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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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封陵一時半會沒有回他。
他不想被李棲筠帶入什麽“塑料袋會把魚悶死”的荒謬語境。其實他們都心知肚明，每一個小小的水生生物都有自己的隱喻和代指，只是沒人點破。李棲筠不點破，那他也不會點。
他不想因為一個小小的海洋童話就真的覺得自己和李棲筠之間的故事無望——誰知道李棲筠是不是又因為什麽傷了心，就想要逃？他才不要。
封陵腦子思索了一下，同樣想到了海洋故事回贈給他。
“你剛剛說了水母的故事，那我也給你講一個海洋裏的故事吧。”
李棲筠笑得眼睛還有淚花，聽到封陵也要給自己講故事，“嗯？”了一聲，就悶悶地說：
“你說吧，我在聽。”
封陵總覺得自己聽出了一絲委屈。
他感受到身側一個溫熱的身體靠過來，聞到小孩子身上獨有的奶香味，知道是封茗坐了過來。封陵任由外甥女靠著自己，用給小孩子講故事的緩慢溫柔的語調，對著手機那頭的李棲筠，講起了一個真正的海洋淒美勵志故事：
“從前，有一只海龜，它在沙灘上艱難地求生。太陽炙烤著它，海龜很大，爬得很緩慢，它爬了很久，也不能爬到海邊。”
“它是一只綠海龜母親，剛剛產卵完，身上已經沒有了力氣。它艱難地爬啊爬，路過了很多姐妹們的屍山，太陽已經越來越大了。綠海龜努力地爬，離海邊越來越近，卻不小心掉進了巖石的縫隙裏，被卡住了。”
封陵一邊給李棲筠講，一邊回憶起自己和母親看這部紀錄片的場景。那個時候他還能看得見，還能和母親坐在客廳裏的沙發上，一起看著同一臺電視。母親播放著海洋生物的紀錄片，電視機裏傳來配音演員沈穩優雅的聲音。空氣裏是淡淡的茉莉花香，花瓶裏的白色茉莉也還掛著水珠，母親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專註地看著電視的屏幕。時光太好，卻也太稀松平常，讓沈浸其中的人都放下了警惕，忘記了珍惜。
他記得自己那時耳朵一邊聽著電視裏的講解，一邊拿出了手機，看著沈雪亭和徐存真在群裏的插科打諢，母親在旁邊認真地看著電視，他卻靠著自己得天獨厚的記憶力與紀錄片緩慢的節奏，一心二用，沒能真正把心投入到和母親的相處中。
那已經是個回不去的場景了。
歸根結底是他自己錯過了。
他在回憶的光影中，繼續給一字一句地講起了綠海龜的遭遇。
“綠海龜在巖石縫裏被卡了太久，身體也已經脫水，嘴角開始流下了唾液。拍攝這場紀錄片的攝影師大概也是為了尊重自然選擇，沒有出手，插手任何一個生命的命運。攝像頭就這麽對著已經垂下頭的綠海龜很久。”
李棲筠的呼吸都放輕了。
封陵沒有吊他，緊接著就告訴了他綠海龜接下來的遭遇——突然來了一陣海水，浪潮把渴望回歸大海的海龜終於帶回了大海母親的懷抱。
李棲筠安靜地聽著，一方面為綠海龜母親欣喜，另一方面，其實他並不明白封陵給自己講這個故事的用意。
說到底，自己其實是個塑料袋的事沒有得到解決。
哪怕是海龜，也可能會被塑料袋悶死的。
封陵看不見他，也沒聽到李棲筠說什麽話，卻像是已經讀懂了他的困惑，他笑了一下，用更溫柔的語調，說：
“所以，你怎麽就能知道，海水帶你去向的地方，不是你本來的家呢？”
可是，我是個塑料袋啊......
“其實，”封陵終於和他坦白：“剛剛給你講的這個故事，沒什麽高深立意，它也只不過是我小時候和媽媽一起看過的一部紀錄片，甚至那時候我都沒有好好看。”
“它好像也沒有辦法解答那個塑料袋為什麽會進入海洋的問題，只不過我和你聊的時候，突然腦袋裏都是自己小時候和媽媽相處過的場景。”
封陵閉著眼，腦海裏那座李棲筠的神像和母親的身影遙遙相望：
“剛剛講的一切都是回憶，不過也還好是回憶，”他笑了笑，補充道：“那時候我至少還能看得見，這樣哪怕現在眼睛看不見了，心也不會忘。”
“棲筠，不要因為任何事，就拒絕值得讓人回憶的東西。”
李棲筠開口，想要反駁他，卻反駁不出口，緊接著突然就聽到封陵冷不丁地提問：
“李棲筠，送我水母玩偶的時候，你想的是什麽？”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雖然當時沒有一只水母在場，但那時的答案已經足夠清晰，昭然若揭，讓在場的兩個人都染上了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嫌疑。
你不能因為自己和別人的事，就否定了我們之間的一切。
兩個人都是隱喻的高手，李棲筠很快讀懂了封陵沒有說出的話。他腿慢慢環上鯨魚的魚尾，小腿圈住了玩偶，有些茫然地想：
你會給我一個家嗎？
我該怎樣讓你也可以擁有媽媽？
他安靜地聽著封陵的呼吸聲，沒有聽到封陵繼續說話，反而依稀聽到了聲音輕微的童聲。稚嫩的童聲壓得很低，李棲筠聽不清楚內容，只能疑惑地問：
“你身邊是有小孩子嗎？”
封陵剛被封茗貼在耳邊，捂著手掌悄悄問了一句“小舅舅，你在和誰說話啊，是小舅媽嗎？”，正無奈地嘆了口氣，緊接著就聽到了李棲筠的問題，下意識答了聲“是”。
下一秒，小孩子驚喜的尖叫聲響徹客廳。
封陵側身躲了躲，捂住了一點耳朵，閉著眼睛，問：
“你有沒有被嚇到？”
實不相瞞，李棲筠其實被嚇了一跳，可他還是說了句“沒有，”隨後問：
“耳朵痛不痛？”
“有點。”
李棲筠就安靜了。
過了一會，他才繼續出聲，問：
“現在還痛嗎？”
“不痛了。”封陵側靠在沙發坐墊上，揉著耳朵，忍不住和李棲筠控訴：“小茗，剛剛聽到了一個好消息，太驚喜了，就沒忍住尖叫了一嗓子。”
“小茗，我記得，就是你之前提到過的外甥女嗎？”
“對，就是她，外甥女。”封陵感受到那只小獸又撲到了自己的身邊，捂住手機的聽筒，對著聽到自己身份就沖過來的外甥女，氣聲警告了一句“把人嚇跑了我怎麽辦”，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蠢蠢欲動的魔童，才繼續斜靠著沙發抱枕，說：“其實挺可愛的，你想不想見她？”
封茗扒著抱枕，點了十幾下頭，堅定地說：“想，想想想，我想見小......”
封陵在唇邊豎起了食指，輕皺著眉，比了一個“噓”，客廳裏重歸安靜，他聽到耳機裏李棲筠猶豫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額，我現在還在家，還沒放完暑假，小孩子之後也得上學吧，其實還不知道開學了之後我們還會不會見面，額，我可能得想想，看看開學前我要不要提前買票.......”
“日子還早的話，那先不為了這件事煩心。先考慮一下近幾天要見的人呢？”
“什麽？”李棲筠被他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封陵突然問了一句：
“你的水喝完了嗎？”
什麽水，你怎麽知道我剛剛喝水來著？李棲筠唇齒間還都是檸檬的香氣，被鯨魚玩偶壓著，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心跳聲陣陣，一下一下震著玩偶的身體，聲音大到自己都能聽得見，根本不用再懷疑封陵買的監聽器的質量。他老老實實地答了一句“喝完了”，心裏想的都是這就是時時刻刻，不分日夜嗎？
“上一個問題還沒有回答。”
上一個？近幾天要見的人.......李棲筠心頭一跳，沒想打封陵連這也聽去了。
換做幾天前的他，他是不會直接立刻給出封陵這個問題的答案的。一是覺得和他沒關系，二是他也好奇封陵會怎麽來問他。短短十幾分鐘後，自己和母親的談話就被封陵搬到臺面上問，他竟然沒覺得冒犯，只覺得那陣小小的龍卷風在蔓延、擴大、想要席卷全球。
“馮阿姨家的孩子嗎？”
“我是不打算去見的，明天就和媽媽說一聲，說自己還有別的事要忙，回絕了吧。”
李棲筠一面回答著封陵，一面也知道這不是自己真正想要說的答案——真相已經跳到了胸口、氣管、嗓子眼，蹦噠著想要呼之欲出。李棲筠覺得自己已經口幹舌燥，檸檬的香氣已經被蒸發得越發濃郁，簡直讓他回想起那一天、那一根檸檬棒棒糖的甜蜜。
再來一點火星，他就真的會完蛋的。
他會爆炸的。
“要見的人，只考慮馮阿姨家的孩子嗎？”
“媽媽只說了這個。”
“那你呢？你沒有別的想見的人嗎？”
“我才剛回家。”
“哦，剛回家，所以就不想......”
“我好像，有點想你了。”
李棲筠發著抖，緊緊抱著玩偶，好不容易在心臟跳出嗓子眼之前說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
他真的完蛋了。
這把火是他自己點的。
他閉著眼睛，牙齒咬著嘴唇，心臟轟隆轟隆，在除卻心跳聲的萬籟俱靜中，聽到封陵的一句話。
他說我也是。
聽到封陵輕輕說出這句話，封茗捂著嘴巴瞪大了眼睛，一邊的舅舅舅媽坐在沙發對面，一個正在沏茶，一個正在削著蘋果，兩個人對封陵的話都有些不明所以。可下一秒他們的疑惑就被一道聲音給驅散了。
封陵清了清嗓子，一只手攥著抱枕，臉埋在沙發裏，一只手捏緊了口袋裏的“水母”玩偶，認真地說：
“我也想你。”
葉錦天五位數的紫砂茶壺，掉在了茶幾上。
孫萱的蘋果被削出了一個大大的豁口。
兩個人張著嘴，目瞪口呆地看著埋在沙發裏，只露出一雙通紅耳朵的外甥。
完，蛋，了。
四個成年人不約而同地想。
只留下封茗瘋跑上樓梯，鼓著掌歡呼：“舅舅想人了，哈哈哈哈，舅舅想人了，啊啊啊啊，我的小舅媽！啦啦啦啦......”
別墅的一樓客廳已經歸於一片死寂，沒人顧得上管那個孩子了。
各自說完“我想你”後，他們的通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掛斷了，也不知道是誰故意的，還是誤觸的。可是已經沒有人再能細究了，封陵慢慢從沙發上坐起來，對著自己看不見的舅舅和舅媽，坐直了身體，喉結動了動，最終擲下了一句：
“我還在追。”
與此同時，李棲筠握著發熱的手機，覆盤了一下封陵剛剛問自己要不要去見人時自己的答案，一邊想一邊都是自己隨口說的“我應該還有別的事要忙，”，其實他哪裏有什麽別的事呢？包括為什麽不見馮阿姨家的孩子，他心裏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嗎？
他告訴封陵自己不會去的，只是因為他不想讓這個只能靠著回憶裏的母愛滋養自己的男人再多一分痛苦了。
他不想模棱兩可，也不想玩什麽你猜的把戲，只有挑逗才會讓喜歡的人為自己心驚膽戰，心疼是讓愛的人因自己感到安心幸福。
他想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了。
只是他剛剛沒有坦誠面對封陵。
他對他撒謊了。
他怎麽可能說——說自己還有別的事要忙呢？
李棲筠心臟在胸腔裏橫沖直撞，屏住了呼吸，點開了自己與張紫蘇的對話框，打：
【媽媽，明天幫我回絕一下馮阿姨吧。】
【我好像，有喜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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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陵一時半會沒有回他。
他不想被李棲筠帶入什麽“塑料袋會把魚悶死”的荒謬語境。其實他們都心知肚明，每一個小小的水生生物都有自己的隱喻和代指，只是沒人點破。李棲筠不點破，那他也不會點。
他不想因為一個小小的海洋童話就真的覺得自己和李棲筠之間的故事無望——誰知道李棲筠是不是又因為什麽傷了心，就想要逃？他才不要。
封陵腦子思索了一下，同樣想到了海洋故事回贈給他。
“你剛剛說了水母的故事，那我也給你講一個海洋裏的故事吧。”
李棲筠笑得眼睛還有淚花，聽到封陵也要給自己講故事，“嗯？”了一聲，就悶悶地說：
“你說吧，我在聽。”
封陵總覺得自己聽出了一絲委屈。
他感受到身側一個溫熱的身體靠過來，聞到小孩子身上獨有的奶香味，知道是封茗坐了過來。封陵任由外甥女靠著自己，用給小孩子講故事的緩慢溫柔的語調，對著手機那頭的李棲筠，講起了一個真正的海洋淒美勵志故事：
“從前，有一只海龜，它在沙灘上艱難地求生。太陽炙烤著它，海龜很大，爬得很緩慢，它爬了很久，也不能爬到海邊。”
“它是一只綠海龜母親，剛剛產卵完，身上已經沒有了力氣。它艱難地爬啊爬，路過了很多姐妹們的屍山，太陽已經越來越大了。綠海龜努力地爬，離海邊越來越近，卻不小心掉進了巖石的縫隙裏，被卡住了。”
封陵一邊給李棲筠講，一邊回憶起自己和母親看這部紀錄片的場景。那個時候他還能看得見，還能和母親坐在客廳裏的沙發上，一起看著同一臺電視。母親播放著海洋生物的紀錄片，電視機裏傳來配音演員沈穩優雅的聲音。空氣裏是淡淡的茉莉花香，花瓶裏的白色茉莉也還掛著水珠，母親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專註地看著電視的屏幕。時光太好，卻也太稀松平常，讓沈浸其中的人都放下了警惕，忘記了珍惜。
他記得自己那時耳朵一邊聽著電視裏的講解，一邊拿出了手機，看著沈雪亭和徐存真在群裏的插科打諢，母親在旁邊認真地看著電視，他卻靠著自己得天獨厚的記憶力與紀錄片緩慢的節奏，一心二用，沒能真正把心投入到和母親的相處中。
那已經是個回不去的場景了。
歸根結底是他自己錯過了。
他在回憶的光影中，繼續給一字一句地講起了綠海龜的遭遇。
“綠海龜在巖石縫裏被卡了太久，身體也已經脫水，嘴角開始流下了唾液。拍攝這場紀錄片的攝影師大概也是為了尊重自然選擇，沒有出手，插手任何一個生命的命運。攝像頭就這麽對著已經垂下頭的綠海龜很久。”
李棲筠的呼吸都放輕了。
封陵沒有吊他，緊接著就告訴了他綠海龜接下來的遭遇——突然來了一陣海水，浪潮把渴望回歸大海的海龜終於帶回了大海母親的懷抱。
李棲筠安靜地聽著，一方面為綠海龜母親欣喜，另一方面，其實他並不明白封陵給自己講這個故事的用意。
說到底，自己其實是個塑料袋的事沒有得到解決。
哪怕是海龜，也可能會被塑料袋悶死的。
封陵看不見他，也沒聽到李棲筠說什麽話，卻像是已經讀懂了他的困惑，他笑了一下，用更溫柔的語調，說：
“所以，你怎麽就能知道，海水帶你去向的地方，不是你本來的家呢？”
可是，我是個塑料袋啊......
“其實，”封陵終於和他坦白：“剛剛給你講的這個故事，沒什麽高深立意，它也只不過是我小時候和媽媽一起看過的一部紀錄片，甚至那時候我都沒有好好看。”
“它好像也沒有辦法解答那個塑料袋為什麽會進入海洋的問題，只不過我和你聊的時候，突然腦袋裏都是自己小時候和媽媽相處過的場景。”
封陵閉著眼，腦海裏那座李棲筠的神像和母親的身影遙遙相望：
“剛剛講的一切都是回憶，不過也還好是回憶，”他笑了笑，補充道：“那時候我至少還能看得見，這樣哪怕現在眼睛看不見了，心也不會忘。”
“棲筠，不要因為任何事，就拒絕值得讓人回憶的東西。”
李棲筠開口，想要反駁他，卻反駁不出口，緊接著突然就聽到封陵冷不丁地提問：
“李棲筠，送我水母玩偶的時候，你想的是什麽？”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雖然當時沒有一只水母在場，但那時的答案已經足夠清晰，昭然若揭，讓在場的兩個人都染上了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嫌疑。
你不能因為自己和別人的事，就否定了我們之間的一切。
兩個人都是隱喻的高手，李棲筠很快讀懂了封陵沒有說出的話。他腿慢慢環上鯨魚的魚尾，小腿圈住了玩偶，有些茫然地想：
你會給我一個家嗎？
我該怎樣讓你也可以擁有媽媽？
他安靜地聽著封陵的呼吸聲，沒有聽到封陵繼續說話，反而依稀聽到了聲音輕微的童聲。稚嫩的童聲壓得很低，李棲筠聽不清楚內容，只能疑惑地問：
“你身邊是有小孩子嗎？”
封陵剛被封茗貼在耳邊，捂著手掌悄悄問了一句“小舅舅，你在和誰說話啊，是小舅媽嗎？”，正無奈地嘆了口氣，緊接著就聽到了李棲筠的問題，下意識答了聲“是”。
下一秒，小孩子驚喜的尖叫聲響徹客廳。
封陵側身躲了躲，捂住了一點耳朵，閉著眼睛，問：
“你有沒有被嚇到？”
實不相瞞，李棲筠其實被嚇了一跳，可他還是說了句“沒有，”隨後問：
“耳朵痛不痛？”
“有點。”
李棲筠就安靜了。
過了一會，他才繼續出聲，問：
“現在還痛嗎？”
“不痛了。”封陵側靠在沙發坐墊上，揉著耳朵，忍不住和李棲筠控訴：“小茗，剛剛聽到了一個好消息，太驚喜了，就沒忍住尖叫了一嗓子。”
“小茗，我記得，就是你之前提到過的外甥女嗎？”
“對，就是她，外甥女。”封陵感受到那只小獸又撲到了自己的身邊，捂住手機的聽筒，對著聽到自己身份就沖過來的外甥女，氣聲警告了一句“把人嚇跑了我怎麽辦”，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蠢蠢欲動的魔童，才繼續斜靠著沙發抱枕，說：“其實挺可愛的，你想不想見她？”
封茗扒著抱枕，點了十幾下頭，堅定地說：“想，想想想，我想見小......”
封陵在唇邊豎起了食指，輕皺著眉，比了一個“噓”，客廳裏重歸安靜，他聽到耳機裏李棲筠猶豫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額，我現在還在家，還沒放完暑假，小孩子之後也得上學吧，其實還不知道開學了之後我們還會不會見面，額，我可能得想想，看看開學前我要不要提前買票.......”
“日子還早的話，那先不為了這件事煩心。先考慮一下近幾天要見的人呢？”
“什麽？”李棲筠被他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封陵突然問了一句：
“你的水喝完了嗎？”
什麽水，你怎麽知道我剛剛喝水來著？李棲筠唇齒間還都是檸檬的香氣，被鯨魚玩偶壓著，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心跳聲陣陣，一下一下震著玩偶的身體，聲音大到自己都能聽得見，根本不用再懷疑封陵買的監聽器的質量。他老老實實地答了一句“喝完了”，心裏想的都是這就是時時刻刻，不分日夜嗎？
“上一個問題還沒有回答。”
上一個？近幾天要見的人.......李棲筠心頭一跳，沒想打封陵連這也聽去了。
換做幾天前的他，他是不會直接立刻給出封陵這個問題的答案的。一是覺得和他沒關系，二是他也好奇封陵會怎麽來問他。短短十幾分鐘後，自己和母親的談話就被封陵搬到臺面上問，他竟然沒覺得冒犯，只覺得那陣小小的龍卷風在蔓延、擴大、想要席卷全球。
“馮阿姨家的孩子嗎？”
“我是不打算去見的，明天就和媽媽說一聲，說自己還有別的事要忙，回絕了吧。”
李棲筠一面回答著封陵，一面也知道這不是自己真正想要說的答案——真相已經跳到了胸口、氣管、嗓子眼，蹦噠著想要呼之欲出。李棲筠覺得自己已經口幹舌燥，檸檬的香氣已經被蒸發得越發濃郁，簡直讓他回想起那一天、那一根檸檬棒棒糖的甜蜜。
再來一點火星，他就真的會完蛋的。
他會爆炸的。
“要見的人，只考慮馮阿姨家的孩子嗎？”
“媽媽只說了這個。”
“那你呢？你沒有別的想見的人嗎？”
“我才剛回家。”
“哦，剛回家，所以就不想......”
“我好像，有點想你了。”
李棲筠發著抖，緊緊抱著玩偶，好不容易在心臟跳出嗓子眼之前說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
他真的完蛋了。
這把火是他自己點的。
他閉著眼睛，牙齒咬著嘴唇，心臟轟隆轟隆，在除卻心跳聲的萬籟俱靜中，聽到封陵的一句話。
他說我也是。
聽到封陵輕輕說出這句話，封茗捂著嘴巴瞪大了眼睛，一邊的舅舅舅媽坐在沙發對面，一個正在沏茶，一個正在削著蘋果，兩個人對封陵的話都有些不明所以。可下一秒他們的疑惑就被一道聲音給驅散了。
封陵清了清嗓子，一只手攥著抱枕，臉埋在沙發裏，一只手捏緊了口袋裏的“水母”玩偶，認真地說：
“我也想你。”
葉錦天五位數的紫砂茶壺，掉在了茶幾上。
孫萱的蘋果被削出了一個大大的豁口。
兩個人張著嘴，目瞪口呆地看著埋在沙發裏，只露出一雙通紅耳朵的外甥。
完，蛋，了。
四個成年人不約而同地想。
只留下封茗瘋跑上樓梯，鼓著掌歡呼：“舅舅想人了，哈哈哈哈，舅舅想人了，啊啊啊啊，我的小舅媽！啦啦啦啦......”
別墅的一樓客廳已經歸於一片死寂，沒人顧得上管那個孩子了。
各自說完“我想你”後，他們的通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掛斷了，也不知道是誰故意的，還是誤觸的。可是已經沒有人再能細究了，封陵慢慢從沙發上坐起來，對著自己看不見的舅舅和舅媽，坐直了身體，喉結動了動，最終擲下了一句：
“我還在追。”
與此同時，李棲筠握著發熱的手機，覆盤了一下封陵剛剛問自己要不要去見人時自己的答案，一邊想一邊都是自己隨口說的“我應該還有別的事要忙，”，其實他哪裏有什麽別的事呢？包括為什麽不見馮阿姨家的孩子，他心裏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嗎？
他告訴封陵自己不會去的，只是因為他不想讓這個只能靠著回憶裏的母愛滋養自己的男人再多一分痛苦了。
他不想模棱兩可，也不想玩什麽你猜的把戲，只有挑逗才會讓喜歡的人為自己心驚膽戰，心疼是讓愛的人因自己感到安心幸福。
他想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了。
只是他剛剛沒有坦誠面對封陵。
他對他撒謊了。
他怎麽可能說——說自己還有別的事要忙呢？
李棲筠心臟在胸腔裏橫沖直撞，屏住了呼吸，點開了自己與張紫蘇的對話框，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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