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親嘴

關燈
親嘴

51

汪青蕊正在書房,畫著一幅國畫。白貓在桌上懶洋洋地趴著,時不時晃晃尾巴,靜靜地看著主人的筆下多出的一朵朵梅花,想去撲毛筆的心被懶意蓋過去,終究還是趴著不動了。

它的懶樣被汪青蕊盡收眼底,保養得體的美婦人笑著,繼續耐心蘸著墨,點綴著枝葉。書房的門沒有關上,餘光輕易就看到一個穿著校服,書包松松垮垮耷拉到地上的身影走過,汪青蕊停下了筆,毛筆尖在宣紙上洇出一點墨,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小耀。”

封耀腳步一頓,裝作沒聽見,繼續往自己的房間走。

“小耀,過來。”

汪青蕊又重覆喊了一句,封耀這下沒法再裝作聽不見了,低著頭拐進了書房,順手就把門關上了。他慢慢往書桌前走,書包帶子挎在胳膊肘,黑色的雙肩包依舊拖在地上,整個人還是一幅沒什麽精氣神的模樣。

汪青蕊擡眼看了下他,也沒再說什麽,任由兒子霜打的茄子似的在自己的面前杵著,繼續慢悠悠地畫起畫來。

封耀低著頭盯著地毯上繁覆的花紋看了好一會,也沒聽到母親要對自己說什麽。書房裏很安靜,只有母親毛筆刷過宣紙與貓咪規律地打著呼嚕的聲音,他心裏亂麻一樣,卻因為本應比自己更崩潰的母親都表現得如此從容不迫,淡定自若,也就失去了對著母親哭訴抱怨的勇氣和立場。

爸爸為什麽會在外面有別的孩子?

您都不生氣的嗎?

封耀靜靜地思考著,腦子裏都是一會母親要問起自己這件事的話自己應該怎麽和母親訴苦,是先跟她說自己是聽朋友聊天才知道自己爸爸因為有私生子上了熱搜第一,還是說自己心裏很難受,是不是得先關心一下媽媽,問一下媽媽還好嗎......他想了會,決定一會媽媽問起,自己就先問媽媽是不是也看到了熱搜,她是不是也很難過,要不要等爸爸晚上回家自己直接問一下他......

“遇到什麽事了,怎麽臉色這麽差?”

汪青蕊終於停下了筆,滿意地欣賞完自己的畫作後,看著站在對面一臉委屈的兒子,笑吟吟地說:“受什麽委屈了,和媽媽說說?”

聽到這話,封耀原本還勉強維持正常的臉色一下就崩盤了,他擡起頭,眼眶裏都是淚水,委屈又倔強地說:

“媽媽,我難受。”

汪青蕊了然而微笑地點點頭,招了招手,封耀的眼淚就再也止不住了,順著臉往下流,撲過去抱住了看上去無事發生的母親。

汪青蕊拍了拍兒子的背,勸慰似的說:

“小耀,其實這沒什麽好難過的。”

“其實媽媽都沒覺得這件事有什麽大不了的,真的,不用難過,也不用替我難過。”

“媽媽是不是很少跟你講起我小時候的事,今天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封耀雖然不明所以,卻還是摟著母親點了點頭。父親對家庭的背叛讓他對母親的依賴更深了,甚至讓他第一次產生了對母親的憐惜。他從未意識到母親和自己原來是這麽孤獨的一個同盟,只需要一個男人的背叛,就可以讓他發現這世間上除了母親,自己別無依靠。除了自己,母親大概也沒什麽真的可信任的男人了。

他懷著一股巨大的悲痛以及不知從何而來的責任感,只覺得自己應該多了解母親一點,他們的母子聯盟應該更穩固一些。

汪青蕊輕輕拍著兒子的後腦,眼睛望著書櫃上一排排的書籍,眸光放遠,人也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你一定很好奇,媽媽幫著舅舅、表哥還有那麽多根本不熟的親戚,讓他們都進了封氏,好像我和他們的關系都那麽親近,卻為什麽一直和最應該親近的外公外婆不怎麽聯系。為什麽,你一直都想問是嗎?”

封耀聯想到自己從小到大根本就沒去過幾次外婆家的經歷,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汪青蕊從桌子上抽了張紙,遞給了兒子,說:

“我現在和你說的這一切你不一定能聽懂,但是沒關系,你聽聽就好。聽不懂的話就當它只是個故事吧。”

“媽媽呢,小時候成績就很好,家裏條件一般,不算太差,但也不是太好。兄弟姐妹們,也就有你兩個舅舅。我是你外公外婆最小的女兒,在街坊鄰居眼裏,我一直都是汪家最受寵的孩子。每次那些大人一過來串門,總愛問,你是不是你爸最喜歡的孩子啊?我說不知道,他們就會笑。你的那些舅公大爺們就都會抽著煙,說我不懂事,說你爸爸最喜歡的孩子就是你啊。”

封耀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兄弟姐妹(封陵和其他的私生子在他看來不算親人),不明白母親講這段話是為了表達什麽,也沒品嘗出母親話語下的真正苦澀,只是在聽到“你爸爸最喜歡的孩子就是你啊。”後,恍惚覺得母親接下來的話會和自己有很大的關系。

“對於我到底是不是你外公外婆最喜歡的孩子,這個問題其實困擾了我十幾年。所有人,包括他們一直都在說,三個孩子裏面最愛的就是我。可是我自己感受到的呢?好像我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他們也沒有多關心;中學時我考了一個好成績,他們也沒有多在乎;交學費的時候,家裏不缺這個錢,可是每次找他們要錢的時候,都太難了,太難了。”

封耀默默摟緊了一點母親。

汪青蕊並沒有停下講述,繼續說道:“與之相對的呢,是你的舅舅們,好像他們不用做什麽,就能輕易得到你外公外婆的關註,犯了錯也沒什麽要緊的,他們好容易就會被原諒了。”

“我不懂,不是所有人都在說我的父母最愛的就是我嗎?為什麽只有我本人感受到的偏偏不是這樣?”汪青蕊惆悵地說完,突兀地笑了下:“小耀,你以為我要告訴你,接下來我勢必要奪回外公外婆的愛是嗎?”

封耀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不應該嗎,父母的愛,不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物嗎?

“傻孩子,你還真是太小了,媽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該跟你講這個了。你怎麽傻得跟之前那個小醫生似的?”汪青蕊唇角一勾,揉了揉兒子的頭發:

“我要告訴你的是,為了證明父母是不是愛自己、為了找到父母是愛自己的那一點點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可憐到掉渣的證據物料,是世界上最浪費時間的一件事。”

封耀覺得自己的世界觀被顛覆了。

對他最重要的母親,親口告訴他,她是否愛自己這件事,是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汪青蕊掰過兒子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說:

“歸根到底,你自己過得越來越好,越來越優秀,越來越快樂,這才是愛你的人真正想看到的事。對於真正愛你的人來說,你不要去證明什麽,只需要讓自己越來越好就夠了。”

“我大概在中學起就徹底認識到了你外公外婆好像,確實沒多喜歡我。可是那不重要了。我拼了命地讀書,入職了封氏,之後又嫁給了這家公司的老板,外面這麽說我的我都知道,可以那不重要。最後領到結婚證的是我,讓兒子成為封家法定繼承人的也是我。你外公外婆當年聽說我要嫁給一個有孩子的二婚男人,也覺得我丟人,還說讓我不要進那個家門,他們收完彩禮,就當賣了我這個女兒,從此以後不要再往來呢。”

“可是在聽說我要嫁的是封家的老總以後呢,他們不還是立刻老老實實對我噓寒問暖,時不時打電話過來聯絡感情了嗎?”

“說白了,有錢了,愛很容易就到手了。沒有錢,還要證明那一點點靠不住的愛是不是存在,實在是很可憐。”

她連自己父母的愛都不相信,又怎麽會真的天真地相信一個男人,會忠貞不渝地愛自己一生呢?

“你明白了嗎?”

封耀仰頭看著一臉淡笑的母親,總覺得自己第一次認識這個女人。可他並不覺得陌生,反而慶幸自己終於懂了一點母親。

汪青蕊低著頭,溫柔地撫摸著孩子的頭,安慰著惶惑的孩子:“除了封陵,沒人能影響你,別怕,小耀。別怕。”

“人這一生,最重要的是認清自己的敵人,除此之外什麽都不用怕。”

“你爸爸那邊,我們就當不知道好了,該怎樣就怎樣,明白嗎?和你大哥學學,你以為那幾個私生子的事他是才知道嗎?不過是覺得現在時候到了罷了。”她嘲諷地笑了笑:“他多能沈得住氣啊,倒是也真能忍。”

“忍過了你和我,忍過了另外兩個女人,忍過了其他三個孩子,忍過了車禍,忍過了眼瞎的日子,忍過了被醫生通知眼睛已經治不好了的壞消息.......他之後如果還能繼續忍下去,我都佩服他了。”

封耀眨著眼睛,書包早就被他扔在地上,看著母親尖細的下巴和紅唇,胳膊被白貓毛絨絨的身體蹭了蹭,縮了一下胳膊,還不能完全接受母親說的話的信息量,就被母親再度摟緊了。

“不用怕,媽媽會幫你解決的,媽媽都會幫你解決的。”

***

李棲筠覺得最近自己和封陵過上了沒羞沒臊的日子。

上次和封陵在小河邊的長椅上,被封陵突然貼上來的時候,他到底是沒被封陵伸進來舌頭——兩個人當時甚至連嘴巴都沒有親上。封陵當真老老實實地,只是親了親他的眼睛,隨後就繼續躺在他的大腿上,然後就側過身子,把臉一埋,摟著自己的腰不動了。

他大概是真的累了,李棲筠垂頭,看著封陵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皺著的眉峰,一下一下順著他的頭發,指腹來到他的太陽穴,輕輕幫他揉著。期間封陵大概是感受到了,嘟囔了一句,好像說什麽“不用,你歇會。”,就被睡意再度淹沒,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李棲筠靜靜地看著他,吹著晚風,曬著夕陽,簡直不知道日子還要怎麽幸福才算好。他根本無法想象封陵的母親看著小時候的他,內心得軟成什麽樣。時間安安靜靜地流淌著,大概只是過了十分鐘,封陵就清醒了過來,翻了個身,睜著一雙清明的眼睛,仰頭看著李棲筠白凈窄細的臉,盯著他的嘴唇,問:

“伸舌頭的第一步就是張嘴,你真的不知道嗎?”

“什麽?”

李棲筠沒想到封陵醒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他面上的表情都靜止了,張著嘴唇,順著封陵的視線,才後知後覺他在說的是什麽。李棲筠趕緊閉上了嘴,臉上一瞬間被火似的夕陽燒過。

“你剛剛不是在睡覺嗎,”他小聲地說:“你,到底在想什麽啊?”

“就想這個。”

封陵閉上眼睛,喉結滾了滾,“我這幾天都在想這個。很想。”

“你不想嗎?”

“我,我不想啊。”李棲筠一臉純真無辜地看著他,“我忙著開學好不好,我一直忙著看書,早就開始準備學習資料了。”

“這樣啊,你不想。”封陵重新睜開眼,忽然笑了下:“那你之後會想的。”

“什——”

封陵再度起身,只是這次不是靠著腰腹撐著,而是站起身,面對著李棲筠站立著。李棲筠剛想起身,就被他摁住了肩膀。

封陵俯下身子,一寸一寸地逼近他。日暮西垂,天色已經越來越暗,他的臉停在李棲筠面前一厘米的地方,輕聲說:

“我想吃糖。”

“哦。哦。”李棲筠麻木著大腦,只能看到他發著亮的眼睛,僵硬著手指,順著肌肉記憶摸向剛剛的口袋,根本不敢多說一個字,怕一說話,自己的嘴唇就會和封陵來個親密接觸。

可封陵不慣著他。

“什麽味道的,先說好了,不是檸檬味,我不吃的。”

他幾乎在用氣聲說話,李棲筠覺得一股清涼卻帶著蠱惑的氣息一縷縷往自己的唇齒間鉆,他腦袋發昏,暈暈漲漲,“那你別——”

他剛想說,那你別吃了,我應該沒有檸檬味的。

還沒說幾個字,就及時閉上了嘴。

他是真的怕屬於自己嘴巴的初吻就這麽沒了。

“我想吃甜的。”

李棲筠被他氣聲的蠱惑籠罩著,人卻被封陵牢牢釘在原地,連說句話或者逃離原地的可能都沒有,只能呆呆看著眼前那雙淺色的眼睛,心臟快要跳出來,覺得自己想要流淚了。

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得了高反,心慌氣短,喘不上來氣,總覺得下一秒自己就會死掉的——封陵好像是他愛情史上,那片漫無邊際的荒蕪中拔地而起的一座喜馬拉雅山。

離他越近,他就覺得自己離氧氣越遠。

太難受了,他看著封陵仍在安靜凝視自己的那張臉,倒希望自己能被了結個痛快,不如讓雪山自己把他淹沒、壓倒、掩埋算了。

“吃糖,也要張嘴。”

李棲筠視線移動到封陵的嘴唇上,隨後看向封陵的眼睛,冷不丁幽幽說了這麽一句。

封陵楞楞地看著他,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你說——”

下一秒,他的話就被堵住了。

因為李棲筠不僅迎了上來。

還張開了嘴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