想到來招人的富豪這麽年輕。隨後又想,有錢人,花大價錢給自己做保養也正常。哪怕她和我媽一樣大,站在一起,看著肯定也不是一輩人。

他定了定神,微笑、聲調飽滿地做完自我介紹,只看到那張一看下巴就知道是個美人的臉,擡都沒擡,只是繼續刷著手機,就搖了搖頭。

陶然其實早已預料到這樣的結果,也沒多驚訝,只是心情還是和在便利店買了一張20元多福利彩票,對照著上面的數字看了好久,反覆確認,還拿給老板看了一遍,最後發現20塊真的打了水漂一樣——知道自己很少可能會中大獎,只是到底是有過一絲僥幸——

萬一呢?

為什麽不能是我呢?

他轉過身,抿了抿嘴巴,最後在走到門板離開前,鬼迷心竅一般,他回過頭,對著那目中無人的雇主輕聲說:

“我可以向您推薦個人嗎?”

“我今天的時間可是很緊張的哦,小朋友。”汪青蕊看著手機上弟弟給自己發過來的照片,頭依舊沒擡,只是苦惱地嘆了口氣,不明白這年輕人為什麽會以為自己有耐心接受一個才說完自己家境不好但他很吃苦耐勞也很細心、處處都透露著瑟縮與上不了臺面的窮學生的推薦。

陶然走回到辦公桌前,沒有因為汪青蕊的不耐就死心,只是固執地對她說:

“我想向您推薦我的室友,他長得好,成績也好,性格也很好相處。”

長得好?

汪青蕊幾不可見地挑了挑眉。

陶然見汪青蕊還是沒什麽反應,不死心地說:“我們就住在一個宿舍,都在411,他人挺好的,名字叫李棲筠。學校裏的老師其實經常誇他。”

李棲筠?

汪青蕊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想到自己曾經看過的李家的家庭資料,終於擡起了頭,貓似的眼睛盯了會陶然的臉,勾起了唇。

其實她今天,可以說就是單單為了這一個人來的。

只不過今天,汪青蕊掃過陶然一身樸素到有些土氣的打扮,忽然笑得露出了牙齒。她覺得自己遇到了意外之喜。

這種窮學生,總會有用得上的一天的。

陶然走出行政樓,沒事人一樣地往宿舍樓裏走去。路上偶遇了剛從超市回來的王天闊,聽著王天闊天花亂墜地跟自己形容起那輛開進校園的瑪莎拉蒂,他面上適時露出了驚訝的神情。隨後兩個人一起往411宿舍走,走在宿舍樓樓道裏的時候,他還和完全的局外人一樣,跟王天闊盡情聊著豪門闊太來醫學院boss直聘的八卦。

那天,6月17號,他打開宿舍門,看到李棲筠在自己的桌子前安靜坐著,低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著什麽的側身,第一反應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期待落空的無奈。他聽著王天闊對李棲筠焦急的規勸,看著李棲筠氣定神閑的溫和模樣,面上不自覺也帶上了一層焦急的神色。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麽,陶然一會覺得自己像是真的期待李棲筠飛得越來越高,希望自己的室友也能成為一只泥窩裏飛出的金鳳凰;一會又好像只是想看到那個似乎不會因為任何事而焦慮慌亂的李棲筠,也能被一個此生難遇的機會不留情面地拒絕一次,也能因此垂頭喪氣,捶胸頓足,讓那張好想什麽都不在乎的假面掉落一瞬。

他哪能想到,汪青蕊就是直奔著李棲筠來的呢?

陶然咬著排骨,聽著汪青蕊的場面話點了點頭,聽到對方說到“你最近的住處我也安排好了,你那個宿舍我估計暫時也不用先回去了。”時推托著說了句“那怎麽好意思呢?”,就沒有再拒絕。

早在汪青蕊第二次找上他時,他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天的。

總有一天,他們沒辦法再做朋友的。

只是他也沒想到,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麽早。

陶然低頭喝了口大麥茶,回憶起那天同樣是這樣的一座廣式茶樓,同樣是一個熱氣熏騰的夜晚,汪青蕊把自己叫了過來,遞給自己看了幾張照片。

那是手機拍下來的監控器中的畫面,陶然接過手機,看著裝潢華麗的會客室,自己的好室友,總是笑著,卻跟誰關系都沒多親近的李棲筠,被一個男人抱在懷裏,摟著背。

他往左邊滑,就看到畫面中心的兩個人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是李棲筠背上的手換了下位置。

陶然繼續滑,看到第四張,他內心已經有了一個猜測。他重新把照片滑到第一張,滑得快了,照片就動了起來,有了視頻一樣的效果。

他也徹底確定了,照片裏那個看不清眉目的男人,是在抱著李棲筠,把他當成孩子哄。

陶然大受震撼,他沒想到李棲筠背地裏竟然是這樣的人,更沒想到,李棲筠原來也是,需要人哄的。

他猜不透汪青蕊的用意,只能把手機重新遞過去。汪青蕊接過手機,沒有立刻說話,盯了會陶然的臉,看著他臉上震驚的表情,好像才算是有點滿意。她喝了口茶水,潤了潤嗓子,終於有些苦惱地說:

“小陶同學,剛剛你也看到了吧?”

陶然猶疑著點了點頭。

汪青蕊皺著眉毛,食指尖輕叩著青瓷的杯子,像是一個眼睜睜看著孩子陷入禁忌之戀的無奈家長,憂心忡忡地對著陶然說:

“我也沒想到你給我推薦過的李同學竟然能做出這種事,誰能想到呢,我們大少爺連眼睛都瞎了,也被他勾得......”

她像是被接下來的話羞臊得根本張不開嘴,嘆了口長長的氣,才終於繼續道:

“這次來找你呢,也不是為別的,你也不用緊張。”

“我就是希望,之後如果你不小心看到小李同學有什麽和別人親密接觸的照片啊,視頻啊,信息啊,都能幫我記錄下來。我這邊也好能勸我家孩子早點死心算了。”

“可是,”陶然鬼使神差地開口:“如果他沒有和別人,就一直只和照片裏這位親密接觸呢?”

他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只和他嗎?”汪青蕊沈吟了會,思索了一下,原本惆悵著的一張臉也一下子喜笑顏開了:

“那也可以記下來啊。不過我估計我們家大少一時半會也離不了封家的家門,估計你是拍不到了。”

“如果真有能被你拍到的那一天,那也不算是什麽壞事啊。”

她拿起小小的青瓷杯,細細看著上面的瓷器紋,以一種事不關己、客觀到冷漠的語調說:

“那就只能意味著我們的大少成了徹頭徹尾的同性戀了,這事我管不了。”

“到時候讓他父親和董事會的元老們來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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